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那要誰先?”
夥計托起那塊黑色玉石, 上面有一塊小小的凸起。
他介紹說:“店裡的被褥等都是嶄新的,每日換新。這玉石裡設有淨塵訣法,按一下就能潔面洗漱, 若再按一下,床鋪就能自個兒換新。若是尚未辟穀的修士, 客棧亦有飯菜,還有……”
梅滿正聽著, 秋雁雪就上樓來了。
秋雁雪原本心不在焉的, 放空的視線不知落在哪處。
看見梅滿, 她無視了一旁的夥計,道:“那修士,可以讓他睡在屋頂。”
又不做人了。
且還這般理所應當。
梅滿:“這床鋪每部分都隔開了, 不會影響到彼此。況且宗主給的靈石有限,不能亂花。”
她摳搜慣了,就算是別人給的錢, 也捨不得浪費。
像這樣能將就的, 當然是能省則省。
“哦, ”秋雁雪稍頓, “那便讓童子睡中間。”
梅滿懶得與她多說, 回了句“隨你便”, 便又問夥計:“這客棧裡怎麼這麼多人, 我看天南地北的修士都有。”
夥計卻有些奇怪:“你怎的問這話, 難道你們不是衝著秘境來的?”
“劍冢秘境?”
“對,你都曉得嘛, 怎麼還問。”夥計笑嘻嘻道,“你也不想想,那劍冢是何等稀奇的地方, 裡頭指不定藏了多少寶劍,來找它的人怎麼可能會少。”
“等等——”梅滿一把扯住要走的夥計,“可那秘境位置隱蔽,他們如何知道要往哪裡去。”
來前她明明聽那執事堂長老說,各宗門還在商量要不要出手,怎麼現在就都往這兒趕了。
況且秋雁雪也說了,只有秋應嶺的一位舊友知道秘境入口的所在處,找不著入口,他們就乾等著嗎?
夥計:“嗐!原來你們還不知道啊,都不知道還敢往這兒跑,真夠莽的。”
梅滿:“怎麼說?”
夥計道:“有人放了訊息,說是知道秘境入口在哪兒,五天後就會使船前往秘境。明天下午便在這街東頭的地下拍賣場裡面,拍賣船票呢。”
梅滿聞言,心生錯愕。
等會兒,她怎麼有些糊塗了。
這訊息不是保密的嗎,為甚麼還能宣之於眾,還要拿來拍賣。
難道是有其他人也知道這秘密,還是——
她倏然看向秋雁雪,後者一副神遊天外的樣,不知道在看哪兒,也不知道在想甚麼。
倒是她身旁兩個童子,仍舊直直望著她。
梅滿沉默。
她心說這人也指望不上了,只能硬著頭皮攬下這樁事,打聽:“放訊息的人是誰?”
“這我哪知道,這樣要緊的事,那放訊息的輕易也不會透露底細。”
梅滿卻道:“既然訊息都放出來了,總得有個源頭。”
夥計想了想:“這……我就不大清楚了,訊息也是直接打拍賣場放出來的。”
打聽不到更多訊息,梅滿也不再追問,在心裡暗暗琢磨。
左右不過幾種情況:要麼是秋應嶺的好友當了叛徒,想拿這訊息換好處;要麼還有其他人知道秘境入口,想借機牟利;要麼這訊息是假的,有人在渾水摸魚……
而現下他們只能等著,看秋應嶺的好友是否會按時出現,為他們指路。
按秋雁雪說的,秋應嶺的好友會攜帶一塊刻有秋家族印的玉牌出現在客棧門口,但梅滿和謝序在二樓的樓梯口轉了一整個下午,這人都沒出現。
天色逐漸黑沉,謝序已從梅滿那裡聽說了拍賣會的事,便說:“約定在午時,如今已經過了三個時辰,那人應該不會來了。”
梅滿面色鬱沉,有種被人耍了一道的不爽。
她更是不解。
秋應嶺平時狡猾得跟只狐貍似的,斷然不會把這樣一件重要的事隨便託付給誰,肯定是十分信任對方。
可他這麼信任的人,竟然也會如此經不住誘惑,就這麼輕易背叛了他?
梅滿滿心怨氣地回了房間,坐下道:“那人要是不來,我們就這樣乾等著嗎?”
謝序問:“他可曾說過那人是誰?”
梅滿搖頭。
秋雁雪給她看過秋應嶺託仙僕送來的那封信,上面寫得很清楚,秘境入口恰好在他好友所在家族的宗廟禁地裡,因而不能告知這好友的身份,只能等待對方來找。
思及此,她問:“這小峭山都有哪些音修氏族?”
