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菡兒 “能不能,哄我一下?”
回到謝府, 溫清菡才發覺一切都恢復了原樣。
門前那些肅立的侍衛官兵盡數撤走,府中各處院落重新響起往來忙碌的腳步聲,灑掃的、傳話的、搬運物什的……下人們穿梭如織, 比從前還要熱鬧幾分。
之前那段日子的冷清寂寥, 恍如一場大夢。
她想都不用想這場變化從何而來, 肯定是謝遲昱做的。
掌心傳來的溫熱力道將她拽回了神。
從下馬車那刻起,謝遲昱便堂而皇之地扣住了她的手。
十指交纏,緊密無間。
溫清菡心跳漏了一拍。一路上迎面遇見的僕從無不垂首躬身, 眼觀鼻鼻觀心, 恭敬得彷彿甚麼都沒看見。可越是這樣, 她越是覺得那些低垂的目光像無形的絲線,細細密密落在她與他交握的手上。
她臉頰漸漸漫上薄紅, 像春日枝頭初綻的杏花。
他們如今在眾人眼裡,只是表兄妹關係, 而且,當初她對他乖順聽話, 只不過是為了讓自己能見一見元月,祈求他能夠放一條生路給姜家。
雖然謝遲昱對她表明心意, 說要娶她時, 溫清菡確實很感動,心裡也很喜歡。
但溫清菡可沒答應要嫁給他。
一想到從前他與自己的點滴相處,溫清菡心裡就泛起一陣難受。
他們已經沒了婚約, 即使溫清菡心裡還喜歡著謝遲昱。
可是她心裡的氣, 卻並沒有消。
她還是介意謝遲昱因為賬冊的事情, 接近她、利用她。
她要好好出一口氣,不能老是讓謝遲昱牽著她的鼻子走。
溫清菡試著掙了掙,可他紋絲不動。
再想掙扎, 他反而收得更緊。
溫清菡咬住下唇,不敢再動了。
終於行至疏影閣與文瀾院的交界遊廊,這裡是她回院子的必經之路,也是她鼓起勇氣開口的最好時機。
“表哥,”她停下腳步,抬眼看向他線條分明的側臉,“你這幾日辛苦了,謝謝你開恩放過元初哥哥他們……我、我先回疏影閣了。”
話說完,她輕輕往外抽手。
如今府里人多了,規矩也回來了,他總不好再像那幾日般將她強留在文瀾院過夜吧?
可謝遲昱立在原地,一動不動。
他好整以暇地側過身,垂眸看她,不說話,只是那樣靜靜看著她。
溫清菡被他看得心慌,嗓音不自覺地低下去,帶了幾分哀求的軟意:“表哥……快鬆手呀。”
“男女授受不親……”雖然這句話從她嘴裡說出來沒甚麼威懾力,甚至是有點諷刺。
面前的男人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那笑聲極低,從喉間逸出,像羽毛拂過水麵。他俯身湊近,近得她能數清他的眼睫。
“表妹,你難不成利用完了,就想要將我丟棄嗎。”
“沒……”雖然她確實是這麼想的。
他聲音低沉,帶著蠱惑的沙啞,“你親我一下,我便放手。”
溫清菡身子一僵。
她愣怔地望著他近在咫尺的臉,視線觸到他含笑的眼,便像被燙到似的慌忙垂下。臉頰的薄紅一路燒到耳尖,連頸側都染上淡淡的粉。
他、他怎能在光天化日、眾目睽睽之下,說這種話……
她久久沒有動作。
謝遲昱也不急,只那樣看著她,目光繾綣又有耐心,像獵人等待獵物自投羅網。
片刻後,他微微挑眉,又靠近了些。
“表妹。”他喚她,聲音比方才更低,更輕,像羽毛搔過耳廓。
然後他微微側首,薄唇似有若無地擦過她的耳垂。
輕輕吹了口氣。
溫清菡腦中轟然一聲,像有甚麼斷了弦。
她呼吸急促起來,腿都軟了幾分。
此處遊廊開闊,隨時會有下人往來,她已隱約聽見遠處傳來的腳步聲……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她實在受不了他這般撩撥的模樣,眼尾微挑,唇角含笑,明明生了一張清冷禁慾的臉,此刻卻嫵媚得像修行千年的狐。
表哥怎麼變得這麼會引誘她了。
