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第 35 章 “諂媚。”
梅滿心裡很不痛快。
這股沉鬱的情緒一直悶在她心裡, 像是往她胸腔裡塞了團溼泥巴,黏重、溼冷,還泛著讓人作嘔的苦腥味。
偏偏她剛一跨進洞府大門, 就聽見那悠遠淒厲的長嗥。
“嗷嗚——嗷嗷嗷嗚——嗚——”
梅滿更煩了。
她猛地拍上門,氣沖沖往清心閣去。
快到清心閣時, 她隔著窗戶遠遠看見那頭白狼正在仰頭嚎叫,還隱約瞧著蹲坐在一邊, 默默捂住耳朵的傀儡。
她沒控制住表情, 扭曲到連眼尾都在抽搐。
這算甚麼?
像鬱歸崖那樣偽善的人, 還有一大幫人真心待他。樊子琅就更不用說了,囂張跋扈,一堆壞心思, 卻能靠著錢財支使別人幫他收拾麻煩。
而她呢?
等著她的只有一頭聒噪不休的蠢狼和一個戳一下動一下的傻蛋!
梅滿實在不平衡,火氣悶在心裡無處發洩。
但就在她蹬蹬跑上樓後,就在那些煩悶的不痛快的難過的酸澀的情緒擠漲到極點時, 那頭白狼忽然安靜下來。
白狼看見了她, 微張開嘴, “哈哈”喘著氣, 狼尾巴左右飛快擺動, 牽帶著整個身軀都在晃。
那個傀儡也放下手, 默不作聲站起身, 用一副呆滯平靜的神情望著她, 似乎在等她下指令。
梅滿一下頓住。
白狼似乎想上前,卻被鏈子緊緊拽著, 只能接連不斷地發出短促的嗚嗥,像在催促她。
僅是短短一瞬間,梅滿的心頭忽然浮現出一點微妙的情緒。
以前在秋府, 她幫秋鶴揚養狗。
之後那條狗的確也認了她做主人,不論她說出甚麼口令,它都會乖順服從。
可它還有秋鶴揚。
只要秋鶴揚在,她就永遠被排在第二位。
兩個人站在不同的地方,它會率先跑向他。兩個人同時說出口令,它也會先服從他。
不論她怎樣照料那條狗,秋鶴揚永遠都更重要。
她曉得這是因為秋鶴揚才是它真正的主人,是正常的,應該理解。
那條狗也信任著她,喜歡她。
可每次意識到自己被排在第二位時,她心底就會漫出發苦的酸水,甚至不願再接觸那條狗,有段時間更是嚴重到出現反感情緒。
秋鶴揚發現她不像先前那樣和狗玩在一塊兒了,還問過她,她不願承認自己竟然小氣到因為一條狗醋他,便只說:“我不喜歡靈寵,很煩。”
是不喜歡嗎?
梅滿盯著那頭白狼,看見它使勁兒往前掙,冰冷平靜的獸瞳始終專注望著她。
就算旁邊還有個傀儡,它也沒看他一眼,僅衝著她搖尾巴。
她又想起剛才聽見的悠長狼嗥,突然反應過來,那會兒它很可能是在叫她。
梅滿往前幾步。
那頭狼在原地轉了好幾圈,才興奮撲向她。
它的身形實在太大了,撞得她往後退了幾步。但它不曉得這些,緊跟著又湊上來,用毛茸茸的腦袋狠蹭著她,來回拱她,像是要把氣味留在她身上,又像是要沾上她的氣息。
梅滿低著腦袋,過長的幾綹額髮垂落,在她臉上投下淺淺的陰影。
她揉了把那蓬鬆柔軟的狼頭。
白狼倒在她腿邊,砸出聲悶響,再翻出肚皮,龐大的身軀在地上左扭右歪。
梅滿跟著蹲下去,捏住它的嘴筒子晃了下。
“諂媚。”她面無表情地說。
但話音剛落,她便順勢躺下去,腦袋壓在毛茸茸的溫暖狼毛上。
白狼咬住她的胳膊,力度不大,偶爾還停下舔一舔。
那些負面情緒逐漸消失,梅滿也忽然遲鈍意識到,原來她想要的是獨一無二,如果不是,那她寧願毀掉,寧願沒有。
這天晚上,她沒回藏書閣,就縮在清心閣二樓看書。
白狼安安靜靜趴在一邊,一直盯著她,偶爾會發出聲長長的嘆息。
不過梅滿還是不敢放它,照它依賴人的這個勁兒,準得是她走哪兒它跟哪兒,那太麻煩了。
翌日清晨,秋應嶺用通訊玉簡聯絡她,說是有事找她。
梅滿走前,再三囑咐傀儡:“把木板修補好了,再去大門守著。”
傀儡舉著個錘子,點點頭,開始敲敲打打。
沒一會兒,他聽見身後傳來聲響。
傀儡回頭,看見原本在睡覺的白狼忽然開始掙扎,裸露在外的尖牙也急速變短。
他起身,找出事先準備好的衣服,蓋在了白狼身上。
沈疏時還沒完全醒過來,就聽見了“叮叮噹噹”的敲打聲。
他恍惚睜眼,看見道背影正蹲在一邊錘釘子。
隱約辨出是那傀儡,他動了下嘴,正要說話,卻覺得脖子一陣發緊,還有些刺痛。
像是被甚麼給緊緊箍住了。
等等——
箍住?