鈴童:“那有名有姓的,就有數百家。設有宗廟的,概也有五六十。”
符童:“明面上與他交好的,也不下於百位修士。”
梅滿撐住腦袋,嘆氣。
那麼多人,他們總不可能挨個找過去問,那人既然沒來,也不會傻到他們一問他就說的地步。
但這沮喪僅在心頭停留一瞬,便匆匆掠過。
有那麼多修士趕到這小峭山來,就是為了劍冢,足以看得出這任務有多重要。
這是一次難得的機會,她不可能因為這小小的差池,就輕言放棄。
她短暫思忖過後,下了決斷:“眼下只有等明天,去那夥計說的地下拍賣會走一趟。”
秋雁雪神情倦怠地“嗯”了聲,謝序也沒異議,這事便定下了。
入夜,梅滿剛爬上床,那兩個童子就一左一右擠過來了。
謝序不曉得這童子是秋雁雪變的,真以為他倆是小孩兒,便沒多說,直接去了最左邊,秋雁雪則在最右邊歇息,緊挨著鈴童。
梅滿起先沒當回事,拉下玉石的繫繩後,就隔絕開左右兩邊的音像,開始琢磨拍賣會。
可沒過多久,她漸覺有視線落在自己身上,像是漿糊一般,緊緊黏著她。
她倏地坐起身。
那視線沒消失,反而如影隨形,且像是無處不在。
梅滿猶豫一瞬,遲疑著拉了下左邊玉石的繫繩。
符童倏然出現在眼前——他根本沒拉繫繩。
他側躺在偌大的床榻上,睜著雙漆黑無光的眼睛,眨也不眨地望著她。
梅滿被嚇得頭皮都在發麻,壓著聲問他:“你幹甚麼!”
符童抱著膝蓋說:“怕黑。”
梅滿簡直有些糊塗,她實在弄不清這是童子自己的感受,還是來源於秋雁雪。
她正要說話,可又覺那落在身上的窺探並沒有消失。
她登時想到甚麼,轉身拉下另一邊的繫繩。
鈴童也闖入視線,保持著與符童一模一樣的姿勢,直直盯著她。
概是被嚇過一回,這次她只是眼皮抖了下,問:“……你也怕黑?”
鈴童搖搖腦袋,聲音清脆稚嫩:“怕冷。”
梅滿更發昏,她想把他倆當作是秋雁雪,畢竟這是用她的血和肉製作出來的童子,還分去了她的一部分五感,可總又覺得不像。
譬如平時,秋雁雪總對她愛答不理的,也時常一副神遊天外的模樣。
可眼下她剛躺下去,那兩個童子就摸摸索索靠過來,安靜無聲地依偎在她身邊,還要專注認真地盯著她看。
以前在秋府也是。
秋雁雪造的每一對童子都是這樣,懵懂古怪,時常黏著她,盯著她看。
不過那會兒她總是心思鬱沉,胸腔裡常塞著團難以發洩的鬱氣,看天天也低,看地地也窄,自個兒都跟一團怨靈似的,也鮮少意識到他倆有多詭異。
現下她心思清明許多,反而有些發怵了。
她保持著僵硬的睡姿,許久,終是在一片死寂中開口:“……不睡覺嗎?”
“怕黑。”符童說。
“怕冷。”鈴童道。
梅滿便掀開被子角,讓他倆挪了進來。
他倆緊緊挨著她,終於滿足似的,發出聲輕而又輕的喟嘆。
在這“左右夾擊”的情況下,梅滿迷迷糊糊睡著了。
她還惦記著那劍冢秘境,因而睡得並不踏實,還做了個詭異的夢。
夢裡她被兩個青年男修一前一後地擠著。
明明四周都很寬敞,可他倆卻非要與她擠在一塊兒,一個從前面抱著她,另一個從後面擁著她。
四條胳膊牢牢箍住她的腰身,她被迫埋在那線條緊實的柔韌肌理裡,連氣都喘不過來。
身前那人忽低下頭,臉埋在她肩上,語氣冷淡到沒有一點起伏,說的卻是:“小滿,這裡好黑,不要丟下我一個人。”
梅滿想說哪裡黑了,這般亮堂堂的,她半眯著眼睛都能看見東西。
可她說不出話。
他撫摸著她的腦袋,有意無意將她的頭往他身前埋。
沒一會,身後那人又不甘示弱似的,也貼近了,耳廓與她的耳朵輕輕蹭著,直蹭得麻酥酥的。
他說:“小滿,有些冷了,這樣要更暖和。”
梅滿又想說是暖和,前後兩個人身上熱得都快燒起來了,連她也變得熱騰騰的,吐息也發燙,怎麼不暖和。
她被蹭得心裡燥得慌,抬手壓在前面那人的肩上,好像真能說出話了,便開始斷斷續續地胡言亂語,說話完全沒個顧忌:“不要蹭了,不要蹭了,好歹分個先後。”
話落,她聽見輕笑。
從前從後同時落下,悶悶響響的,刺得她耳朵怪癢。
恰好身前人抬起腦袋,她也終於得以看清他的臉。
竟是秋鶴揚——不,不對,那張面孔看著與秋鶴揚別無二致,可真要說,他更像是秋雁雪。
與秋雁雪一樣蒼白的臉,還有那攢聚在眉眼間的淡淡病氣,以及不冷不淡的表情。
他捧住她的臉,鼻尖輕輕蹭了下她的鼻尖,問:“那要誰先?”
“要誰?”身後那人也壓下來,聲音竟與另一人的一模一樣,他的胸膛與她的背緊緊貼著,她甚至能感覺到他的心跳。
梅滿側過臉,瞥見他的臉也與身前人一樣。
她被嚇醒了。
梅滿倏地睜開眼,額頭上冒著熱汗,身上也熱得慌。
不知何時,她已經從平躺變成了側睡,兩個小童子一前一後死死抱著她,呼吸平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