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第 60 章 隱秘、見不得光
宋乘衣身上穿著的新衣。
顏色鴉青, 黑中又帶著點紫,低調又內斂,泛著如水的光滑質感, 領口處以幾縷豔色刺繡花色, 極細絲縷金絲挑邊。
鴉青色顯嚴肅且古板, 但卻又嫩色點綴, 壓了幾分肅重,多了幾分清雅。
謝無籌指尖摩挲幾下。
食指和拇指間有些凹凸不平,雖已癒合, 卻留下幾個淺淺針眼。
衛雪亭送給宋乘衣的, 就是這個東西。
上不了檯面。
謝無籌笑容清淺,“我還以為你離開了。”
宋乘衣:“出去轉轉。”
宋乘衣坐在他對面。
謝無籌注意到她的髮尾有些潮溼,手袖下襬沾些淺淺泥土。
他坦然地將手臂從桌下放下,桌面上那髮帶不見蹤跡。
“怎麼突然想起來看看?”他問。
宋乘衣:“早起準備離開, 但又覺得還是要和你說一聲,恰好時間還充足。”
“看了哪兒?”
“蓮花湖。”
蓮霧峰中, 有一個蓮字,自然少不了蓮花, 無論季節湖面皆開滿蓮花,亭亭玉立,泛舟其上,看遠處雲霧寥寥,青山連綿, 山色朗潤,黑鶴展翅,別有一番情調。
謝無籌唇染笑意,“喜歡嗎?”
“義父所在之處, 自然無一不好。”
“你的髮尾潮溼,看來是在那裡待了不少時間。”
宋乘衣看著謝無籌含笑,指了指她的髮梢。
她的指尖輕敲了下桌面,給自己也倒了杯茶水。
茶杯在指尖微晃。
茶葉在水中飄蕩,又慢悠悠落下,沉入杯底。
恰如衛雪亭躺在舟上,肌膚溫熱雪白,眼眸低垂,手臂環住她肩膀,腰肢輕晃。
碧綠柔軟荷葉上,清晨露珠,晃晃落下,跌落水面。
“時間是挺長的,”宋乘衣微笑,“因為很漂亮,所以滿意。”
“既然喜歡,那就住下來。”
宋乘衣淡淡抿口茶,沒有說話。
謝無籌知道這代表著她的拒絕。
雖然謝無籌不在意,但宋乘衣拒絕他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他又笑著問:“昨晚睡的好嗎?”
他看到乘衣稍稍一停頓,不知在想甚麼,臉部輪廓些許柔和,半晌輕聲道:“很好。”
謝無籌凝視著她,神情淡淡。
但唇角揚起一個毫無異樣的弧度,語音很輕:
“那就好。”
宋乘衣透過透明的茶杯,看了眼謝無籌。
青年臉上一片平靜,唇畔含笑,眼眸微彎,容色賞心悅目。
如枝頭瓊花,又如塔尖佛龕裡的神像,慈悲又溫和。
*
悠閒是暫時的,宋乘衣又陷入繁重事務中。
時間匆匆,越是逼近試劍會,她愈發沒有休閒時刻。
劍門選拔弟子參賽名單,隨著激增的外來弟子,要解決的麻煩也越來越多,甚至帶著陳望等一些弟子經歷兩次下山除妖……
但這些事都可以有條不紊地進行,唯獨有幾件事一直縈繞在心頭。
第一件是無論她再如何排查,也找不到綺羅。
第二就是她被蕭邢和衛雪亭死死纏著。
蕭邢身體病弱,臉色蒼白,受傷後更是藥不離口,但他的脾氣卻無半分收斂。
宋乘衣隱隱對他有些熟悉之感,腦海有時會閃過一些不太清晰的畫面,但轉瞬即逝。
但她沒去追究。
一方面是她即便想了,也想不起來,不如順其自然。
另一方面,蕭邢對她的價值就在給丹藥方面,她也付出對應回報,不值耗費更多的精力。
但蕭邢卻經常來找她。
有時候能撞上衛雪亭。
她找了幾個弟子照顧生病的蕭邢,但沒有一個弟子能在他的脾氣下待過三天。
蕭邢挑剔又難纏。
最後這個問題解決辦法便是,讓蘇夢嫵去照顧蕭邢。
恰好蘇夢嫵也願意,一拍即合。
師妹不愧是天道寵兒,挑剔的蕭邢對師妹頗為滿意,來纏她的時間大大減少。
謝無籌對她相較於往日,倒顯得異常‘冷淡’。
彷彿在保持著距離。
