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第 36 章 師姐找的人,正是衛雪亭
謝無籌半闔眼簾而立, 烏髮白袍,黑髮在空中飄散,髮絲上的淺淺香氣便迎風散開來。
眉心一朵金蓮花發亮, 在日光下彷彿帶著淡淡的光暈, 顯得華麗又漂亮, 如仙人臨世。
但衛雪亭知道這都是假象。
謝無籌的皮相再好, 但不足以掩蓋他那顆癲狂的心。
謝無籌沉默了一瞬,隨即笑了笑:“你想激怒我嗎?”
雖然是笑著的,但這笑意太淺, 因而話語中更像是帶著嘆息。
“你認為甚麼, 那就是甚麼吧。”衛雪亭神色平靜無波。
謝無籌並不在意他這分身的態度。
他仍然笑著,眼眸微眯:“你從甚麼時候開始喜歡乘衣的?”
“我不想回答。”
“是我閉關的那年嗎?”謝無籌彷彿沒聽到分身的回答,自顧自地道,“我閉關多久了來著, ”
青年修長手指撫了撫額角,眼眸低垂, 靜靜思考。
對他來說,時間的逝去是漫長且無聊, 因而他只會記得那些有趣、獨特、激起他興趣的事。
他從不回頭,去思考那些乏味的時光。
但他還是準確地想起來了。
想起來他這分身與他的弟子獨處的日子。
“兩年。”他冷淡地放下了手指,一字一句道。
整整兩年。
這兩年他封閉了神識,只專心修行突破,從不在意他這弱小多情的分身, 也從不在意他妥帖又穩重的弟子。
直到此刻,兩人在他面前‘暗度陳倉’。
而他甚麼也不知道。
不知道他們之間發生的過往。
意識到這一點後,謝無籌的表情就凝了下來。
他整個人冰冷且冷漠,但透著股難以直視的美麗。
“宋乘衣不喜歡你。”
謝無籌左手淡淡撫在右手的佛珠上, 佛珠被他捏在白皙的指尖緩慢轉著。
青年垂眼,他和衛雪亭一樣,有著非常長的睫毛,因而扇動下來後,便在眼皮下形成一道陰影,使得他臉上的神情更加晦澀難辨。
“你剛剛應該聽到乘衣說的話了,就這樣,你還要喜歡她嗎?”
“我不在乎。”
謝無籌聽到衛雪亭冷淡聲音,抬眼。
衛雪亭那白到有些病態的臉上,浮現了一個極柔軟迷戀的笑容。
衛雪亭不知在回憶甚麼,他清冷的眼眸也微下垂,留下了一道淺紅色的眼尾褶皺。
整個人拋下了冷漠的外殼,柔軟到不可思議。
“謝無籌,你難道以為我的道德感很高嗎?”
衛雪亭的聲音很淺。
謝無籌倏地停下了捏著佛珠的手指,他尾指的青筋崩著。
“乘衣喜歡的是我。”
“那正好,喜歡你難道不是喜歡我嗎?”
謝無籌一動不動地看著他:“一直以來,你都將我與你分割地一清二楚,現在為甚麼又願意將自己作為我的一部分了?”
衛雪亭語氣平緩:“你這種人永遠不會懂的。”
謝無籌一直以來眼底的蔑視、漠然慢慢消退。
謝無籌的臉部輪廓一向是柔和潤澤的,他極少有情緒波動大的時候。
也許是他太強大,想得到的都觸手可得,也沒有特別想得到的東西,這讓他遊刃有餘且掌控事情發展的方向。
但此時,他背對著天光,陰影打在他身上,他鋒利的喉結在光影中,他的面容更加輪廓冷峻且有攻擊性,眼眸透著危險。
“不要喜歡她。”
謝無籌下了決定。
他可以不在乎宋乘衣與任何人交往,只要最後能回到正軌上,他都可以當作沒有發生過。
他也不在乎衛雪亭與任何人談情說愛。
就像衛雪亭沒將他作為自己一部分一樣,他自己也是一樣的想法。
他們兩個註定不能和平共處。
但不得不維持著表面上虛假的和平狀態。
因為這是那女人對他唯一的請求,也是他必須要遵守的承諾。
但這就是極限了。
他不允許衛雪亭和宋乘衣攪在一起。
他絕不允許自己的分身與宋乘衣有瓜葛。
宋乘衣是他珍惜的弟子,是他最珍貴的藝術品。
而衛雪亭……
謝無籌的唇無聲地念了幾遍這名字。
衛雪亭,衛雪亭,衛雪亭……
單單是這個名字就讓他泛起無限的厭惡之情。
青年身姿挺拔修長,雪衣揚起,面容美麗而冷酷,仿若一道雕像。
衛雪亭:“我拒絕。”
“你算甚麼東西,你難道你以為你有拒絕的權利?”
謝無籌彎了彎唇,語言卻殘忍又冷漠:“你不過是我的分身,只要我願意,你根本就不會存在。”
空氣彷彿都變得稀薄且危險。
“你的所有記憶都屬於我,哪些甜蜜的、快樂的、隱秘的都屬於我,甚至我能消除你的記憶,只要我願意。”
“那你為甚麼沒有去做呢?”
