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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076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

第76章 076 皚如山上雪,皎若雲間月。

穿胸而過的箭矢前端沾著血, 一滴一滴的血在箭矢頭部掛了片刻,朝下墜去,砸落在陳懷珠的手背上。

陳懷珠心中猛地一沉, 神情倉皇地朝後望去, 聲線中是她剋制不住的顫抖:“快一些!動作快一些!”

元承均看著她焦急的反應, 也不知是因為傷口傳來的疼痛,還是心頭湧上的動容, 竟叫他的視線也有一瞬的模糊。他彎曲下指尖, 勾了勾陳懷珠掌心中的軟肉,氣息微弱, “玉娘。”

陳懷珠回過頭來, 看著他艱難吐露話語的唇, “你若還想活命, 便少說些話, 待會兒拔箭, 有的是你花力氣的地方。”

元承均緩緩搖頭, 另一隻手費力地攀上來, 輕輕拍向陳懷珠的手背,似是在安撫:“放心,沒那麼快, 死掉。”

陳懷珠沒挪開自己的手,“不要提這個字,晦氣。”

元承均望了會兒陳懷珠, 如若是尋常, 他一定會對玉娘唯命是從,可這一箭下去,他是沒有數的, 他也不知道這次閉眼後,還有沒有再睜眼的機會。

所以他沒有聽陳懷珠的話,緩了兩息,道:“你那天說,你對我的恨,是從對我的愛上生長出來的,可是,我對你的愛,自我以為的恨中生長,又在無意識時脫離了恨,到如今,只剩下了祈求你的一絲垂憐。”

陳懷珠有一瞬的怔愣,她已想不起來,上次從元承均口中聽到“愛”這個字,是甚麼時候。

感受到對方握著她手的力道更緊,那雙瞳孔中也只有她一人的身影,她脫口而出:“現在說這些沒有意義。”

人要是死了,無論曾經的愛與恨多洶湧如潮,都沒有任何意義。

分明他受傷是右胸,然聽到陳懷珠這句話時,元承均卻覺得左胸處傳來的疼痛更甚。

沒有意義,原來時至今日,玉娘還是不肯原諒他,不肯原諒他曾經做過的糊塗事。

不過也是,他有甚麼理由能讓玉娘原諒呢?十二年來,兩人之間,已經隔了太多。他曾明確的知曉自己在乎的是鄧夫人、是韓公、是作為傀儡皇帝十年來被控制的屈辱,可他似乎不曾想過,玉娘在意的是甚麼,陳家所有人、那本該來到世間的孩子對玉孃的重要意義,也許並不亞於鄧夫人與韓公對他,如同他直至玉娘離開,直至來了隴西,才明白玉娘對他到底有多重要,才明白自己一直以來對玉孃的感情。

他還是不甘心,不甘心就這麼未吐露自己的心意,便死於宵小之徒的手中。

他還是心存鄙念,希望能在玉娘心中留下一席之地。

元承均用力吞嚥下喉間湧上來的一股腥甜,藉著陳懷珠手掌中的力氣,往起撐坐,問陳懷珠:“玉娘,你還,恨我嗎?”

陳懷珠耳邊“嗡”的一聲,生死關頭,她實在不知這個問題的答案,她幾欲開口,卻不知從何說起。

元承均見她不答,也不催促,稍稍偏頭哂笑一聲,復望著陳懷珠,道:“我恨。”

“我恨。”他似是擔心陳懷珠不曾聽清,又重複一遍。

“我恨,”他語氣堅定,解釋:“我恨自己,到了這個時候,我恍然大悟,一直以來,我所嫉妒的,從來都不是旁人,而是從前的自己,我也從來都不恨你,恨的是十年來,欺騙你的自己,恨的是兩年前不曾,認清心意的自己。”

玉娘說,相愛的人之間最要緊的便是坦誠相待,他想,這大約是他最坦誠的話,最坦誠的心意。話已出口,至於玉娘信與不信,他也不知。

陳懷珠眸中淚光閃爍,她動了動唇瓣,發覺哽咽不成句的那人,竟是她。

她的喉中如同卡了一根魚刺,吐不出來,也咽不下去,只橫亙在她最脆弱的地方,每呼吸一次,都帶的周遭的皮肉生疼。

是時,後勤兵火急火燎地抬著一副擔架上了城樓。

陳懷珠一把抹去臉上的淚,沒回應元承均方才那句,與其他後勤兵將人妥善抬上擔架,對於元承均死死也不肯鬆開手這件事,她此刻也不怎麼在意,任由他緊握著。

這一箭貫穿了他的前胸後背,便只能將人側放在擔架上,由後勤兵小跑著抬回將軍府,以他這樣的狀態,只怕連上馬的力氣都不會有,權衡之下,只能如此,這樣緊要的時候,體面尊嚴,當然顯得不是多麼重要。

