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章 075 今夕復何夕,共此燈燭光。
握住她指尖的手指, 帶著試探的意味,順沿她的指骨緩緩朝上爬,直至乾燥溫熱的手掌覆攏住她的手背, 拇指與食指才握成一個圈, 將她的手腕虛虛環住。
她輕輕抽動自己被握住的手, 其人的拇指指腹便朝下滑了半寸,又抵在她手腕內側的經脈上, 便如同抵在她的心頭, 探著她的稍稍變快的心跳。
陳懷珠不由得朝元承均的面龐看去,只見他方才還合著的眼皮子, 緩緩掀開, 露出一雙澄明雙眼, 手邊的燈燭上躍動的火光倒映在他的眸底, 讓那素來沉若深潭的眼瞳, 隱隱有了繾綣之意。
元承均動了動乾燥的唇瓣, 嗓音略微喑啞:“玉娘, 我還是等到你了。”
陳懷珠垂眼看他, 眼神中一片瞭然:“怎得不繼續裝了?”說著她便要用另一隻空閒的手按在元承均的手背上,欲將自己的手從他的當中抽離出來。
“玉娘,你, 你知道?”元承均說著便用手肘撐著自己坐起來。
他對她的反應很意外,他本都想好要用怎樣的話術,怎樣裝慘扮弱哄著陳懷珠留下來, 多陪一陪他, 不想玉娘從一開始就知曉。
陳懷珠輕輕“嗯”了聲,沒多說話。
她方才指尖去探元承均額頭上的溫度時,便都清楚了。
他的額頭的確是有些發熱, 但絕不是高熱到昏迷不醒的地步,畢竟她又不是不曾見過他性命垂危的樣子。
元承均的臉上現出片刻的失措,此時在陳懷珠面前,他也不在是臣屬面前那個沉穩有度、運籌無措的帝王,只是一個希望能得到妻子片刻垂憫的尋常男子。
“看來,是太醫用藥太小心了,喝完竟然讓我瞧著只是低燒的狀態。”他有些苦惱地搖頭。
陳懷珠本以為他只是蓋了厚重的被子太久,才會這樣像發熱又不像發熱,不想他竟是喝了藥,她不免蹙眉:“你瘋了不是?藥怎麼能亂喝?”
元承均不太能確信她的態度,卻沒能剋制住眼底浮上的笑意,“所以,玉娘,你是在擔心麼?還是生氣?”
陳懷珠別開眼,故意冷聲:“都沒有,現在不是白天,你少亂夢。”
元承均看見她緊抿的唇,語氣中添了些流連,“玉娘,那便讓我權當是夢,讓這場夢更久一些罷。”
陳懷珠無意理會他這句,只問:“你刻意將我引來,到底要做甚麼?有甚麼話一併說完好了。”
元承均的視線不曾從她身上挪開,“沒甚麼,就是想看看你。”
陳懷珠回頭掃他一眼,“你覺得我會信麼?”
元承均望了她片刻,終究還是先妥協,“賀蘭暢受了傷,你又是去探望,又是去送藥的,究竟還記不記得,我也傷了,且傷的比他更重。”
陳懷珠不想他竟是因此事吃味,甚是無奈:“藥是我讓春桃去送的,到底朋友一場。”
元承均聽見她的解釋,揚唇悶笑,又“無意識”地朝她挪去一些:“你讓春桃去給他送藥,卻親自來看我,是不是,還是對我幾分在意的?”
兩人肩膀相挨,陳懷珠的脊背僵直了下,話語生硬:“你少自作多情,你要在我家出了事,我家豈不是成了凶宅。”
元承均輕嘆,“是因為甚麼沒關係,總之,我與賀蘭暢之間,玉娘更關心我就是了。”
陳懷珠不曾反駁這句,只是不解他這樣幼稚的舉動,“倒是你,過兩年便而立之年了,竟還在這種事上斤斤計較。”
聽見她道“而立之年”,元承均的目光沉了下,玉娘這是嫌棄他年紀大了?
然還未等他問出這句時,陳懷珠先察覺出不對,她轉過頭來,問:“你怎麼知曉我給賀蘭暢送藥的事情的?”她望向元承均的眼睛,“你監視我?”
元承均的唇翕動,搜腸刮肚半晌,最終也只吐露出一句:“玉娘,不是監視。”
陳懷珠卻不願聽他的話,她的神識也在一瞬間清晰,“枉我這段時間來,還以為你改了,不曾想,你還是與從前一樣多疑。”
若只是故意讓太醫放出來他“病重”的訊息引她前來,她尚且還能理解,可真相竟然是她一直活在他的眼皮子底下。
元承均見她要走,立即將她拉住,語氣更軟,“只是你不願見我,我思念過甚,所以想多知曉一些關於你的事情,知曉你對我的態度與看法,才做了這樣的錯事,此後,我再也不做這樣的事情,任你怎樣罰我都可以。”
陳懷珠忽然有些疲憊,“你以為我在意的僅僅只是這一件事麼?”
