第67章 第 67 章 有甚麼見不得人,我偏要……
宋乘衣神色未變, 好似她並沒有意外綺羅的出現。
她在綺息體內中捏著妖丹,從其上緩慢剔出一縷極細、極白的蛛絲狀東西。
綺羅的一縷元神。他慣用來操控神志的手段。
綺羅讚賞道:“你還是這樣敏銳。”
即便他的一縷元神受制於宋乘衣手中,他也不見絲毫慌張。
因為元神剝離出綺息體內, 他就無法控制綺息身體, 同樣宋乘衣也就無法獲得她想要的訊息
果然宋乘衣也沒有動作。
“你做了這麼多, 就是為了引出我, 現在我已經出現了,”
綺羅只頸部被重壓,一言一行都極艱難, 但他並不在意, 只微微笑道:“你卻不跟我說話。”
宋乘衣:“與其說我是引出你,說你想引起我注意,才更妥帖些,不是嗎?”
“是。”綺羅倒也不避諱, 坦然承認:“你真是心狠,我們這麼多年第一次見面, 你卻將我捅個對穿。”
“比不上你,”宋乘衣嗤了聲, 嘲諷道:“綺息是你最衷心的屬下,你也捨得用它為誘餌。明知道落在我手中,是會死的。”
“那自然甚麼也比不上你重要,為了我們能有說話的時間,我也只能出此下策, ”綺羅道。
他已經試驗過一次,宋乘衣不會給他說話的機會。
宋乘衣的手臂還插在這幅身軀內,他彷彿能透過這些,感受到她的存在。
他輕聲道:“你不好奇我活下來, 卻如今才來找你的理由。”
“柳彎彎和你是否有關係?”
“這些年,即便我不在你身邊,也一直在關注你,你成長得很好啊,果然玉慈仙尊名不虛傳,你跟從前簡直脫胎換骨,我——”
他猝然失聲,劇烈顫抖。
女人卡著他脖子的手鬆開,一拳打在肩膀上,如有千斤,肩膀被雜成肉泥。
“你誤會了一件事,”宋乘衣冷漠打斷,“我對你說的並無興趣,”
“如果你再說一句廢話,我保證,你不會有說話機會。”
元神控制,那痛感也是相同,綺羅痛苦喘息,聲音發抖,在緩了幾下後,才又道:“我沒想惹你生氣。”
他歉意:“那你對甚麼感興趣?想知道我現在在哪?很可惜,我不能告訴你。”
“但我能為你解惑。”
他盯著宋乘衣,柔聲道:“你也感受到了吧,你失去的那些記憶,我施加的封印,隨著你力量的增加,正在逐漸鬆動。”
“小茍這個名字,你忘了這麼多年,現在又記起來一些。”
宋乘衣瞳孔驟然、無聲縮緊。
綺羅語氣有些懷念:“你跟的第一個妖太蠢,只將你當作血包,像他那樣,你活不了幾年,好在你遇到我,我跟那蠢貨不同,我能看出你的野心,你以為你那些年一直跟在他身邊,但並不是,你後面跟過我兩年,才又回去。”
“我喜歡聰明人,所以在被圈養的小孩中,我最喜歡你,你加入他們沒多久,就交到朋友了。”
綺羅試圖在宋乘衣臉上看到絲毫表情,但結果卻令人失望。
他接著道:“他們為了讓你透過測試,幫了你很多次,但你卻為逃跑,親手殺掉所有人,即便他們手無縛雞之力,即便他們和你一樣都是人呢,只是因為他們擋了你的路。”
“他們都是我千里挑一出來的,費了很多很多心血,一朝被抹。”
“你猜猜我對此甚麼感覺。”
宋乘衣聽到他問,視線落在他身上,道:“你恨我。”
綺羅笑:“不,我愛你。”
“好,我知道了。”宋乘衣心平氣和道。
她道:“我有最後個問題想問。”
綺羅看著她。
“你這麼多年從來沒想過出現,是不敢還是不能?”
綺羅臉上笑容一僵。
宋乘衣:“我剛剛逃出後,你是懼怕師尊,所以不敢出現,因為你根本贏不了他,隨著時間越來越推移,你是不能,因為你知道你贏不了我。你今日所說全是廢話,對我沒有絲毫意義,我毫無感覺,內疚?負罪?不安?”
