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曬月亮 “喜歡這裡嗎?”
夜晚,天很晴。
現在還是夏季,草木勃發,貓頭鷹時不時歪著脖子,咕咕叫兩聲。
青槿躺在吱呀吱呀搖的躺椅上,合著眼,兩隻小腳丫一晃一晃。
曬月亮。
一年前,如果有人邀請她曬月亮,她絕對會把阿克奈特姨母給她佈置的任務扔到對方的臉上,並且在其臉上紋一個侍從符,摁著他的腦袋叫把那些吃力不討好的活兒全都幹完。
當然,這只是幻想。畢竟,血族大君的準聖女不是那麼好當的,她希比卡絲的地位在十年前就無人能夠撼動。
撒嬌、討好、栽贓、盜.竊、刺.殺……
真不敢想象阿克奈特失去了希比卡絲,會慌亂成甚麼樣子呢。
青槿還沉浸在幻想中,忽然聽見身側的另一張大躺椅吱呀叫了一聲。她側頭看去,發現那頭雄狼也垂眸看著她。
他洗過澡了,穿著對青槿來說有些陌生的裡衣。衣襟沒有合攏得很嚴謹,在月光下,她得以望見裡面漆黑的溝壑。
毛髮還未吹乾,水沿著灰色的髮梢往下淌,把地上的砂石打溼了一片。
“喜歡這裡嗎?”
青槿注意到霖冬的金眸微動,瞳孔擴得很大很圓。
他很放鬆嗎?
啊,如果此狼是她的任務物件,他可就完蛋了。
青槿勾起一抹笑,墨青的眸中泛起點點星光。她跳下躺椅,嘚叭嘚叭跑過去,抱住霖冬的小腿,臉貼上他的大腿。
人族幼崽糯糯道:“嘻嘻,喜歡鼕鼕。”
霖冬的狼心頓住了,隨後軟成了一灘。他摸摸青槿的腦袋,摩挲她有些粗糙的小角,彎著唇角道:“嗯。”
多可愛的幼崽。
……
歲月靜好。
青槿躺在霖冬的懷裡昏昏欲睡。
半夢半醒間,她聽見似乎有妖來了一趟,嗷嗷嗚嗚跟霖冬說了甚麼。霖冬將她抱回床上,蓋好了被子。
隨後,擋住了月光的高大身形移開了,溫柔的月光輕撫青槿柔軟的臉頰。
關門聲響起。
沒有暗殺,沒有隨時可能降臨的懲罰,世界陷入安全的靜謐。
青槿舒服得蹭了蹭放在頰上的手心。
隨後翻了個身,把身子舒展開來,又揉了揉半飢不飽的肚子。
青槿嘆了口氣,一時間不知道這次穿越到底值不值得。
虧空太厲害了,只是抱一抱根本滿足不了她。哪怕才吃過了飯,過一會兒能量也會被拿來填補這具嚴重縮水的身軀。
她認命地下床,目光掃過一旁的桌案,隨著腳步移動到白日裡未曾踏足的廚房、客廳,最後落在一個武器架上。
裡面有一節鞭子。
不是那種長得像繩子的軟鞭,它更像阿涅墨涅的馬鞭,身子又直又硬,鞭頭不知道是甚麼獸類的皮做的,摸上去竟然還有些軟和。
青槿將鞭子抽出,握在手裡。
霖冬出去很匆忙,或許是有甚麼重要的事。她只是出去吃頓飯,想必不打緊。
況且月亮剛升起不久,如果沒記錯,容元差不多是在這個點去找他母親學心法的。
他途經外邊的小樹林,很方便青槿守株待兔。
……
容元今日心情很好。
家裡這一輩小狼崽中,能成妖的不多,與他同歲的更是沒有。上面的哥哥姐姐早已獨立,為狼族外出做事,只有他還在學藝。
現在家裡多了一隻人族幼崽。
她雖非狼族,但被叔叔收養,此後便是家人了。
他總算不是最小的那個了。
妹妹嬌弱,以後要常常帶她下草原,鍛鍊鍛鍊身子才是。
容元嘴角帶笑,腳步卻沉穩,路過樹林時帶起一陣陣輕微的窸窣聲。
只是這時,一道黑影突然從草叢裡躥了出來。原本只是小小的一團,到了近前便變得比他還高還大。
“誰?”
容元心裡一沉,沒等驚撥出聲,嘴裡便被捂住,整隻狼被壓到樹幹上,雙手被一條細長堅韌的事物束在身後,動彈不得。
那生靈浸潤在黑暗中,在微弱的月光下,隱隱約約可見一對四頭成年狼這麼長的蝠翼;眸子泛著青綠色的光,像不曾開化過的野狼碰上了獵物。
只是她嗤嗤地輕笑著,笑聲清脆,好似只是一位在夜市裡遊玩的年少女子。
許是發覺他的驚恐,那對青得發亮,宛如淺海一般的眸子略略彎了彎——她笑得更厲害了。
容元只覺得頭蓋骨像被注入了泥水一般,如何都轉不動。往日學過的術法和打鬥技巧被泥潭吞噬了,怎麼都想不起來。
那張清秀的臉上不免露出驚恐的面色,彷彿自己不是灰狼,而是灰兔。
那女子用鞭子掃過他的衣物。
太癢了、太癢了……好癢,為甚麼不重一點……
金眸顫抖著,瞳孔收縮成針,驚恐又怨懟地看著她。
青槿讀懂了他的目光。
小雄狼出餐倒挺快。
她仁慈地給他撓起了癢癢,叫鞭子輕重交錯地觸在他的衣物和狼皮上。
過了好一會兒。
青槿鬆開了他的口,輕聲慢語:“不是還要到母親那兒去學心法麼?怎麼,捨不得姐姐?”
