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第 21 章 “一個明確的答覆只會讓……
梅滿的心驟然縮成一團, 直往嗓子眼兒頂。
姓秋的肯定是起疑心了,想找到那個假扮謝序的人。
而真正的謝序還在她面前,他木著張臉看她, 嘴一張一合,緩慢做著口型——
“怕被發現?”他無聲詢問。
梅滿緊抿起唇, 整個後背都繃得又僵又麻,生怕門被撞開。
那夥計也是個修士, 不過修為淺薄, 他說:“方才那修士?這……這我倒沒注意, 也沒從他身上探著靈力。還望仙長諒解,這樓上樓下人太多,實在是難免有照顧不到的地方。您若著急, 我找人問問。”
“不必了。”秋應嶺笑道,“興許已經走了,我回去找他——結賬罷。”
“噯, 好, 好!您請。”
秋應嶺開始走動, 身後的腳步聲逐漸靠近。
梅滿緊張到連手指都不敢動, 生怕他會突然推開門。
腳步聲越來越近, 越來越近——
等等。
氣味!
梅滿的心驟縮成一團, 忽然想到之前她為了裝成謝序的樣子, 還往身上抹了點木頭味的香膏, 好掩蓋住原本的味道。
要是被秋應嶺聞見,豈不就知道她在這裡面了?
這下她也顧不上他會不會聽見房中的動靜了, 連忙掏出顆從沈疏時那兒拿來的丹藥,捏破。
一股苦澀的藥香倏然爆開,壓過了她和謝序身上的所有氣味。
味道爆開的瞬間, 秋應嶺恰好從房外走過。
他頓了步,概是聞到了這股突如其來的藥味,不過僅僅一息,他便提步離開。
梅滿略松一氣,不免有些小人得志的竊喜。
嘁!平時再奸詐又如何,還不是被她給擺了道。
但很快她又感到焦灼。
秋應嶺要回天衍仙府了。
剛才她沒有在他面前露出原身,可這人太狡猾精明,極為擅長從蛛絲馬跡中窺見端倪。
她害怕他會懷疑到她頭上,畢竟剛才那一下可砸得他不輕。爽快是爽快,要是被他抓著,也夠她吃一壺了。
但他使個訣法便能瞬移至山上,她就算抄近路,也得小半個時辰才能回去。
梅滿既擔心這事,又還沒忘記謝序那模稜兩可的說辭——他要是收下那丹藥,拜在劍尊門下,也會讓她格外難受。
於是她一會兒看門,一會兒又瞥謝序,來來回回,一顆心焦灼到簡直快要燃起來。
謝序這時說:“方才你要我去找秋應嶺拿仙丹,可眼下看來,你似乎更害怕我去。是怕我突然撞上好運,爬到你上面?滿滿,慳吝到這種地步,還要在那沈仙師面前裝出副好徒兒的模樣,真是難為你了。”
他是個說話很直白的人,言語有時候比刀子還鋒利,直接往人心口上捅。
偏偏他說的又都是實話,讓人沒法反駁。
用這樣很真誠,很正經的語氣戳穿人的心思,格外棘手,還十分欠揍。
梅滿咬牙,乾脆不遮掩內心的不堪念頭了,緊緊盯著他問:“所以你是要去找他?”
“你自己來看罷。”
“你這話甚麼意思。”
“我是應下這樁所謂的‘好事’,還是要留在雜役院。”謝序抬手擦過她的肩膀,推開那房門,“你自己來看,來確定。我不會告訴你的,一個明確的答覆只會讓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丟下我。滿滿,你若是在意,若是害怕我的答案,那便自己來看。親眼看看我是走了,還是留在了雜役院。”
梅滿嘴硬道:“我才不在乎。”
謝序乜過視線,看她一眼:“是嗎?那便更好了,滿滿,終於修煉出了君子風度。卻也可喜,可賀。”
“你這個賤人,去死,去死!”她憤憤罵道,恨不得把他心腸挖出來,看看能有多敞亮。
謝序卻忽然從懷中取出個很舊的小包,遞給她:“上月賺了些靈石。”
沉甸甸的一小包靈石,她忽然收斂怒火,直接拿了過來。
“謝謝。”她說。
這個還是要的,千不該萬不該與錢生氣。
謝序推開門往外去,梅滿把靈石往懷裡一揣,急忙扯住他:“噯!你去哪兒?”