她輕蔑,帶著嘲諷:“誰擋了我的路,與我作對,我都會碾過他們前行。”
她微微俯身,湊近那血跡模糊,在那看不出是張臉的面上,表現出驚人剋制力,輕聲道:“至於你說愛我,只敢躲在陰溝裡的臭蟲,你也配?讓人倒胃口。”
綺羅臉上笑容盡失,那張血肉模糊的臉此刻看上去竟扭曲。
“下次見面,我要一刀一刀剁了你。我發誓你的痛苦不會比現在少。”
隨著宋乘衣平靜卻冰冷的話語落下,綺羅眼前驟然一黑。
禁閉室外,蘇夢嫵捂嘴幾乎尖叫起來,跌坐在地上,愣愣的看著宋乘衣的動作。
只見她一拳砸去,那妖的臉如柔軟饅頭一般,凹下去,碎肉黏在牆面,黑血噗嗤往外冒,腦漿崩裂,還冒著熱氣。
一拳就砸碎那腦袋,如拍西瓜。
但她並沒停手。
她抽出手臂,捏著妖丹,那縷絲狀的元神發著淡光,被她殘暴扯斷,暗淡下去。
那妖從頭開始,到腹部,皆四分五裂。上半身被砸碎,下半身卻完好。
突然,蘇夢嫵看到那妖所在的下半身,褲/襠處溼了大片,竟是恐懼地失/禁。
太殘忍了。
那妖被折磨至此,還有意識。
師姐不肯給它個痛快,如此冷酷。
那妖泛再大的錯,也不至如此……
蘇夢嫵從沒見過這樣的場景,這也徹底顛覆師姐在她心中的形象。
那是妖,她也是妖,師姐對妖的厭惡,她第一次深切體會。
某一日,師姐若不高興了,也會如此對她。
她的臉色青青白白,不知為何,突然冒出這樣想法。
她心中直泛噁心,竟哇地一聲吐出。
陳望攙扶著她。眼中露出一絲同情,剛開始加入,他也受不了,但現在已經習慣了,甚至能一面施刑,一邊吃飯。
大約又過了好一會,宋乘衣從裡面出來。
蘇夢嫵下意識朝後一步,躲在陳望身後。
陳望道:“師姐。”
宋乘衣掃了一眼蘇夢嫵,又看向陳望:“之前抓的都殺了,已經沒有意義。剩下的人也不必再追蹤綺羅。”
蘇夢嫵又是一抖。
一方面是綺羅在他們的腦海中下了鎖憶咒,無法搜魂,他們只是小妖,知道的有限。
同時她突然想明白一件事,此刻開始她不會再給綺羅一個眼神,綺羅會再主動出現,她不會再將花心思在他身上。
綺羅之所以還心存妄想,全是因為她還不夠強,她要更往上走,如謝無籌一樣,走到一個讓他提起就恐懼的位置。
宋乘衣看著戰戰兢兢的師妹,便讓陳望帶她去找柳彎彎。
蘇夢嫵聽著師姐的安排,心下略忪,她實在不想與師姐同行。
師姐從她身旁走過,蘇夢嫵餘光看著她衣角,突然師姐停下了。
宋乘衣朝她伸手,衣角擦過她肩膀,停在她背後。
蘇夢嫵感覺到師姐似乎握住了背在她身後的劍柄。
師姐是想把靈危帶走?
