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保管 “心中確已有了屬意之人。”
“我知道。”
謝遲昱的嗓音比方才更加低沉喑啞了幾分, 彷彿砂紙磨過,帶著一種別樣的磁性。
他唇角微勾,眼底漾開一抹淺淡卻意味不明的笑意, 目光落在溫清菡羞紅的臉頰上, “表妹, 一直都這般不小心。”
這話聽起來像是善解人意,可那拖長的語調,和眼神裡一閃而過的難以捉摸的幽光, 卻讓溫清菡覺得他意有所指, 彷彿在暗示甚麼她不知道的事情, 心頭不由地又泛起一絲疑慮。
但見他似乎並未因此生氣,溫清菡懸著的心到底還是落下了大半, 暗暗長吁了一口氣。
她不敢再在他腿上多待一刻,小心翼翼地儘量不碰到他敏感之處, 手忙腳亂地試圖從他懷中掙脫下來。
謝遲昱身量極高,即便站著, 溫清菡也只到他肩膀。此刻她低垂著頭,根本不敢抬頭看他, 只盯著自己攪在一起的手指, 指尖因緊張和羞赧而微微泛白。
謝遲昱微微垂眸,便能看見她小巧圓潤的側臉,肌膚細膩, 泛著嬌豔的粉暈, 如同一朵含羞帶露的芙蓉。
她緊張地絞著手指, 那副又羞又怯、不知所措的模樣,竟意外地取悅了他。
他看著她頰邊軟嫩的肌膚,指腹間彷彿還殘留著她腰肢的柔軟觸感, 竟無意識地摩挲了兩下,心頭莫名生出一股衝動,想伸出手指,掐一掐那看起來就很好捏的臉頰肉。
這個念頭讓他自己都覺得有些荒謬,隨即低低地,從喉間溢位一聲極輕的近乎愉悅的短促笑聲。
溫清菡正沉浸在自己的慌亂中,並未察覺。
恰在此時,書房外響起了叩門聲,是秉燭的聲音:“大公子,太子殿下那邊有要事。”
謝遲昱聞言,眉峰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但轉瞬便恢復了平靜,語氣淡然:“知道了,我這就去。”
公事當前,他不得不暫時收起那點想要逗弄她的心思。
“表哥要走了嗎?” 溫清菡這才抬起頭,小聲問道,心裡卻隱隱鬆了口氣。
她實在是不能再和他單獨待下去了,方才那番親密接觸已經讓她心猿意馬,思緒混亂,再繼續獨處,她怕自己又會控制不住地想入非非。
桌案上還攤著大半未曾介紹的畫像,但溫清菡此刻已不敢再麻煩他了,生怕再生出甚麼意外。
“那清菡就不耽誤表哥處理公務了。” 她連忙說道,語氣帶著幾分急切,“剩下的這些,我、我可以自己去請教姨母。”
說著,她便伸出手,想要先將那些畫卷收拾起來。
不料,謝遲昱卻比她更快一步,微微側身,不著痕跡地擋住了她的手,同時抬起另一隻手,食指朝門外的秉燭輕輕晃了一下。
秉燭心領神會,立刻閃身進來,也不多話,動作利落地將桌面上所有畫像,包括溫清菡還沒來得及細看的那幅探花郎的畫像,一併攬入懷中,抱了起來。
溫清菡見狀,頓時愣住了,眼中滿是疑惑與焦急:“表哥,這是做甚麼?”
她方才還心心念念想看看那位探花郎的模樣呢,怎麼轉眼間畫像全被收走了?這些不是姨母特意拿來給她相看的嗎?
謝遲昱好整以暇地理了理袖口,這才不緊不慢地開口,聲音恢復了慣常的清冷,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表妹方才也瞧見了,你行事向來有些冒失。這些畫像關乎你的終身大事,若是留在這裡,萬一不小心被茶水汙了,或是被風吹亂了,損毀了,豈不是不好?橫豎我還沒講完,不如就先由我替你保管著。”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她怔忡的小臉,補充道:“等我處理完太子那邊的事,若還有閒暇,再讓秉燭喚你過來繼續。你看可好?”