到了將軍府時,軍中所有軍醫幾乎都候在了府中所設的天子行在。

幾人合力將元承均挪到榻上後,陳懷珠便要鬆開他的手,起身叫軍醫看傷口診治,然元承均怎樣也不肯鬆手。

陳懷珠慍怒不已:“你瘋了?甚麼時候了還在乎這些?快快鬆手,叫軍醫為你看傷!”她說著示意軍醫上前來。

“都退下,”元承均咳了兩聲,語氣不容人反抗,“這是聖旨。”

軍醫意識猶豫不前。

元承均面向陳懷珠的語氣軟和了些,“玉娘,你放心,只要這箭一朝不拔出來,我就沒那麼輕易死,”說罷,他掃了眼周遭的臣屬,沉下聲音:“陳既明何在?朕要,立遺詔。”

眾人面面相覷,所有人當即跪下,求天子不要說這樣的話。

有人回他:“陳將軍按照排程,一早出了城截斷海日罕的撤退後路,卑職怕軍心大亂,將陛下受傷的訊息封鎖了,只怕陳將軍此時尚且不知情。”

亦有人看向陳懷珠,等皇后發話。

周昌瞥了眼元承均胸口處的傷口,朝陳懷珠行禮,勸她:“娘娘,眼下的情況誰也說不準,還是遵從陛下的旨意罷,”他說著朝地上叩去,“臣等洗耳恭聽。”

周遭其他人稀稀落落地附和。

蔣兆畢竟還掛著個軍中掌書記的名頭,慌慌張張從案頭取了毫筆與空白的竹簡,跪伏在地上,等待天子開口。

“朕此番,若有意外,由正在監國的小河間王踐作,桑景明與陳居安共同輔政,桑家女與陳家女日後不得入宮為後、為妃嬪。”

他不想後來者重蹈他與玉孃的覆轍,傀儡皇帝與權臣之女,要想不生出嫌隙,實在太難,太難。

他說的很慢,蔣兆一字一言地寫下。

元承均又看向陳懷珠,“以及,若皇后願意,小河間王欲即位,需得改認皇后為母親,尊皇后為太后,盡心侍奉,盡孝膝下,不得敷衍,不可冒犯,且小河間王弱冠之前,由皇后垂簾,待其及冠後,再還政於其,”他頓了頓,咳嗽好幾聲,仍是堅持將未說完的話說盡:“如若皇后不願,仿民間和離之法,還皇后自由身,皇后可憑自身意願,另行婚嫁,滿朝公卿,不得非議,若另嫁之夫待她不好,生出齟齬嫌隙,過皆在他,剝爵罷官,下獄流放,不得遷罪皇后,不得……”

他話沒說完,一口鮮血沒壓住,順著他的唇角溢位。

陳懷珠眉心緊蹙,自懷中取出一方絹帕,一邊替他擦拭下頷上的血跡,一邊道:“別說了,不要再說了。”

元承均閉上眼,壓抑著胸口的疼痛,想著自己還有甚麼沒有安排妥當的地方,權力、地位、自由他都可以給她,到了這一步,好似也不必執著,或許,放手才是成全。

他已虧欠玉娘許多,若他當真命盡於此,他還是希望,玉娘後半生可以平安順遂,她不肯原諒他,但她後面如能遇到她真正的“良人”,自是最好,他在九泉之下,也可瞑目。

陳懷珠見他臉色越來越蒼白,唯恐再拖下去當真沒有任何回挽的餘地,利落轉身,下令:“來人,按住陛下,為他診傷拔箭,不得耽擱!”

大統儲君已定,其餘臣僚自然以龍體為首,零零落落自地上爬起,往前湊過來。

元承均聽到了七零八碎的腳步聲,費力睜眼,眼前朦朧,他眨了下眼,讓自己的視線更加清晰,“玉娘,最後一句。”

“你可否,笑一笑?”