她剛這樣想,很快,師姐便鬆開手,又朝前走了。
-
宋乘衣要入乾坤境前,眼前被一道靈光閃過。
那靈光沒有任何殺傷力,似乎只是想阻擋她前進腳步。
靈危呼吸極其劇烈,幾乎是個瞬移,就已到她身前。
靈危想湊近,卻忽然見到宋乘衣手中握著的劍。
那是個毫無亮眼、陌生的東西。
卻瞬間刺痛了他的眼,他頭腦開始暈眩,無法思考。
“我……我能幫你,我進步很多,你會發現,我已經學會……”
宋乘衣道:“可是你失敗了。”
靈危手指開始控制不住地哆嗦起來:“我還能作為你的劍單獨進入,只跟在你身邊,這不算違規,我發誓,我不會再失誤。”
宋乘衣再次冷靜重複:“可是你失敗了。”
靈危無法忍受這冷漠的言語,他的眼中出現迷茫,
宋乘衣的臉實在太陌生,冷酷如堅冰,他愣愣地移開眼,又看到宋乘衣手中握著的劍。
他死死地盯著,發自內心地憎惡著。彷彿一切根源都是因它而起。
他一直以為自己在乘衣身邊,直到乘衣抽離了放在他身上的所有靈力,他才驟然感到不對,但他不敢擅自變成人,但他越想越不安,才發現乘衣一直不在他身邊。
“我能證明,”靈危突然道,語速越來越快:“只有我才能給你幫助,這把破劍算得了甚麼,又鈍又笨重,它根本沒有絲毫的能力——”
他迅速一步,手中瞬間釋放出一道滿含危險的靈光,準確地朝那劍而去。
宋乘衣用劍擋下,劍瞬間發出不堪重負的擠壓聲。
相比較靈危而言,這的確不是把好劍,時間很緊,宋乘衣只是在劍宗內,隨便挑了一把符合她屬性的劍。
她將靈力傳到劍身上,劍身一抖,靈危的攻擊便消散地無影無蹤。
劍抵在靈危身前,靈危沒有躲避,用手掌抓住。
劍身慢慢彎折,靈危的臉蒼白如雪,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懼再次傳來。
“它比不上我,我能帶給你更多勝利,你別用它,我配不上——“
“夠了,”宋乘衣面色平靜,淡淡打斷道:“我能走到今天,不是因為有你,”
“而你能有今日,卻是因為有我,懂嗎?”
“別擋我的路。”
靈危茫然無措地鬆手,看著宋乘衣毫不猶豫地踏入乾坤境中。
靈危下意識想追隨上去,卻被擋在境外。
他作為失敗者,被拒絕再次進入其中。
*
宋乘衣離開後已有三日,謝無籌一直在佛堂內看書。
只他以往看的都是些經書,現如今看的卻是些民間話本,正是曾經宋乘衣看過的那些。
謝無籌神情淡淡,卻帶著一絲探索精神,不知何時,他才放下手中已經被翻的邊角有些捲起的話本——【教你如何看透一個男修的心】
幾日內,他已經看完乘衣曾看過的所有話本。
但他還是不懂。
依據宋乘衣看這些話本時間,那時她是喜歡自己的。
話本中的引誘,欲拒還休都是乘衣曾對他做過的。
這沒錯,所以她才會贈送自己禮物,才會告白,才會被拒絕後找替身。
宋乘衣說不再喜歡他的話,他並不信。
謝無籌知道自己對宋乘衣的關注越來越多,這不太對勁。
宋乘衣不喜歡他,應該合了他的心意,但在聽到他說出口的瞬間,他的心中還是有一種奇異之感。
這是不甘心。
宋乘衣第一次求愛後,他全然地拒絕,他並不想改變與乘衣的關係,他也從未將她視為是能挑起自己情/欲的女人。
他會因為乘衣的苦痛、傷痕、頑強而興奮,而勃/發。
卻從不因為她是個女人而感到心動。
他喜歡的是乘衣的完美無缺,而不是她的身體。
這很容易得到印證,因為即便衛雪亭與乘衣同床共枕多次,他也見過其脫掉衣服的樣子,雪白的身體,他也並不情/動。
所以謝無籌可以肯定,他對宋乘衣並無男女之情。
但現在,他卻異常煩躁。
他的視線無意識地凝聚到地上。
地上有一本被扯裂的書,能依稀看到書的封面—【雙生子:愛我還是愛他?】
講述的是個女子與丈夫恩愛數年,本來平靜生活因為丈夫的雙胞胎弟弟的到來,被打破。
女主醉酒後意外將弟弟看為夫婿,從而發生關係。
弟弟也早就喜歡上嫂子,一人追逐,一人躲避,最終女子移情別戀的故事。
這是男人的劣根性,大概得不到的才是最好的。
謝無籌想,他難道也是其中的一個?
宋乘衣與衛雪亭兩人,若衛雪亭沒那個心,那他們兩人基本上是不可能,畢竟一個巴掌拍不響。
但衛雪亭本就心懷鬼胎,兩個巴掌想要碰,那也是早晚的事?
他又情不自禁地拾起桌上的銅鏡。
鏡面裡的男人容貌甚好,鬢髮烏黑濃密。
謝無籌無論怎麼看,也看不出有絲毫衰老的跡象。
修真界的壽命本就漫長,加之他也只比宋乘衣大上十來歲,說年老倒是牽強。
但他轉瞬又想到衛雪亭。
乘衣以為衛雪亭年紀尚小,但實際上並不,與他也一般大,只是看上去年少罷了。
不遠處的地面上,光滑的玉石上倒映出一個瑟瑟發抖男人的臉。
男人顫抖著雙腿,如條被嚇破膽的死狗一般匍匐在地面上。
他深深地彎著腰,頭磕在冰涼的地面上,如篩子一樣抖個不停。
這是個非常恐懼與恭敬的姿態,即便他身上沒有束縛,但他也完全沒有逃走的樣子。
“你說,我長得好看嗎?”