衛雪亭並沒有絲毫的畏懼,甚至在這駭人的壓迫感下,他的神情依舊淡定。
“因為你知道這一切都不屬於你,那是獨屬於我的回憶,即便你擁有了又怎麼樣?你應該沒有忘記那一次吧……”
謝無籌猛地打斷,他的聲音很冷:“注意你對我的態度。”
少年的喉骨吱吱作響,彷彿能聽見骨頭交錯聲。
他蒼白脖頸被一雙修長優美的手緊箍,如同鐵鉗一般。
那手勁長乾淨,手上每一處青筋都勃/發,且力氣正在逐漸變大。
謝無籌容色冷漠,看上去似乎還帶著幾分平靜,彷彿此時勃然地掐著對方脖子的人不是他,
衛雪亭的呼吸變得緩慢,能被呼入的空氣正在逐漸變少。
但他的神情仍然是平靜的,無恐懼、無膽怯、無求饒。
他的銀髮在空中蕩起,他半闔著眼簾,淺色瞳孔就這麼望著對面的青年。
青年的修長脖子上,也緩慢地出現了一道紅痕,喉結被擠壓,那脖子彷彿不堪重負一般,頸側的青筋因血液流通不暢而變粗發紫。
謝無籌傷害他的同時,也是在傷害他自己。
即便他們都互相痛恨對方入骨。
但不可否認,他們是一體的,是彼此連結的,你即是我,我即是你。
即便他們都不承認。
但這才是對他們彼此間,最強有力的詛咒與束縛。
衛雪亭想著宋乘衣,想到宋乘衣那掌控一切的笑容,那翹起的唇角弧度,那眼眸的輕輕轉動……
他慢慢地回憶,學著乘衣的一舉一動。
衛雪亭看著謝無籌露出了第一個笑容,那挑釁且輕慢的神色,潤紅的唇微張:
“你扮成我的那一次。”
“即便你扮演的再好,婉娘也仍然沒有認錯你,的那一次。”
他的聲音很輕,尚且帶著幾分喘不過氣來的喘息,因而話語有些破碎,斷斷續續。
但他知道謝無籌聽到了。
因為此刻,謝無籌瞳孔驟然放大,這種非人的恐怖,頗有幾分驚悚。
他在自己這分身面前,徹徹底底地拋下了偽裝,露出了最原始的一面。
“你是不是怕乘衣會拋棄你,真的愛上我?”
衛雪亭繼續道,
“那來打個賭吧,我會賭她會選擇……”
衛雪亭的聲音頓住,話也被吞沒在喉口。
少年的脖頸被折成了一道扭曲的弧度,脆弱的頸骨瀕臨斷裂。
謝無籌是真的想殺他,衛雪亭對此毫不懷疑。
但他也知道謝無籌殺不了他。
這只是謝無籌極端憤怒下、毫無作用的行為。
誰在乎呢?
空氣變得越來越稀薄,肺腑氣慢慢變少,那排山倒海的殺意擠壓的他五內翻騰,一股血腥味湧上喉口。
衛雪亭慢慢闔眼。
時間過的很漫長,又反覆很短暫,衛雪亭感到那股巨力慢慢卸下。
衛雪亭抬眼,似有所感地朝後望了一眼,
果不其然,不遠處,少女正朝著他們的方向而來。
天氣尚且炎熱,少女穿著輕便,一襲輕薄的紗裙,粉嫩亮眼的顏色,身段窈窕瑩潤。
“你心上人來了,我就不陪你了。”
衛雪亭握著喉間的這隻手,一根一根將其手指掰開,隨後朝前走去。
沒有看謝無籌一眼。
衛雪亭與蘇夢嫵擦肩而過。
一股馥郁的花香接近了他,又逐漸遠去。
他能感受到那少女朝他投來的視線,少女的衣襬擦過他的手指。
這衣服柔軟飄逸,顏色很鮮嫩漂亮,
他想,宋乘衣一直沒有穿過這樣的顏色。
宋乘衣偏好深沉,大都穿著黑色或黑紅相間,顯得她穩重又有威懾力。
這種深沉的顏色很適合她,
但如果她真的穿上了那鮮豔的顏色,那也一定很適合。
身後,謝無籌那溫柔的聲音傳來,與女子嬌軟的聲音混合在一起。
謝無籌又完美地控制了自己的情緒。
即便衛雪亭不回頭望,也知道此刻謝無籌那溫潤的笑,眉眼清潤,溫和聲音,不見絲毫端倪。
除了他,無人知道他的本體——謝無籌此刻的暴怒。
衛雪亭想,謝無籌真的很能剋制,對自己極其自信,也有著很深的掌控欲。
一般剋制與掌控是很難放在一塊來說的。
因為想掌控一切,就不允許其被別的東西窺視,一般伴隨著佔有慾一起出現。
但謝無籌卻罕見的,是極其能剋制。
這種強烈的剋制壓過一切,排在第一位,深深地刻在他的腦海中。
衛雪亭無數次看到謝無籌深沉的渴望,但都被其壓了下去。
這中間可能有那‘千機蓮’和‘慎念珠’的作用,但更多的是靠著謝無籌的剋制。
衛雪亭認為,這是在謝無籌年幼之際,因為他沒有剋制自己的想法,從而被婉孃的拒絕與排斥
即便只有小時那幾次遭遇,但也在謝無籌的心中產下了不可磨滅的印象。
即便之後,他再也沒有嘗過失敗的滋味,
因為自信,所以漠視他,對他的行為不屑一顧,從不曾探索他的記憶,也從不在意他的想法。
衛雪亭希望他能一輩子保持這種狀態。
——
“今晚,我們就在這兒休息一晚,依這伏妖盤上的訊息,我們明天就能到了。”
領隊的師兄一邊低頭看著手中的指盤,一邊道。
他說完後,眾弟子皆放鬆下來。
一連趕了三天的路,即便是有修為在身,也吃不消。
更何況弟子一行,大都修為不高。
蘇夢嫵擦了擦臉上的汗珠,也覺得格外的累。
她從沒想過出來做任務是這樣的辛苦。
而這也不過是個低階任務而已。
“師妹,你要喝水嗎?”
