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第 14 章 宋乘衣從未如此大膽,也……
天色灰白濛濛亮,遠處仙鶴振翅長鳴,山間霧氣繚繞,將一片都籠罩在虛幻中,隱隱綽綽。
一葉扁舟隱在湖心,湖面蓮花常年不敗開的正盛,綠葉糾纏在一起,山間清風拂過,綠葉盪漾如翠綠浪濤。
扁舟上,兩人相對而坐。
白衣青年容貌極盛,烏髮潤唇,眉間溫潤帶笑。
黑衣女人則氣質清冷,身姿挺拔秀麗。
湖中一片寂靜,只有響起落下的棋子聲,敲擊著棋盤。
兩人落棋的速度都極快,似乎是沒有思考,在一人下完後,另一人便緊接其後。
“三年未見,你成長了很多。”謝無籌落下一子,說道。
宋乘衣:“師尊教導的好,師尊不在,我也不曾怠慢。”
“你有沒有疑問想要問我的?”
宋乘衣微頓,視線終於從棋盤上抬頭,看向師尊。
師尊坐姿鬆散,右手搭在船舷上,身子微後仰起,一朵蝴蝶飛到了師尊的衣襟上,停留不動。
“有,”宋乘衣緩慢道,“但弟子不知該不該問?”
“你我之間何時需要如此生分?”
謝無籌和緩道:“我知道的,我都會告訴你。”
在宋乘衣說出那句話的瞬間,他的手指猛一跳,隨後若無其事地敲點著船舷。
但他的眼眸中像是有光在跳躍閃爍,宋乘衣未曾看到。
宋乘衣沉吟片刻,謝無籌始終安靜地等待著,始終保持著高度的興趣。
他善於把握人心,與宋乘衣的相處之道,他一直把握地恰如其分。
他知道宋乘衣的心中一定有困惑。
是會問上一次看到的與蘇夢嫵的場景是怎麼回事?亦或是會問他為何會收下蘇夢嫵做弟子?又或者是問他三年前為何離開?
……
來吧,讓他看看宋乘衣會問出甚麼?
他需要知道宋乘衣的變化,就要先了解她的想法,而在想要獲悉宋乘衣的想法時,他會先給她一些答案。
宋乘衣看著好感度手鐲上的數字再次跳躍到14。
在師尊的視線中,宋乘衣落下一子,抬眸道:“弟子覺得尚有不妥之處,便不問了,相信師尊做的一切事皆有自己的道理。”
謝無籌衣襟前一直不曾移動的蝴蝶忽然扇動翅膀,想要飛起,但翅膀上沾了雨水,便也飛不動,掉落在謝無籌的手心中。
山間的雨水總是來的突然,淅淅瀝瀝,不叫人有絲毫反應。
謝無籌手指攏了攏那被雨水打溼的蝴蝶,沒再說話,視線又放在棋盤之上。
不知何時,青年落下一子後,宋乘衣的速度就慢了下來。
隨之是長長地靜靜思索,空氣中是幾不可聞的淺淡呼吸聲。
此時棋局上已到了最後一刻。
宋乘衣眉心簇起,眉眼低垂,右手中握著一枚黑色棋子。黑棋握在其瘦長的指骨間,襯的其手更白。
謝無籌低眸看著棋局,
“是我輸了。”宋乘衣擲子。
她的臉上很平和,並沒有失敗的頹敗。
宋乘衣從前常常與謝無籌下棋,但總也無法下過他,宋乘衣並不在意下棋的勝負,她在意的是這過程,是否能在師尊的手下走過更多的棋子。
宋乘衣抽出一把青劍,“請師尊賜教。”
這並不是她的本命劍。
一方面與師尊比試不在於你死我活,而是受指教,另一方面,這些時日,靈危一朝化形,便到處亂竄,一時倒是不知它又跑到哪去了,雖然宋乘衣可以與他心靈感應,呼喚他,但目前倒也不必。
謝無籌將手心的蝴蝶放在船上無法被雨淋溼的地方,隨後抽出也從儲物戒中拿出一把劍。