她咬了咬唇,飛快地踮起腳,打算在他側臉落下一吻便逃。
可謝遲昱像早料到一般,在最後一瞬微微側首。
那個本應落在臉頰的吻,不偏不倚,正正印在他薄唇之上。
溫清菡瞳孔驟縮,觸電般彈開,趁他怔忪的瞬間用力抽出手,頭也不回地跑回了疏影閣。
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低笑。
謝遲昱立在原地,望著那道落荒而逃的姣好背影,指尖無意識地撫過自己的唇。
那上面還殘留著她柔軟的觸感,帶著杏花般清淺的甜。
他唇角的笑意越來越深,那雙素日清冷的眼,此刻彎成兩道溫柔的月弧。
好甜。
他低低笑出了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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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了疏影閣,溫清菡猶覺面頰發燙。她倚著門扉定了定神,指尖觸上自己的唇,又像被燙到似的慌忙放下。
“我才不會像從前那樣……”她輕聲嘟囔,鼻尖逸出一聲極輕的輕哼,“這般容易就被你蠱惑。”
窗邊小几上還擱著前些日子未讀完的話本,封皮上繪著才子佳人的旖旎圖景。她走過去,指尖拂過書頁邊緣,想起裡頭那些曲折的求娶故事,越發覺得自己的決定是對的。
不能輕易答應。
從前兩次相看,安澈滿口情深卻藏汙納垢,姜元初溫柔周全卻另有隱衷。這兩段經歷像細密的刺,紮在她單純的身體裡,讓她學會了思慮再三。
況且……
她望向窗外,文瀾院的飛簷在暮色中若隱若現。
從前都是她追著表哥跑,夜裡做夢都是他的影子。
如今,也該換他來追自己了。
這般想著,她輕輕彎了彎唇角,心頭那點被撩撥起的漣漪,漸漸化作小小的,篤定的盤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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貞懿從宮裡回府時,已是掌燈時分。
她原以為離宮數日,府中一切如常。可定遠侯舉家戍邊、英國公滿門下獄的訊息接連傳入耳中,再遲鈍的人也嗅得出其中的驚濤駭浪。
她直覺這些事與兒子脫不了干係,更擔心溫清菡在其中受了牽連。
“殿下,表小姐已歇下了。”秉燭垂首立在她面前,將謝遲昱的話一字不漏地轉述,“大公子說,表小姐這幾日受了驚嚇,也勞累了,請您明日再喚她過來說話。”
秉燭面上恭謹,心裡卻直打鼓。
表小姐為何受驚嚇,又為何勞累,還不都是這些日子大公子造的孽。
可這話打死他也不敢說出口。
貞懿沉默片刻,終究沒有執意前往。
她太瞭解這個兒子。
他做的決定,從不容人置喙。可他對溫清菡的態度,近來分明有了她從未見過的例外。
也罷。
她按下滿腹疑慮,隨他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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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清晨,貞懿早早便立在院門口張望。
溫清菡的身影一出現,她便快步迎了上去,握住那雙細軟的手,眼底滿是疼惜:
“清菡,姜家的事……我都知道了。”
溫清菡垂眸,輕輕“嗯”了一聲。
“你與元初、元月自小親厚,此番定是難過極了吧?”貞懿聲音輕柔,像怕碰碎甚麼。
溫清菡眼眶微熱,卻忍著沒有落淚:“幸好……姜伯父他們得了從輕發落,雖要永戍邊關,但性命無虞。只是元月……”
