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第 111 章(二更) “滿滿,如今……
秋應嶺連掐數道移步訣, 逃出大殿,並往天空送了抹靈力。
離開時,他遠遠往後望了眼。
漂浮在殿上的薄紗在靈力的帶動下微微浮動, 薄紗後面的人影十年如一日地端坐著,動也未動, 彷彿篤定他逃不出這天衍仙府。
大殿兩側,閃出十多道修士身影, 緊追他不放。
秋應嶺收回視線, 再掐移步訣。
剛逃至主峰山腳, 一道強勁的靈力襲來,中斷了他的移步靈術。
他被迫停下,身上數十條劍傷都在往外流血。
身前, 是突然出現的秋鶴揚。
“哥,怎麼弄成這樣,渾身是血, 未免也太狼狽了些。”他問, 臉上卻沒關切, 反而壓著山雨欲來的怒戾。
“與人切磋, 沒注意力道, 受了些傷。”秋應嶺擦去覆在眼皮上的血, 儘量平穩氣息, “你在此處做甚麼, 好端端的,怎要攔我。”
“眼下不攔你, 等你逃去天涯海角,我還怎麼找你?”秋鶴揚微微冷笑,“兄長這是把我當個傻子似的戲弄, 把我當作棋子,慫恿我去對付那謝序也罷,如今又做起了叛賊,可還講究兄弟情誼?”
察覺到愈發逼近的十多道靈息,秋應嶺不露聲色地笑道:“甚麼棋子,甚麼叛賊,鶴揚,兄弟間自然情深義重。”
“情深義重……好個情深義重。”秋鶴揚火氣暴漲,信手就擲出數張符籙,徑衝他而去,“你以為我不知道你藏了甚麼心思,拿螳螂捕蟬那套算計我,莫非以為我真是個軟心腸的好人!”
十多張符籙相繼刺向秋應嶺,爆發出刺目的寶光。
他使劍作擋,劍身被符光劃出道道印痕,方才勉強擋下。
但還是有符光打在他身上,逼得他接連嘔出好幾口血。
他笑了笑:“這些年從不過問你的修為,卻有些本事。”
秋鶴揚抬著雙戾眼陰沉沉盯著他,兩指夾一張符籙,目眥欲裂,咬牙切齒,許是情緒激動所致,他說話時嗓音都在作顫:“秋應嶺,你到底在瞞著我做甚麼!你到底還藏了多少事,又到底還當不當我是你親弟弟,你能不能——能不能……”
身後的靈力逼得更近。
秋應嶺不著痕跡往後瞥一眼,須臾看向秋鶴揚,他臉色慘白,說話也已有些吃力,卻仍面帶一絲淺笑道:“鶴揚,方才你傷我一回,如今我還你,亦不過分。”
言罷,他忽然揮劍。
劍氣破空而過,秋鶴揚怔了瞬,完全沒料到他會突然出手。
但已經來不及躲了,且那道劍氣陡然泛出刺眼的光亮,他下意識緊閉起眼。
想象中的疼痛沒有落在身上。
僅面頰拂過些淺淺的癢意。
秋鶴揚抬眸。
餘光裡,是散落下來的髮絲。
那道劍氣僅割斷了他的髮帶。
而身前的秋應嶺已經不見蹤影,地上殘留著幾抹血跡,還有被砍得零碎的符籙。
他僵怔在那兒,拳頭攥得死死的,連指節都泛白。
不過一瞬,十多道靈息迫近,相繼停在他周圍,將他團團圍住。
更有把劍搭在他的頸側,鋒利的劍身割破了他的頸子。
秋鶴揚一動不動,腦子裡想的,全是剛才秋應嶺出劍的舉動。
他曾聽秋應嶺笑著調侃過:“鶴揚,管家前些天還說,你散下頭髮,卻與我有幾分相像。這話聽著也有意思,倘若真生得一般,再有雁雪,便是三胞胎了。”
相像……
秋鶴揚咬緊牙,等壓在頸側的劍快要刺破經脈了,才遲遲抬頭。
面前,戴著面具的修士與他四目相對,那雙眼睛裡劃過抹驚慌。
“找錯人了!”
十多個人修士登時面露慌色,嘈雜的聲響一瞬間湧入秋鶴揚的耳朵。
“逃去甚麼地方了?快追!”
“先把他帶走。”
“他?他不像是同夥,看這血,還用了符。”
“不管,先帶走。這人是他的親生兄弟。”
“剩下的,繼續追!”
“走!”