“去死。”謝序面無表情地說,錯過她往外走。
“等等——”梅滿真慌了,“你要去找秋應嶺?”
“倘若放走了秋應嶺,你還有時間回去?”謝序視線一移,落在她手上,“再不放,他便該走了。”
言外之意,就是要幫她拖著秋應嶺。
梅滿雖然不知道他有甚麼目的,可也知道他為人正派,不會在這種事上耍鬼,便鬆開了他。
“你先別走,帶上這個。”她從芥子囊裡掏出個香囊,“前兩天剛做的,壓一壓你身上的藥味。”
她說著,用香囊在他臉上、頸子上和身上都囫圇滾了遭,再一把塞他懷裡。
謝序沉默收下。
“你記得多聊一會兒啊。”梅滿不放心道。
他斜睨過那雙黑眸,無聲看她一眼,走了。
梅滿跟著溜出房間,蹲下身,偷偷摸摸躲在樓梯轉角處,偷窺著樓下的動靜。
那方,秋應嶺已經結好賬準備走了,謝序叫住他。
秋應嶺停下,回身望向他,笑著打了聲招呼:“謝師弟,方才還在問那夥計你走了沒有,原來是在樓上。”
“頭疾犯了,就近討了些藥吃。”
“師弟如何患了頭疾?”
看見他倆聊起來了,梅滿也不再繼續往下聽,鬼鬼祟祟跑回剛才待的那個房間,翻過窗戶,摸索著跳了下去。
剛滾落在地,她連身上的灰都顧不得擦,拔腿就往主峰跑。
她憋著一股氣,跑得飛快。
這雙腿也不愧是陪了她十多年的老搭檔,關鍵時刻沒掉鏈子,平常要走小半時辰的路程,她硬生生只花了一刻多鐘。
好不容易避開人跑回沈疏時的洞府,梅滿連藏書閣的大門都爬不進去了,就近靠在門口大喘氣。
她的兩條腿軟得像是煮久了的麵條,不受控地直打擺子,心跳聲大到快要撞破耳膜,喉嚨裡像是塞了把火,又疼又燙,她一喘氣,就有股腥甜的血味兒直往上冒。
累死她了。
好在這易容丹不像是養靈大補丹,凡人也能吃,不會中丹毒,不然還得更受折磨。
她艱難嚥了下喉嚨,捋了把汗溼的額髮,連跑帶爬地上了二樓。
在她擦臉的時候,腰上佩著的傳訊玉簡震了下。
梅滿拿起一看,傳訊玉簡正泛著淡色的光。
這是沈疏時給她的,他平時若是要找她,就會催動玉簡。
幾縷白霧從玉簡中飛出,在半空交織凝結出畫面,是沈疏時的面孔。
他叫道:“梅滿。”
畫面中只有他一個人,但她看見了角落裡有一方素青色的衣角。
秋應嶺今天穿的衣裳也是這顏色。
死狐貍精,怎麼就這麼賊。
梅滿忍著想咳嗽的衝動,儘量平心靜氣應道:“仙師,有甚麼事嗎?”
沈疏時:“眼下是在藏書閣?”
梅滿點點頭,挪開手,露出底下壓著的一本書,並說:“正在看《百種本草圖考》。”
“暫且放一放罷,來清心閣一趟。”
“好。”梅滿應道。
半空中的景象散去,她終於忍不住了,捂著嘴就是一陣亂咳,又接連喝了兩三杯水,才堪堪潤好嗓子。
梅滿往身上擦了些香粉,蓋過先前的草藥味,又擦了幾遍臉,直到臉沒那麼紅,氣息也平穩了,才邁著痠痛的腿往清心閣去。
秋應嶺果真在那兒。
他和剛才在尋仙樓的樣子差不多,一身的傷,額頭上橫著淺淺一道血口,沒有處理,還在緩慢往外滲血。
他看見她,笑說:“滿滿。”
梅滿裝出副吃驚的表情,錯愕道:“大公子怎麼來了?”