有時她閒暇時見到他,他與往常無異,溫和又清潤。
只偶爾會發點傳訊,會每週在父女日上見一面,說說話。
但親密行為卻大大減少。
例如從前的擁抱、撫摸頭髮、整理衣服之類的一切肢體接觸。
如果不是好感度卻沒有降低,她幾乎都要以為謝無籌對她有不滿。
宋乘衣坐在椅上,雙肘撐在案臺上,左手握著一沓薄薄名單,右手沾墨執毫。
那是要選拔參加試劍會弟子的名單。
她要謄寫,署名,抄送一份張貼在劍宗事務所內。
不知何時,一道身影悄然出現在宋乘衣身旁。
衛雪亭看著乘衣。
乘衣注意到他到來,但沒有理他。
天光照在女人臉上。
左半張臉線條優越,光影蜿蜒,從飽滿的眉心、微抿唇角、冷感的脖頸最後隱入鎖骨內。
衛雪亭看著那纖毫畢現、淡金的睫毛,湊近吹了吹。
熱氣吹在乘衣臉上,睫毛顫了下。
衛雪亭終於看到宋乘衣朝他望過來一眼。
“你想幹甚麼?”宋乘衣問。
衛雪亭一言不發,神色淡漠,吐息卻熱。
他站到女人身前,單腿膝蓋壓在椅上,支在她腿間,掌心撐扶手上,折腰傾身。
宋乘衣手指掩在唇上。
手背上的吐息很熱。
“下去。”她的語氣平靜,帶著一絲淡淡斥責。
她還有事要做,不能讓衛雪亭纏住她。
如今,衛雪亭是日復一日難纏。
衛雪亭額頭與她相抵,淺色眼眸一瞬不瞬,牢牢看著她的臉。
他沉默好一會,像是在等待著甚麼,又像是在探查甚麼。
衛雪亭是在試圖從中找出一絲可鑽的空子。
他近來越發會審時度勢。
一旦被他發現自己有一絲妥協或放縱念頭,他就會攀附而上。
宋乘衣知道這一點。
衛雪亭看了半晌。
宋乘衣面容太冷太靜默,氣息都是冰冷且均勻的。
他妥協地靠在乘衣肩膀上,又被乘衣推到一邊。
宋乘衣繼續剛才沒完成的事。
衛雪亭在身旁緩慢地說話。
無非就是一些你想不想我,幾日沒見,你做了甚麼,他修煉到哪一步等等。
但宋乘衣必須回覆他。
如果不回覆他,他又會有些不滿,而耍一些性子。
宋乘衣有時候覺得他在試探自己的底線。
尤其是在見過蕭邢後,衛雪亭總想著法子磨人。
只要衛雪亭做的不過分,宋乘衣不管。
因為他能做的,也不過是在某些事上更主動些。
他膽子小,也不敢真正做超越界限之事。
突然,宋乘衣感受到了兩道熟悉的氣息。
宋乘衣望著他一眼,手指朝屋內一指。
衛雪亭順著宋乘衣的眼神看去。
那是個屏風。
厚重、嚴實、毫不透光。
宋乘衣屋內原本是沒屏風,但卻為他添置一個。
他只要掩氣息,往屏風後一躲,就無人能知道他在。
衛雪亭眼眸閃了閃。
即便如今,雖然宋乘衣與他關係非同一般,卻也從不將他帶到人前。
他們仍然是隱秘、見不得光的。
衛雪亭從背後擁住乘衣。
宋乘衣仰頭與他對視。
注視著近在咫尺的少年。
腳步聲越近。
衛雪亭在她瞳孔中看不出絲毫慌張,清淨深邃。
他低頭親了下女人的唇。
面色平靜,睫毛低垂,淺色瞳色,清冷的氣質。
脖子後仰,折出一道弧度,唇舌相纏。
她的鼻尖觸到少年下巴。
門要被推開,宋乘衣沒動。
她既沒制止衛雪亭動作,又沒有絲毫強迫衛雪亭藏起的想法。
但她知道,衛雪亭不會違揹她。
在界限之外,衛雪亭不敢逾越。
果然,在最後一刻,少年隱藏起來。
只是……
衛雪亭攀著她腰身,滑入案臺底部。
“主人。”
“師姐。”
兩道聲音一同響起。
宋乘衣蹙眉,尚且低眸。
衛雪亭跪在地上,銀髮墜地,披散身後,頭依偎在她腿上,眼睫微閉。
他無聲無息,留給宋乘衣的是腿上灼熱氣息。
半晌後,她才抬頭,看著靈危和蘇夢嫵。
靈危站在蘇夢嫵身側,身姿修長挺拔。
“師姐,你叫我?”蘇夢嫵問。
宋乘衣壓下狼毫,問:“聽說你救下一個半妖?還帶到崑崙來了,有這回事嗎?”