陳懷珠覺得這人的要求簡直是荒唐,她與他又不是隔著甚麼血海深仇,這種時候,叫她如何能笑得出來?

“當作是我求你。”

陳懷珠的心猛地下墜,終於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來。

元承均的心一點點被填滿,“如有來世……”

如有來世,他一定要更早與玉娘相識,一定要第一眼就認出玉娘,再也不要像今生一樣。

陳懷珠迅速打斷他:“沒有來世,不要說這樣的話。”

元承均的意識開始一點點模糊,一點點飛退,也沒有多餘的力氣再說話,唯獨攥著陳懷珠的手還沒鬆開。

陳懷珠將位置挪出來給軍醫,讓軍醫看著給他拔箭治傷。

陳懷珠不知整個過程她是怎麼過來的,整個人都是木然的,連血噴濺到她臉上,也毫無察覺,只記得那一箭拔出來後,元承均前胸後背兩處傷口的血幾乎流不盡一樣,府中的婢女下人端著清水進來,血水出去,她彷彿平生都沒有見到過那麼多的血水。

一直到耳邊的嘈雜都散盡,陳懷珠方回過神來。

她怔怔望向滿頭大汗的軍醫,“陛下,情形如何?”

軍醫面色為難地搖頭:“尚有一口氣在,但至於能不能醒來,甚麼時候醒,小人也不敢妄言。不知為何,陛下體內像是有殘存的硃砂,也是不能確定傷情的原因之一。”

陳懷珠一時幾乎要站不穩,好在春桃從旁扶了她一把,她才不至於跌坐在地。

硃砂?何來的硃砂?是有人給他下毒麼?

她狀態很不好,搖搖晃晃地被春桃一路攙扶回自己的屋子。

春桃給她遞水,她也沒接。

這次與上回完全不同,上次軍醫好歹還能給個時間,有個三日的盼頭,這次卻是隻有一口氣吊著,具體結果,誰也說不準。

也便是說,說不好,在某個清晨,底下人再去探他的鼻息時,他或許便沒了氣息。

陳懷珠呆坐在榻上,一言不發。

春桃從旁淘洗了乾淨的帕子,替她將手上、臉上所沾染的血都擦乾淨,又擔憂地問:“娘子,您可要用一些甚麼麼?”

陳懷珠訥訥道:“你且出去吧,我想自己先靜一靜。”

她雙臂環著膝蓋,頭枕在膝上,腦海中不斷迴響著元承均昏迷前說過的所有話。

她一閉眼,兩人之間所有的過往都如同影子戲一樣,在她眼前流轉而過。

他的放手是甚麼意思?

她就這樣睜著眼,一動不動地坐了一整宿。

元承均傷著的日子,元渺一直陪著她,生怕她想不開。

元渺這段時間也看得出兩人之間的糾葛,嘗試問過陳懷珠的想法。

她想不到一個帝王可以做到這個份上。

陳懷珠眼神茫然,只說:“我只是,希望他能活著。”

好似世間之事,越忘不了越看不明瞭,越放開手越洶湧灼燒。

她還愛元承均麼?她不確定。

還恨麼?她不知曉。

她只是覺得,元承均這人,當真“自私”極了,可饒是罵再多,他此刻也是聽不見的。

隴西的雪下了一場又一場,戰事自那之後也平定了,天子傷重的訊息也被陳既明封鎖在了將軍府,只暗中傳信往長安,與陳居安通氣,讓他與另一輔政大臣桑景明心中有所準備。

陳懷珠的話變得很少,只是每天都去往元承均跟前小坐片刻,每回出來,眼睛都是紅腫的。

後來她聽匈奴的俘虜與降將說過那日的事情,知曉了海日罕那一箭本來是要朝她而來的,是元承均替她擋下了那一箭。

她從來都沒想過,元承均竟然可能會以這樣的方式離開。

終於,在雪霽的某個清晨,下人匆匆跑來她的院子,面上帶著喜色:“娘娘,陛下有醒轉之兆!”

陳懷珠毫不猶豫地拎著裙角,朝元承均的院子奔去。

作者有話說:“越忘不了越看不明瞭,越放開手越洶湧灼燒。”這句是不才《歸潮》這首歌裡的,引用一下,歌很好聽,可搭配正文食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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