她頓了頓,聲音低下去:“元月一定比我更難過。”
那日城門外,姜元月伏在母親肩頭哭得幾乎斷腸的場景,她此生都不願再憶起。
貞懿見她紅了眼眶,連忙岔開話題,拉著她在餐桌前坐下:
“不說這些了,不說這些了,這已是最好的結果。”她將溫清菡的手攏在掌中,細細端詳她,“這幾日不見,你都……”
瘦了二字在舌尖打了個轉,又生生嚥了回去。
溫清菡面色紅潤,杏眸水亮,連那截露在袖口外的皓腕都瞧著比從前圓潤了幾分。
貞懿頓了頓,若無其事地改口:
“……快吃,都是你愛吃的,姨母特意讓人備的。”
溫清菡乖巧點頭,拿起瓷勺。
粥還燙著,她低頭輕輕吹了吹,正要送入口中,門外傳來不疾不徐的腳步聲。
“長珩來了?”貞懿抬眼,眼底漾開笑意,“正巧,快一同入座用膳。”
溫清菡握著瓷勺的手微微一頓。
她沒有抬頭,垂著眼簾,神色自若地舀起那勺粥,送入口中,細細嚥下。
謝遲昱撩袍落座,不偏不倚,恰恰坐在她身側。
貞懿正吩咐丫鬟添碗筷,沒留意這廂的情況。溫清菡卻覺那道落座的身影像帶著無形的熱意,隔著衣袖都能熨燙她的肌膚。
她仍是低頭喝粥,眼睫都未抬一下。
只是握著瓷勺的指尖,不自覺地緊了緊。
謝遲昱側目看她。
她垂眸專注用膳的模樣乖巧極了,腮幫子鼓鼓的。
這樣謝遲昱想起了,前些日子將她困在文瀾院時,每日抱著她、親自喂她吃飯的場景。
他唇角微微勾起,沒有開口,亦沒有如往常般伸手去握她的手。
只是那樣看著她,目光繾綣,偶爾不動聲色的將她愛吃的飯菜挪到她跟前,方便她夾取。
晨光透窗而入,落在一室靜謐的飯香裡。
貞懿絮絮說著她先前宮中發生的瑣事,溫清菡輕聲應和,謝遲昱沉默用膳。
可即使她沒有往旁邊看去,卻仍舊是能夠感覺到有道視線,若有若無的,落在她側臉。
溫清菡知道他在看自己。
她不抬頭,不回視,不給他任何回應。
握著瓷勺的手,漸漸穩了。
這次,該換你追著我了。
周嬤嬤來稟事時,貞懿正給溫清菡旁邊的小碟子裡夾桂花糕。
“殿下,庫房那邊有些賬目需要您親自過目。”周嬤嬤垂首道。
這幾日她不在府中,確實有些事情得她去處理。
貞懿略一頷首,起身時不忘叮囑溫清菡:“慢些吃,不著急。長珩,你陪著清菡用完早膳。”說罷便攜周嬤嬤匆匆去了。
餐桌上霎時靜了下來。
只剩下碗筷偶爾碰觸的輕響,還有窗外隱約的鳥鳴。
溫清菡低頭舀著碗裡的粥,只覺得那勺粥怎麼也喝不完。餘光裡那道墨色身影就坐在身側,明明隔著半臂的距離,卻像一簇移動的火,將周圍的空氣都燒得稀薄。
她聽見極低的一聲輕笑。
然後肩頭一沉,他的手覆了上來,溫熱的掌心隔著衣料熨帖著她的肌膚。
謝遲昱傾身靠近,呼吸拂過她耳廓:
“表妹。”
那聲音低低的,帶著幾分委屈的意味。
“表哥來了,你怎麼都不看我一眼?”
溫清菡指尖一顫。
“從前你可不是這樣的。”他又近了些,鼻尖幾乎觸到她的鬢髮,“從前你總是偷偷看我,我看過去時,你便紅著臉低下頭……”
“表哥。”溫清菡穩住聲線,往旁挪了半寸,“從前是從前,現在是現在。”
她垂著眼,不敢看他,聲音卻努力維持著平靜:
“我們如今只是表兄妹,也沒有婚約在身。你……還是自重些。”
話音剛落,她又往邊上挪了挪。
謝遲昱看著她一點點挪遠,像只自以為藏得很好,卻把尾巴露在外面的小兔子。
他忍不住笑了。
“表妹,”他伸手,輕輕握住她的手臂,將她連人帶椅帶回來,“親事沒了,再定便是。”
話音落下的瞬間,他已俯身,在她飽滿的臉頰上落下一個輕吻。
然後像前幾日二人單獨在文瀾院時一樣,自然而然地伸手攬住她的腰,將她從繡墩上撈起,穩穩放落在自己膝上。
溫清菡還沒反應過來,唇上便又落下一吻。
“難道表妹……”他微微退開,垂眸凝視她,聲音低啞,“不想嫁給表哥了?”