沈疏時:“應嶺聽聞你拜師一事,他放心不下,便來看看你。”
秋應嶺:“滿滿,果真有些深藏不露的本事,不過幾天沒見,就成了沈仙君的徒兒。這樣的好事,怎麼不寫信告訴我一聲呢?”
梅滿也坦誠,直白說道:“不知道大公子在哪裡,寄信也不知道該往哪裡寄。”
“這倒也是,是我的錯,走前也不曾知會一聲去處。”秋應嶺笑眯眯看向沈疏時,“早知道仙君有收徒的打算,先前就該提這事了,不至於讓她在外門院平白受些苦累。”
他說這話是無心,卻讓沈疏時想起那天的事。
沈疏時臉色變了瞬,道:“梅滿的性子,不適合長久待在外門院,恐受欺侮。她雖是凡人身,但有幾分製藥煉丹的天賦,性情不錯,若能在這兒修行幾年,往後回到凡界,也足以立身處世。”
“正是了,有些話實不瞞仙君說,滿滿自小在秋府長大,已算是半個秋家人,與我們的感情亦深厚。”秋應嶺不疾不徐道,“聽說她拜了師,我放心不下,這才急匆匆趕來。如今確定此事為真,也算鬆了口氣。”
嘁!
梅滿在心底暗暗嗤他。
要真把她當半個秋家人,怎麼還趕到這兒來?明顯是在懷疑她。
沈疏時看了眼他額上的傷口,欲言又止。
“放心,只要她潛心向學,定能有一番作為。”他話鋒一轉,“你也要注意自己的身體,傷得這般重,如何不處理。”
秋應嶺:“這傷不好處置,我奉師尊令,去魔窟取龍骨。傷口裡沾染了一些魔氣,尋常靈訣丹藥治不好,還需先祛除魔氣。”
許是如今收梅滿為徒,沈疏時也有了幾分袒護徒兒的心思,如今看秋應嶺果真十分關切她,態度也和緩些許。
他道:“是有些魔氣入體的跡象,須得小心——這額頭上的傷是……?”
梅滿眼皮一跳,手攥得死緊,心說這人也真是,怎的哪壺不開提哪壺。
“是方才不小心磕著了,魔氣還沒清理,也不敢輕易動用靈訣。”秋應嶺眼簾斜挑,笑看向梅滿,“滿滿,傷口實在疼。我記得你時常帶些止血的膏藥在身上,幫我擦些,好麼?我看不見傷口在哪兒,就這麼胡亂擦抹,也怕疼。”
梅滿差點就掏出個鏡子給他了。
無奈他是給錢的東家,她是拿錢的跟班,於是她老實翻出膏藥,起身走到他面前。
梅滿抹了塊就往他額頭上擦,並適時說上一句:“大公子還是應該小心些。”
“多謝滿滿,要是沒了你,我可該怎麼辦啊。”秋應嶺笑吟吟的,好似在情真意切地感激。
沈疏時聽見,卻覺這話古怪,微不可察地蹙了下眉。
梅滿沒因為秋應嶺的一句慨嘆就昏了頭,果不其然,他下句話就是:“這些時日一直在仙君的洞府嗎?”
來了。
梅滿儘量剋制著所有微小的動作,連眼皮都不敢稍抬一點。
“不全是。”她說,“大部分時間都在這兒,偶爾會出去採買些東西。”
“要適當放鬆些心神,切莫太勞累。”他忽然抬手,輕輕握住她的腕,指腹正巧壓在脈搏附近,“今天一直在仙君的洞府裡嗎,我看春日陽光正好,可曾下山去走走?”
作者有話說:先提前更一章吧,晚上再繼續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