容元的眼睛瞪得很大。他感受到女子扶著他的力道緩緩卸去,有些慌亂地揪住了她的衣袖。
腿太軟了。
“我,我走不動了。”
青槿噗哧一聲笑了出來:“你可以的。休息一會兒,再自己上路,嗯?”
拜託,她可甚麼都沒幹,就是給他撓了個癢癢。
眼前的小狼衣服穿得好好的,甚至可以直接拉出去替狼族接待來賓。
容元忍不住揉了揉自己的狼耳。此女說出的話簡直讓他不可置信。
她、她怎麼能把他這樣之後又……又叫他自己走?
青槿卻不打算跟他耗了。
她困了,要回去睡覺。否則明天醒來沒精神,她的監護狼會發現異常的。
“睜眼。看著我。”
她掐住少年狼的下巴,強迫他看著自己的眼睛。
墨青色的眸子再度放出亮光,容元像是被光包圍了,溫暖又舒坦。他不自覺抖了抖狼耳,想要把眼前人抱住,卻撲了個空。
嗯?
這裡有人?
這裡沒有人。
這裡怎麼會有人。
方才甚麼都沒發生。
容元喘了一口氣,把自己渾身上下摸了一遭,除去多了一些水分之外,並無異樣。
或許是蹭到了夜露?
他抬頭看了一眼月亮,發覺時間不早了,趕緊疾步前行。
母親要久等了。
總之也不想想,如果是夜露,位置為甚麼會這麼刁鑽。
……
霖冬踏著晨光回到小院時,他的幼崽還在呼呼大睡。
他先去客廳放置他方才用過的長刀。
然而,武器架的鞭子上似乎多了一股略有些熟悉的氣息。
犬科嗅覺靈敏,物件沾了誰的氣息嗅一嗅就知道。狼妖也如此。
他動了動鼻子,定下結論:這似乎有些像他侄兒的味道。
許是侄兒來過,借用了一下?
狼族家人之間相處融洽,容元來他這個叔叔家,也從不見外,只把這裡當成了自己家,直接取去用也正常,霖冬也從不介意。
他沒有多思,直接忽視了架子下方的鞭把上環繞的青槿的氣息,快步走入臥房。
青槿把自己團成小小的一團,抱著被褥睡得正香。
狼方才因憤怒而劇烈跳動的心又軟了下來。他迅速更衣,然後將幼崽往懷裡一抱。
嗯?
小寶是不是重了?
霖冬把青槿在懷裡掂了掂,不太確定地蹙眉。
人族能長這麼快嗎?
許是這麼躺著不舒服,青槿迷迷糊糊哼了一聲。狼便顧不得許多,趕緊把幼崽放好,他也躺下來睡了。
……
晌午。
一人一狼吃過午飯便去下草原。
熟悉的曠野熟悉的風,與昨天相差無幾的幾隻小狼崽相互嬉戲打鬧,嗷嗷叫。
只有容元不一樣。
容元見了青槿,忽然渾身一震,直直地發愣起來。
青槿覺得有些好笑。她扯了扯狼的袖子,裝作失落地道:“哥哥不喜歡我嗎?”
少年狼聽到這話,耳朵一抽。他猛地抬起頭,對上了自家叔叔警告的眼神。
容元:?!
他汗毛都立起來了,頗有種腹背受敵的感覺。只能連忙道:“不是不是,我喜歡小青槿都來不及呢。”
真奇怪。發生了甚麼?
他為甚麼覺得自己有點……怕她?
怕誰?一隻手無縛雞之力的人族幼崽嗎?
他強迫自己走近昨日新認識的妹妹,摸摸人家的腦袋,強顏歡笑:“早安,小青槿。”
霖冬顯然看出了他的不安,也看出來他的不安不是因為自己和其他小狼崽。
可能是他母親昨夜說了甚麼吧。
他沒在意,只想著下次見了嫂子要與她說一聲,青槿是他收養的孩子,以後便與其他狼崽一樣,都是族人了。
只道:“你去帶小狼崽吧。”
剛好,他可以帶青槿去集市裡採買些東西。
狼族的集市在夜裡開,但是商貨比較單調,不適合人族去逛。族地之外的集市則雲集了八方的旅人,自靈洲來的人族也不少,或許青槿會對那裡更感興趣。
等等,靈洲來的人族商者……?
青槿會不會是他們不小心弄丟的孤兒?
霖冬的心跳慢了半拍。
但還是抱著青槿向集市御風。
道者和妖族可以藉助【風靈】獲得飛行的能力,道行越高,飛得越快。
霖冬和青槿很快到了目的地。
萬一她想回家呢?
可是如果她說喜歡這裡,他一定不會放她回家的。
霖冬牽著小青槿走在熙熙攘攘的人與人形妖之間,看著他的幼崽東看看西瞅瞅,看得不亦樂乎。
他猶豫了半晌,終於開口:“天賦高的狼崽,想要化形,也得修二三十來年。所以族裡能化形的狼崽,沒有你這般大的。”
青槿抬頭,有些疑惑地看他:“我知道呀。”
霖冬卻沒有了下文。他給青槿買了一串糖葫蘆,彎腰遞出,才緩聲問:“小青槿,可會覺得孤獨?”
作者有話說:
狼(遞糖葫蘆)(試圖討好)
小魅魔:不覺得孤獨啊這有甚麼我就是填不飽肚子罷了(幽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