那即便是一把再普通不過的劍,但宋乘衣仍不敢掉以輕心。
謝無籌的實力,宋乘衣目前並不能摸到底,因而她十分謹慎,並不有絲毫的分心。
細雨朦朧中,兩人握劍對視。
忽在某一瞬,宋乘衣如影魅般消失,謝無籌沒有移動,站在原地看著宋乘衣朝他而來。
“刺啦”一聲巨響。
劍刃在空中相互碰撞,發出清脆的金屬聲響。
隨之只能看到兩道模糊的身影在半空中來回轉換,夾雜著碰撞摩擦聲。
劍風凌厲凜然,空氣中似有呼嘯聲。
他們都未使用術法,只是單純地透過劍法在比試,也算得上很公平公正了。
在謝無籌一個劍光掃來,看上去平平無奇,宋乘衣立即用劍擋住。
宋乘衣瞬間能感受到一陣強大的力量透過劍刃傳到她的掌心,虎口被震得發麻,些許撕裂。
她能感受到與師尊之間的差距,無論是力量,亦或是速度。
未等宋乘衣有反應時間,謝無籌另一道劍光便迎面而來。
宋乘衣冷靜地用力一握,崩裂的虎口再次握住劍,便迎面而上。
尖銳的破空聲隨之響起。
宋乘衣的動作凌厲且流暢,沒有絲毫花哨優美的劍術,她的劍術十分實用,基本上每次出劍都基本上不會落空。
但她似乎心有顧慮,從而無法真正地能隨心所欲。
宋乘衣很顯然也意識到了這點。
隨著時間一點一滴過去,她身上的傷口也越來越多,握劍的手也鮮血淋漓,滑膩地幾乎無法握住劍。
某一瞬間的對擊中,劍突然從她的手上將要滑落。
師尊的劍凌空襲來。
宋乘衣電光火石地側身一避,但一道深痕顯現在其手臂上,血肉翻卷,看上去十分可怖。
謝無籌看著鋒利劍刃上幾抹鮮紅的血珠凝結其上,泛著豔意,他的瞳孔不自覺放大。
宋乘衣與謝無籌站在兩端。
“你的出劍變遲疑了。”師尊的聲音傳到宋乘衣的耳中。
宋乘衣並不否認這一點。
宋乘衣望了望手中的黑線,已緩慢蔓延到大半個掌心。
疼痛感從宋乘衣的胳膊傳來。
一直以來,宋乘衣與師尊的練習對打的方式都不是輕鬆的,是夾雜著鮮血與傷口。
師尊磨鍊她,她也絲毫不畏懼。
但隨著她受傷,她感受到手腕上一直沉寂著不動的黑線似乎又朝前移動了一些。
宋乘衣之所以修行冰雪道,也是因為發現了冰雪的霜寒之氣,能夠剋制這條黑線的蔓延,從而讓她能夠把握黑線蔓延的時間與規律。
她遲疑了,因而有了顧及。
也就不可能會贏,會輸得很慘。
宋乘衣清楚地意識到這一點。
即便她贏得的可能性並不大,但她還是願一試。
即便是身上傷口遍佈,她也未見急躁。
她看向師尊,師尊的雪衣在風中獵獵作響,她渾身狼狽不堪,鮮血不曾停止,而師尊仍然渾身高潔,不曾沾染一點塵埃。
好像無論甚麼時候,他都是這麼氣定神閒,強大尊貴,高居於上端,從沒有人能打敗他,讓他平常到失敗與挫折的滋味。
從前是這樣,現在也是這樣。
哦,不對!
宋乘衣突然想到有那麼一次,她也見到了師尊渾身染上塵埃的那瞬間。
他也不過是個正常的、有著凡人間情/欲的普通人。
宋乘衣真的,真的很想讓他也嚐嚐失敗的感覺。
哪怕只有一次。
宋乘衣將手上的鮮血一點點擦乾淨,隨後緩緩吐出口氣息。
謝無籌瞬間能感受到宋乘衣的氣息變了,她逐漸沉澱下來,眉眼凜冽,望來的視線清冷卻堅韌,整個人如同是把已出鞘的利劍,泛著鋒芒。
直到現在,宋乘衣才真正地進入了狀態。
謝無籌彎了彎唇角,這才舒暢起來。
他該刺哪兒呢?