這番話聽起來合情合理,甚至頗為體貼周到,堵得溫清菡啞口無言。
她想反駁,卻又找不到合適的理由,難道要說自己不會弄壞?方才跌倒的前科還在呢。
她只能呆愣地站在原地,一雙杏眼睜得圓圓的,裡面盛滿了茫然和無措,紅潤的唇瓣微張著,半晌忘了合上,就這麼眼睜睜看著謝遲昱對她微微頷首,隨即帶著抱著畫像的秉燭,施施然離開了書房,走出了疏影閣。
直到他們的腳步聲徹底消失在院外,溫清菡還保持著那個姿勢,懵懵地站在原地,腦子裡亂成一團漿糊。
她想不明白。
之前明明是他避她不及,冷漠疏離。怎麼現在,當她好不容易下定決心要拉開距離,甚至開始考慮另嫁他人時,他的態度卻似乎變了。
不再刻意冷待,甚至主動靠近,還做出這般近乎霸道的舉動。
若換作從前,他肯這樣上心,她恐怕會歡喜得暈過去。
可如今,經歷了退親,聽到了那些傷人的話,溫清菡的心早已被磨得敏感多疑。
她第一個念頭竟是:他又想從她這裡得到甚麼?可思來想去,自己身上除了那本早已交給他的賬冊,還有甚麼值得他圖謀的呢?
溫清菡自小就不是心思深沉、聰慧過人的女子,這番複雜的情緒和揣測讓她頭疼不已。她想破了腦袋,也想不出個所以然來。
最後,只能找到一個看似最合理的解釋來安慰自己:“或許……是因為表哥身為謝府嫡長子,身份貴重,責任使然吧。姨母讓他幫忙參謀,他便盡一份表哥的職責,對我這個所謂的表妹多加上心幾分,也是情理之中。”
況且,他們二人之前還有婚約,雖然解除了。可能也是對欺騙她的補償,所以謝遲昱才會對她的親事這般上心也說不準。
她這般自我說服著,試圖將那點不該有的悸動和疑惑壓回心底。
說來也怪,或許是白日裡那番意外的親密接觸,某種程度上滿足了這些時日夢中積攢的渴望與空虛,這一夜,溫清菡竟難得地沒有再做那些亂七八糟的夢,一夜無夢到天明。
-
趙太妃的壽宴設在宮苑之中,所邀賓客自然非同一般,皆是朝中肱股重臣、簪纓世家的子弟與貴女,場面盛大,衣香鬢影,極盡煊赫。
姜元月和姜元初兄妹二人與其母姜夫人,一大清早便乘著馬車趕到了謝府,打算與溫清菡還有貞懿大長公主同行,一道入宮。
姜元月一下車,目光便牢牢鎖定了正由翠喜陪著走出院門的溫清菡,眼中霎時迸發出毫不掩飾的驚豔與喜愛。
她快步上前,親熱地拉住溫清菡的手,上上下下、仔仔細細地打量,語氣裡滿是激動與讚歎:“清菡!我的好妹妹,你今天可真真是美極了!”