沈疏時倏地睜眼,抬手摸頸子,同時往下看。
他手裡摸著冰冷的堅硬物體,眼睛則看見一條細長的鏈子,一端鎖在石柱上,另一端——
扣在他的頸上。
沈疏時心神俱震。
傀儡恰好釘好一條木板,回身叫他:“仙君。”
沈疏時不忘化出身衣袍,信手捏碎那鐵鏈,肅然厲聲問道:“這是何物?!”
傀儡如實道:“鏈子。”
“本君難道看不出這為鎖鏈?”沈疏時震怒。
傀儡默了瞬,又道:“仙君化出妖身,要咬人,所以仙長把你鎖起來了,然後——”
“夠了!”沈疏時打斷他,眼中除卻怒意,更有驚愕。
想到上次梅滿被咬的事,他放開神識,卻沒在這洞府中感知到她的存在。
他問:“人在何處,是否受傷?”
傀儡表情木然地說:“沒有受傷,跑了。”
沈疏時愣怔,臉上本就不多的血色盡數褪去,這是……被嚇跑了?
***
識海。
梅滿趴在小舟上,在一片泛著微瀾的水中尋找著蓮花。
秋應嶺說,剩下的魔氣已經不多了,這是最後一次,將那些殘存的魔氣全都引走,就算她完成這樁差事,便能帶走金鈴鐺。
引走幾縷魔氣後,她又看見朵蓮花,正用瓶口觸碰蓮花瓣尖,引走魔氣,卻無意瞥見水下的一個氣泡。
氣泡裡面是秋應嶺在書房找東西——他取下本書,從書後面的暗格裡拿出串鑰匙,開啟了掛畫後面的暗門。
鑰匙藏得這麼隱蔽?
那八成是有鬼了。
梅滿都懷疑那裡面全關著他的仇人,每天在外面攢夠氣了,回來就折磨人洩憤。
這念頭一掠而過,她莫名想笑,但除非必要情況,她沒窺私的興趣,便想收回視線。
不期她眼珠一轉,忽瞥見那枚氣泡旁邊的水裡纏繞著許多紅黑色的條狀物。
那些條狀物從水底拔生而出,長了整整一大片,是她先前收集魔氣的成百上千倍。
梅滿被嚇了一跳,猛地往船上縮去,心臟突突直跳,快要闖撞出來。
那是甚麼?
怎麼那麼多,看起來還和他說的妖魔氣一樣,可它們不是蓮花狀啊。
她正想細看,但那些紅黑色的條狀物猛然刺出,掀翻了小船,她摔進水裡,還沒來得及掙扎,就一陣天旋地轉,魂魄被彈出了識海。
魂魄歸位,梅滿揉了下脹痛的腦袋,耳畔是陣陣沉重的喘息。
她抬頭,看見秋應嶺躬伏在床上,捂著頸子痛喘。
梅滿心覺不妙,想跑。
她還沒動身,秋應嶺便已抬眸看她。
那雙狐貍眼又變作針狀一樣的豎瞳。
他垂下手,梅滿瞧見他的頸上也覆著鮮亮的龍鱗。
顯然是受魔氣侵染,變化出妖態了。
“滿滿,是你呀。”秋應嶺低喘著笑道,“過來,坐過來些,作何那般生分。”
他雖這樣說著,自個兒卻先撐著床榻,膝行至她面前。
他像沒力氣似的,一靠近她便低垂下腦袋,前額抵在她膝蓋上,難耐又緩慢地蹭了蹭。
那些灼熱的吐息灑下,似有若無地撫過她的小腿。
梅滿震愕,腦中一片空白。
秋應嶺是個很傲慢的人。
旁人看他,總覺得他脾氣好,甚麼時候都是副笑眯眯的樣子,態度和善,說話也親切有趣。
可她曉得,他不論對誰都有幾分輕視,是打心眼裡不把對方當人。
對能用的人,習慣先使個溫吞的手法,用友善的面目讓那人放下警惕。再一點點打壓,直到對方淪為一個順手的工具,而不是能思考的人。
不能用的,沒妨礙的就無視或敷衍,倘若礙著他了,便想法子除掉。看不順眼的,也會竭盡所能剔除這眼中釘。
他骨子裡總要居高臨下俯視所有人,就算偶爾在她面前不正經,也要把一切都掌握在自己手裡,怎麼可能會像現在這樣,低伏在她面前,還一副任人擺弄的姿態。
不正常。
絕對不正常。
“秋應嶺?”梅滿按住他的肩,想把他推開。
可他紋絲不動,反而喘得更厲害。
梅滿更使勁,邊喊他邊推搡,衣領被推開,露出他的小半頸背。
緊實流暢的肌理上,是血紅色的紋路。
他背上的蓮花印竟沒消失。
不光沒消失,比之前還要深,活像是拿刀在他背後刻出來的。
隨著他喘息,頸上那些本不屬於他的鱗片也在緩慢翕合,散出淡淡的紅霧。
一股香味逐漸瀰漫開。
此前梅滿從沒聞過這氣味,像是檀香,不過比那更濃,更冷冽,聞著還有點讓人頭暈。
她哪裡曉得該怎麼應付這局面,驚得不輕,又看他渾渾噩噩的不清醒,乾脆一下踹開他,跑了。
梅滿一心想著找人幫忙。
醫谷的人——
不行。
要是醫谷有用,秋應嶺早就去了。
那沈疏時?
可他這會兒在閉關,而且還是頭只知道吃喝睡的白狼,自然沒用。
秋鶴揚閉關也沒結束,秋雁雪……打從來仙府,她就沒見過秋雁雪,根本不知道她在哪兒。
秋應嶺的師尊嗎?
可她也找不著這號人啊。
她左右走了幾個來回,決定還是去找秋鶴揚。
就算在閉關,也還能出來。
作者有話說:下章記得及時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