謝無籌淡淡地想,思緒漫無邊際地飛著。
他這些時日的心情一直不是很好,有事情不在他的掌控之中,因而讓他總是忍不住去思考。
應該給宋乘衣一點教訓。
他想著,視線隨意從宋乘衣身上掃過。
她的全身上下都有傷口了,但這還不夠。
但哪裡還不夠,謝無籌也說不上來。
正想著,宋乘衣已經提劍而來,劍光如水,折射出她清冷的氣質,這一劍帶著極強的力量,彷彿周圍的空氣也被賦予了劍氣,千萬如有實質的劍氣朝著謝無籌籠罩而來。
謝無籌眉心不變,不避分毫,他瞳孔中映著宋乘衣堅冷的臉。
謝無籌這一劍極重極烈,如疾風驟雨般破開宋乘衣的劍氣。
如果宋乘衣繼續向前,那他的劍將刺穿宋乘衣的右邊肩膀。
修劍之人,但凡只要右手廢了,那基本上與修劍無緣。
但宋乘衣挽劍不退反進,當面而來。
無數紛飛尚未泯滅的劍氣,如狂風暴雨,劃破宋乘衣的血肉,一道又一道。
宋乘衣的血肉如同被撕裂的紙,鮮血飛濺,濺落到謝無籌雪白聖潔的衣服上,濺落到謝無籌的臉上,如同綻開的一滴滴血花。
血腥味瀰漫在謝無籌的鼻尖,他鮮潤的唇上也被濺到了幾滴。
他下意識一抿,鮮血被捲入口中,彷彿還能感受到那溫熱的血味。
他的瞳孔快速擴張,眼中劃過一道血紅,轉瞬即逝。
思維迅馳之間,謝無籌幾乎下意識轉腕地將劍偏了幾寸,腕部佛珠發出咣噹的響聲。
宋乘衣的劍凌空朝著他的脖子而來。
謝無籌側身躲避,但一道血痕隨之顯現在他如雪的脖頸上,離大動脈僅僅只有一寸的距離,划過去。
謝無籌謝無籌眼中沒有絲毫溫度,唇被死死抿成一條直線。
他的怒意倒並不是因為自己的傷口,而是他毫不懷疑,如果他不曾避開,那宋乘衣將以犧牲自己手腕的代價,來獲得贏取的一絲可能。
螳臂當車,只會做無用功,他平常就是這麼教她的嗎?
他正準備冷斥出聲,但下一瞬,一道溼潤的觸感緊隨著他的脖頸劃過。
側身相交的瞬間,謝無籌看到了宋乘衣被鮮血浸溼的眉眼,也看到了她唇畔上那一縷來自自己頸側的血痕。
他的血與宋乘衣的血相互相融在一起,幾乎無法分辨,這是混合著血腥的一觸即離。
謝無籌能看見她被綠色絲帶束起的黑髮早前被劍氣劃破,將斷未斷,此刻,絲帶隨風落下,宋乘衣的黑髮也隨之落下,微微晃動,也能看見宋乘衣唇角勾起一道微乎其微的笑意。
那是勝者的笑意。
短短几秒後,謝無籌才意識到了自己的處境。
他的脊椎骨往下兩節的位置,正被宋乘衣按著,那是所有人的命脈所在,即便是謝無籌也不例外。
如果宋乘衣願意,她只要動用靈力雙手一捏,他的骨頭將寸寸斷裂。
“師尊,你輸了。”宋乘衣淡淡道。
宋乘衣的手很涼,貼著他的皮肉,謝無籌能感覺到汗毛因為刺激在不斷地出現,但這不是害怕,而是另一種感覺。
一種從未體驗過的麻意從宋乘衣的手中傳到他的腦海中,他的手指痙攣。
謝無籌從前以為自己已經很瞭解宋乘衣了,但現在他才發現,他知道的還很少,或許那只是一部分的宋乘衣,又或許宋乘衣從未真正將自己展現在他的面前。
宋乘衣從未如此大膽,也從未如此瘋狂,但她最終還是如願看到了師尊神色的變化以及他身上被帶過去的凌亂血跡。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