溫清菡今日確實盛裝。一身松綠色軟煙羅裁製的齊胸襦裙,顏色清雅如夏日荷葉,襯得她肌膚愈發欺霜賽雪。
那衣裙剪裁合度,恰到好處地勾勒出她日漸豐腴卻依舊玲瓏有致的曼妙身段。配著相得益彰的翡翠頭面與珍珠耳墜,更添華貴清雅。
她略施粉黛,眉如遠山,目含秋水,唇點朱丹,清純中透著不自知的嫵媚,舉手投足間,眼波流轉,彷彿含著綿綿情意。
被好友如此直白地誇讚,溫清菡有些不好意思地紅了臉,輕聲細語地回道:“元月,你也很好看呀,這身石榴紅的裙子襯得你明豔照人。”
姜夫人在她們二人旁邊,眼含慈愛的看著。
兩個姑娘手拉著手,你一言我一語,互相欣賞恭維著,氣氛歡快融洽。她們身後,姜元初與貞懿大長公主並肩而立,皆含笑看著這一幕。
姜元初的目光,更是溫柔地落在溫清菡含笑的側臉上,幾乎移不開眼。
貞懿將這一切盡收眼底,小走幾步到姜元初旁邊,手中輕羅小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搖著,狀似隨意地開口,語氣溫和如同閒話家常:“姜世子年紀也不小了,此次回京,家中長輩可曾為你相看合意的人家?令妹的婚事已定,你的終身大事也該提上日程了。”
妹妹姜元月已與承恩侯府定親,姜元初卻遲遲未有動靜。
自那日他們兄妹來探病,貞懿便敏銳地察覺到,這位姜世子看向清菡的眼神,絕非尋常故友兄長該有的。
那裡面有欣賞,有溫柔,更有清晰可辨的情意。
她此刻問話,實則存了試探之心。
姜元初聞言,轉身面向貞懿,恭敬地拱手行禮,態度謙和:“多謝大長公主殿下關懷。元初回京不久,尚未正式與人議親。”
他頓了頓,目光不自覺地又飄向正與妹妹說笑的溫清菡,眼神愈發柔和,聲音也低沉了幾分,帶著幾分鄭重的意味,“不過……晚輩心中,確已有了屬意之人。”
貞懿心中瞭然,暗暗順著他的視線瞧去,果然是自家那個如珠似玉的外甥女。
她面上不顯,只是微微頷首,剛想再開口說些甚麼,身後卻驀地傳來一聲極輕的冷笑。
“母親,姜夫人。” 謝遲昱的聲音響起,不高,卻透著一股疏離的寒意。
他不知何時已到了近前,身姿挺拔,面色平靜,唯有那雙深邃的眼眸深處,掠過一絲難以捕捉的不悅。
貞懿轉身,見是他,便道:“你來了,時辰也差不多了,準備出發吧。”
姜元初也聞聲轉過身,見到謝遲昱,眼中閃過一絲意外,但很快便恢復了一貫的溫潤守禮,拱手道:“謝少卿。”
謝遲昱只是微微頷首,目光並未在姜元初臉上多做停留,反而似不經意般,掃過不遠處正與姜元月說話的溫清菡。
見她今日盛裝,明豔不可方物,正與好友言笑晏晏,他眸色更暗了一分,隨即一言不發,徑直抬步走向候在府門外的馬車。
姜元初感覺到一股無形的寒意自身側掠過,心中不由升起一絲疑惑,卻又不知這寒意從何而來。
溫清菡與姜元月自然也注意到了謝遲昱的到來,兩人下意識地停止了說笑,目光齊齊望向他的方向。
溫清菡看著他那挺拔卻莫名帶著孤冷氣息的背影,秀眉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自從那日他將畫像全部拿走,說後續再喚她講解,她便一直安分地等著。可左等右等,始終不見文瀾院有人來傳話。
她如今也不好貿然去找他,萬一謝遲昱在處理甚麼重要的公務,被她打擾了怎麼辦,這件事便這麼不了了之了。
此刻見他面色似乎有些不虞,溫清菡心中不禁泛起嘀咕:表哥這是怎麼了,臉色看起來不太好。
一行人很快各自登車,朝著宮中駛去。
車廂內,謝遲昱端坐著,神情依舊是一貫的清冷自持,面色平靜無波,彷彿方才那絲寒意只是錯覺。
然而,若細看,便能發現他眼底深處蘊著一層凜冽的寒氣,周身的氣壓低得駭人。
他眼眸半眯,腦中反覆迴響著姜元初那句“心中已有屬意之人”,以及他說這話時,望向溫清菡那溫柔而含情的眼神。
那聲音與畫面,不斷擾亂著他的心神,讓他煩悶不已,揮之不去。
他握著手中溫熱的茶杯,力道不自覺地加重,指節微微泛白,彷彿要將那瓷杯捏碎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