蘇夢嫵身旁的少年貼心地遞上一干淨水袋。
蘇夢嫵笑著拒絕:“我帶了。”
冉夏這才放下,看著少女從儲物戒中拿出一水袋,扭開瓶口,對著喝了起來。
多日奔波,但少女仍然不見狼狽,容貌豔麗,身段窈窕,仰著頭,那細長白皙的脖頸便映入眼簾。
水珠順著她的唇邊往下滑,落入其衣襟內。
冉夏轉開了視線。
他坐在草地上,與蘇夢嫵聊著天:“師妹怎麼會想到來參加這個任務?”
“我想鍛鍊自己,我的修為太低了。”蘇夢嫵有些不好意思地低下頭,小聲道。
“師妹修仙時間很短,以後一定能變得越來越好……”冉夏鼓勵道。
少年的聲音真誠,蘇夢嫵撓了撓下巴,雙膝並在一起,將臉放置在腿上,心中生出幾分羞澀。
因為她想鍛鍊自己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有著自己的想法,目的並不是很單純。
面對冉夏的一番誇讚,她覺得有些招不住,感覺心虛。
不過很快,冉夏就沒有再說這個話題,而是問她在尊者手下的修行生活。
說到這個,蘇夢嫵倒是有很多話可以說。
冉夏心思細膩,又照顧別人情緒,因而談話很投機,
冉夏頗有些好奇道:“現在都很少能看到師姐了,是不是每天都在刻苦修行,準備接下來的試劍會呀?”
“沒有欸,師姐這段時間倒很少修行,我有時候去找她,她都是在屋內休息。”
“休息?”冉夏斂了斂眸,掩去心中所思,發出一聲疑問。
“嗯,靈危也一直跟在她身邊,本來這一次我想讓靈危跟我一起,但,”蘇夢嫵的聲音慢慢緩了下來,彷彿是想到了甚麼事,有些失落。
冉夏敏銳地察覺到了,透過剛才,他基本上已經能將事都連在一塊了,既然目標已經達成,那也不必再讓蘇夢嫵感到不愉快。
“冉師弟,你來幫我一下。”領隊師兄喊道。
“那師兄快過去吧。“蘇夢嫵善解人意道。
冉夏本來還想與她再多聊幾句,此刻,也只能應下,離開。
蘇夢嫵在冉夏走後的一些時間內,情緒都不是很高,因為她想到了那天被師姐拒絕的場景。
她在臨行出發前一天去找了師姐。
因為很長時間都沒見到靈危了。
本來她想見到靈危後,再問靈危願不願意與她一起去除妖。
但因為找不到靈危的人,不得不去找師姐。
自從那天刑罰司後,她對見到師姐事,感覺有點尷尬。
好在她很快調整了心態。
但她卻被師姐拒絕了,師姐不願意將靈危借給她。
靈危變成了劍的模樣,就隨意放置在桌上。
她瞭解靈危,靈危其實並不想變成劍。
她有些著急,問師姐要將靈危變成劍到甚麼時候,師姐沒有回答。
她又問師姐為甚麼要把靈危變成劍,師姐也沒有回答。
師姐並不在意她的問話,也不在意靈危的想法,最後只淡淡地說一句她只有分寸。
蘇夢嫵覺得師姐在敷衍她。
但她在離開師姐屋前,師姐卻突然叫住了她。
師姐望著她,眼神冷漠又倦怠,“你如果想讓人陪你一起去的話,我倒是有一個合適的人選。”
蘇夢嫵當時不知道那個合適的人選是誰。
直到出發,她才看到那人。
她的眼眸不自在地轉了轉,看到了坐在樹下、闔著眼、銀髮垂地的少年。
師姐找的人正是師叔衛雪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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