“……”
被兩個修士壓住胳膊的時候,秋鶴揚眼底戾氣橫生。
不。
絕無半分相像。
秋鶴揚被押著往前邁了步,鼻尖落來溼冷的一點。
他抬眸,看見了鉛灰色的天,還有愈發細密的雨絲。
“下雨了。”傀儡站在窗邊,視線從天空移至角落裡的梅滿身上。
那角落暗不見光,她便蜷坐在那兒,腦袋埋在臂彎裡,一動不動。
他道:“仙君已經化作了半人半狼的模樣,不過還昏迷不醒。我是他的靈力所化,我沒事,他便無事,因此不必擔心——你可以回去休息。”
梅滿頭也不抬,只沉默地擺了擺。
“好。”傀儡木訥問道,“你要一個人待會兒嗎?”
好半晌,角落裡的人默默點了點頭。
傀儡又應好,轉身離開。
梅滿聽見他的腳步聲遠去,可沒一會兒,便有沉沉的呼吸聲壓在頭上。
隨之湧來的有混著土腥味的雨風,還有濃烈的血腥氣。
她一怔,遲緩抬頭。
剛抬起腦袋的時候,她的眼睛還看不大清楚,只瞧見搖晃的窗戶,還有一抹黑紅相間的人影。
等那人躬下身來,她的視線也逐漸聚焦了,才緩慢看清楚。
是秋應嶺。
他滿身是血,連臉上都濺灑著星星點點的血跡。
梅滿怔愕,動了下嘴,但沒發出聲音。
“啊,怎麼哭成了這樣。”秋應嶺下意識要動右手,但整條胳膊的骨頭都快碎完了,不大能動彈,於是他抬起左手,掌心託著她的面頰,指腹壓在那青黑略腫的眼睛上,“我去了練功房,你不在那兒,如今對修煉不感興趣了嗎?”
梅滿想問他這是怎麼弄的,可他先丟擲問題,於是她順著答道:“沒甚麼意思。”
“那接下來想做甚麼?”
“……”梅滿的眼睫顫了下,一片空白的腦子裡甚麼都想不清楚,她囁嚅著說,“不知道。”
“這般心灰意冷,想必是受了不小的打擊。”秋應嶺痛喘一聲,連呼吸聲都似乎在痙攣。他強撐著殘破的身軀,緩慢半蹲半跪下去,與她平視。
那些靈力尚未靠近這地方,因而他還有些閒聊的閒情雅緻。
他道:“我也是,計劃了許久的事突然提前了,弄得我有些心煩。但沒關係,總該有來的那一天,只不過早了些。”
梅滿這時才遲鈍開口:“你受傷了。”
“不打緊。”秋應嶺話鋒一轉,“滿滿,可還記得我說過的話?”
梅滿扯開緊繃的面頰,有些木訥:“你說了挺多的。”
秋應嶺輕笑一聲,他道:“頭一件,是道君。”
梅滿便想起來了。
他送她那把劍之前,提醒過她,要提防些道君。
還有,他猜測謝序的魂魄裡有魔主的一縷散魂,或許道君正是因為這個,才會驅使謝序去取那把魔劍。
秋應嶺慢吞吞擦著她臉上的淚痕,繼續道:“那些猜測有了新進展,仙盟裡有人推測,他很可能是為了奪取一副契合的軀殼。”
梅滿發愣:“仙盟?”
“是了。”他俯身,與她捱得極近,“滿滿,倘若只有我一個人在做這樁事,只怕早已被他殺了上百回。”
沒來由的,梅滿想到了他的爹孃,秋家的兩位家主。
兩人都在仙盟,幾乎很少回秋家。
“你是說……”梅滿的思緒漸漸被這件事填滿,甚而騰不出空餘去思索那些讓她難受痛苦到極致的事,“仙盟的人早已懷疑宗主。”
“正是了。不過他一貫藏得很好,若非這次他把算盤打在了那把魔劍上,還真讓人無從下手。本來還想再查一查,可他已經起了疑心,不然今日也不會當著我的面與謝序說找卷軸的事。他在試我,但我別無他法,只能順著走下去,總不能真讓他那樣輕巧地拿到卷軸。”
一瞬間,梅滿有好多話想問。
仙盟的人在懷疑宗主做甚麼,他拜道君為師,是不是一開始就衝著調查他去的。
還有他身上的血,眼下與她說這些,宗主是否已經察覺到了甚麼。
這又關謝序甚麼事,卷軸又是何物。
……
樁樁件件的疑惑浮上心頭,可她最先問出口的是:“那你找我是……”
“這便關係到我曾經與你說過的第二句話了。”秋應嶺收回左手,壓在她的手背上,輕聲細語,“滿滿,如今我僅你可信。”
是了,他曾經說過這話。
在他讓她幫忙清除識海里的魔氣的時候。
她模糊感覺到自己好像要被拉進甚麼不得了的事裡,可她並不因此感到煩悶、苦惱,反而從心頭流瀉出一點活水,緩慢沖走那些淤堵麻木的苦痛。
在淅淅瀝瀝的雨聲中,她聽見他說:“若是那叫你灰心喪氣的煩悶一時沒法解決,不若找點其他事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