溫清菡雙手抵在他胸膛上,推了推,沒推動。
她垂下眼,聲音輕得像蚊蚋:
“……不是不願意。”
“嗯?”他湊近,鼻尖抵著她的。
“就是……”她咬了咬唇,那點好不容易積攢起來的決心在他的注視下一寸寸潰散,“你能不能……多追著我一點?”
她低著頭,雙手無意識地揪著他的衣襟,指尖繞著那枚玉扣打轉:
“就是、就是哄我一下嘛……別那麼快就問我答不答應……”
說到最後,聲音已低得幾乎聽不見。
她敗了。
明明在心裡演練了那麼多遍,明明發誓這次一定要讓他吃足苦頭,好好追她百八十日才能點頭。
可他只是喚一聲“表妹”,只是輕輕吻她一下,稍微一撩撥、勾引,她便丟盔棄甲,將心裡那點小九九和盤托出。
溫清菡,你也太沒用了。
她在心底哀嘆,臉頰卻止不住地燒起來。
謝遲昱低頭凝視著懷裡這顆懊惱地垂著的小腦袋,看著她紅透的耳尖,以及她絞著他衣襟的細白手指。
謝遲昱忽然覺得,心口軟得像化了一池春水。
“表妹。”他輕喚。
溫清菡抬起眼。
下一瞬,下頜被他輕輕捏住,被迫仰起臉,對上他那雙盛滿笑意的眼。
“你怎麼……”他望著她,聲音低得近乎呢喃,“這麼可愛。”
他俯身,在她臉頰上重重落下一吻。
那吻帶了齒,輕輕咬住她的軟肉,又忍不住吮了一下,舌尖捲過那一點細膩的甜。
溫清菡腦中轟然一片空白。
“我好喜歡你。”他貼著她的耳畔說。
那四個字像滾燙的糖漿,一滴一滴,澆在她心上。
她整個人都軟了。
謝遲昱扶住她癱軟的腰肢,薄唇摩挲著她的唇廓,一下,又一下,像在描摹世間最珍貴的東西。
“那……”他低吟,聲音帶著蠱惑的笑意,“表哥便依你所言,追你、哄你,日日圍著你轉,時時讓你開心。”
他微微退開,凝視她迷離的眸:
“直到我們菡兒滿意了,點頭了,肯嫁給我為止。”
他頓了頓,尾音輕輕上揚:
“好不好?”
溫清菡望著他近在咫尺的眼。
那裡面沒有從前的疏離,沒有那些日子的瘋狂,只有她從未見過的溫柔與洶湧愛意。
他還喚她,菡兒。
她從前在夢裡與他糾纏時,就一直讓他這樣喚自己,可是夢裡的男人卻始終沒有喚過一聲。
“好不好?”他又問,額頭抵著她的。
溫清菡鼻尖一酸,心底那點最後的小委屈,忽然就煙消雲散了。
她輕輕點了點頭。
“嗯……”
那個“嗯”字還未落穩,他的吻便再次落了下來。
與方才的淺嘗輒止不同,這吻帶著壓抑已久的急切。他叩開她的齒關,長驅直入,纏住她的舌尖,攫取她全部的呼吸與神智。
溫清菡揪緊他胸前的衣襟,像溺水之人抓住唯一的浮木。
她閉上眼,任由自己沉入這片由他掌管的,滾燙的深海。
窗外晨光正好。
有鳥雀落在枝頭,歪著頭,透過窗欞望見屋內兩道交疊的影子。
又羞得撲稜稜飛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