蘇夢嫵躊躇片刻,小聲回:“嗯。”
“師姐怎麼知道?”
宋乘衣沒有回她,直接道:“那你應該知道崑崙規矩吧。尤其是最近在徹查妖,你有帶她去登記過嗎?”
“還沒。”
“為甚麼?”
“昨日才帶她回來,她因為救我還昏迷不醒,我想著,想著等她醒來。”蘇夢嫵解釋。
她十指交叉,擱在桌上,“你把規則抄十遍。”
“我只是遲了……”蘇夢嫵下意識道,但又咽下去,沒有繼續下去。
她知道,師姐是不會聽理由。
宋乘衣思考一下,又道:“今天你去給她登記,她醒來後,立刻帶她來找我。”
蘇夢嫵帶回來的妖,不會是綺羅。
綺羅不會用這樣手段來到她面前。
但他們之間,是否存在某種關係,就難說。畢竟時間太湊巧。
尤其還是作為出現在蘇夢嫵身邊的人。
宋乘衣一般都是當作主角對待的。
蘇夢嫵這段時間做了甚麼,她也調查過,只是卻沒甚麼所獲。
“知道了。”蘇夢嫵自然聽出來師姐口中嚴厲聲音。
她趕忙回應著。
宋乘衣手指點在案臺上,尚在思考著。
突然身體陡然一僵。
她壓下眉心,幾不可查地眼尾朝下掃了一眼。
蘇夢嫵沒有注意到,靈危卻注意到了。
他從進門後,就一直注視著宋乘衣。
“你不舒服嗎?”靈危問。
“沒有。”宋乘衣回道。
靈危朝前走幾步。
宋乘衣抬了抬手,靈危立即停下腳步。
自從上一次在蕭邢那,被訓斥後變為劍後,宋乘衣切斷與他之間的關係,靈危在黑暗中度過了好些日。
直到蘇夢嫵一直堅持來找他,他才又被主人放出來。
但他卻不敢再忤逆主人。
他知道主人生他氣。
但他無意。
如果時光能重來,那日他定不會離開她身邊。
“行了,沒甚麼事了,你們可以走了。”
靈危突然聽到宋乘衣道。
蘇夢嫵與靈危對視一眼,示意一下。
靈危沒動。
“那我去外面等你。”蘇夢嫵小聲道。
她沒想到師姐叫她來就是為了問這個,她還擔心好一會。
她站在門外,等著靈危。
“我,我陪在你身邊吧。”
宋乘衣身體向後,靠在椅上,手指撫著額心,有種不耐煩之感。
“出去。”
靈危眼中失落。
等到人都走完。
宋乘衣才腿部用力,朝後一仰,長眉微皺,低頭,冷斥道:
“滾出來。”
她最厭煩衛雪亭的就是這一點。
與謝無籌的冷淡相比,衛雪亭相較於之前更大膽且外露。
他學習速度極快。
宋乘衣不在意他的行為,畢竟她也能從中得到一絲趣味。
只她唯一在意的是他這不分場合、地點的熱/情。
原本要數月才能消去的蛇毒,現如今數週便消的乾乾淨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