他聽到一道聲音響起,他抖地更厲害,顫著聲音道:“好,好看。”
“你都沒抬頭,怎麼知道好看不好看呢?”
那青年溫潤的聲音再次響起。
他刷的抬起頭,看到青年的臉,那是張非常俊美、秀麗的臉,唇色紅潤微翹起,臉上帶笑,顯得溫和可親。
但他知道,這是個惡魔。
他正是綺息。
他本來以為自己已經死了,小茍不會放過他,但沒料到他沒死,正是被眼前看似和善的青年救下了。
青年將他的妖丹餵給一隻鳥吃下,他從一隻三尾狐變成了個鳥人。
狐貍的命是按照尾巴數計算,只要不是妖丹被破,是有機會能活。
這青年太恐怖,先是逼他生生拔掉身上所有羽毛,這三日內又將他扔入幻境內,不斷重複著最令他恐怖的事,他想逃又無法逃,那高高在上的碾壓已經徹底消磨他的求生欲,求死也不能,現在他只想求個痛快。
他的聲音發抖:“您好看。”
他不知這男人讓他活過來的意圖,但他知道他如果不聽話,那一定不會好過。
謝無籌敲了敲桌面,問:“乘衣問了你甚麼?”
“乘衣?”綺息眼中似有不解,但很快反應過來,“你說的是小茍吧。”
“小狗?”謝無籌輕聲道。
綺息察覺到周圍迅速冷下的氛圍,迅速匍匐下去,“不,不是,乘衣,是乘衣,我說錯了。您說乘衣,她,她來找我問關於主人綺羅的資訊。”
“綺羅是誰?”
“乘衣曾經的主人。”
“你知道甚麼?”
“我甚麼也不知道,主人做甚麼,我們甚麼也不知道,我只按照命令做事,主人也甚麼都不告訴我們。”
“綺羅下了甚麼命令?”
綺息額頭上冷汗大滴大滴落下,他已經看出這青年與乘衣關係不同尋常,但他只能如實回答:“殺了她。”
但意料外,這青年卻並沒有生氣。
謝無籌當然並不覺得這種貨色能殺掉宋乘衣,大概那叫綺羅的,意圖也並不只如此。
綺羅這個名字頗有幾分耳熟。
他指骨敲了敲檯面,他記得宋乘衣第一次下山,好像就是為了殺個妖,那妖名字好像就叫這。
宋乘衣回來後,很顯然地心情好了一段時間,對他也更加恭敬。
因為宋乘衣很少情緒外露,那如釋重負的模樣太明顯,所以當時他問她為甚麼高興。
宋乘衣說了一些,他都記不清,但卻還記得一句——‘我確定了之後的目標,永遠追隨你,所以高興。”
他當時也只是坦然接受,也沒多麼在意。
畢竟想要追隨他的人,也不只是宋乘衣這一個。
綺息感到空氣安靜下來,卻更加令他毛骨悚然。
不久,他聽到輕緩腳步聲,很快,那青年站在他面前。
掌心下壓在他頭上,掌心很輕,沒甚麼勁,卻彷彿下一秒就能拔出他的頭,他絲毫不敢動,只恐懼地瞪大眼睛。
謝無籌探出一絲神識進入其靈海中,在裡面慢慢搜尋著。
綺息只覺得一道柔和的靈力在他腦海中亂飄,很快靈力越來越多,漸漸擠壓了他全部的神志,他慢慢失了神。
模糊中,突然聽到青年發出輕笑,他道:“啊,記憶竟然被強制鎖住了嗎?”
“有甚麼見不得人的,我倒偏要看一看。”
那聲音輕緩,卻帶著強硬與運籌帷幄的掌握,那是實力帶來的底氣。
那在宋乘衣面前堅如磐石的封印咒,此刻輕飄飄地被打破。
綺息的腦海中轟地一聲炸開,劇痛傳來,七竅滲血,一道強悍靈力掀開甚麼東西,他立即喪了意志。
只能任由那靈力闖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