元承均腦中的弦繃緊,他沒鬆開陳懷珠,“那,還有甚麼……你想怎樣都可以,只要不要拋下我,只要不將我一人拋在過去。”
“你沒有發現麼?你從來都沒有信任過我,這十二年來,只要我與任何一個男子多說兩句話,即便對方只是宮中的一個內侍,你也要過問,至於我二哥與賀蘭暢就更不必說了,你為何非要屢屢與他們相比呢?”陳懷珠知曉對方不願放開她的手,遂單手斂衣起身。
他與其他人,在她心中,從來都是不一樣的。
元承均唇角扯出一絲自嘲的笑,“玉娘,我只是想知曉,我比他們,究竟差到了哪裡,以至於他們也能得到你偶爾的親暱。”
他幼時在宮中時,鄧夫人告訴他,安分守己保住性命是第一位,如若想到父皇的垂青,便要看看其他得寵的皇子公主是如何做的,要是能比他們做的更好,或許就能讓父皇放下對他身世的芥蒂,多看他兩眼,他在宮中的日子便能好過些,熬到及冠封了王有個好一些的封地,便算是熬出了頭。
他聽信了,也照做了。自入太學,他即使年歲比幾位兄長都小,入學都晚,但仍然很快趕上了幾位皇兄的進度,並且學問比他們做的都好,也正因此,得到了韓公的青睞。然這樣得到的,並不是父皇的在意,而是其餘幾位被比下去的皇兄的報復。
一直到他被陳紹扶上皇位前,他每日都在想自己到底比其他兄弟差了甚麼。後來他與玉娘成婚,才知曉,被一個人放在心上是怎樣的滋味。
他抬頭仰視陳懷珠,“大約,人總是貪心不足的,得到了一些便想要更多,也不想將自己得到的,分給他人。”
陳懷珠瞥了他一眼,“因為我曾經太過於信任你,所以你餵了我十年的避子湯,我還當那是調理身子的補藥,才只看著別人夫妻恩愛和睦,兒女雙全徒留羨慕,我不是沒有試著回到過去,但你如今又要我如何相信你的話呢?”
元承均單手掀開被衾,跪坐在榻上,他喉頭滑動,將那陣哽塞壓下,問道:“玉娘,假若我當時能認識到自己對你的心意,只是將你當作相守一生的妻子,而不是權臣之女的皇后,你我之間會不會到現在這一步?你當初離開後,每每思及此事,我都甚是痛悔。”
陳懷珠回想起曾經那十年,只覺得曾經喝下去的藥的苦澀又重新蔓上舌苔,她眼眶痠疼,“這樣的話,那件事東窗事發時,我應當也問過你吧?當時你是如何回答的,可還記得?”
元承均怎會不記得?
他那時說,“玉娘,這天下從沒有能讓一切重新來過的可能。”
他當時覺得只要自己此後好好彌補陳懷珠,久而久之,他們之間還能回到從前,可事實是,他以為的挽回,不過是以極端的方式與手段,將玉娘推得越來越遠。
陳懷珠見他不語,只道:“我如今也將你從前說過的那句話還給你。”
元承均望見了那雙眼中的隱隱淚光,整顆心如若被揉皺又放開,這回,不待陳懷珠開口提,他主動鬆開了她的手。
陳懷珠鬆了鬆略微發麻的手腕,意外地回頭看了他一眼,然,僅僅只是一眼。
她沉默著背過身去,人已經繞過了屏風,還是將想說的話盡數吐出來,“我想,無論是夫妻,還是摯友,彼此之間,最要緊的,便是坦誠。”
“坦誠?”元承均的語氣似乎有些困惑。
陳懷珠沒分辨清楚,她背對著屏風,也不知那人已從榻上起來。
“我是恨你,可我的恨是從愛裡長出來的。”
元承均還欲說些甚麼,可回應他的,只有門被從外面合上時的“砰”的一聲。
陳懷珠離開後,元承均讓岑茂給蔣兆傳話,日後都不必做從前的事情,又將蔣兆這些日子記錄下來的竹簡都丟進炭盆裡。
他怎能不信任玉娘呢?
他只有她了。
那之後好幾日,他都不曾見到陳懷珠,他想過主動去尋她,又怕她見了他會生氣,而與海日罕之間的最後一場戰事也慢慢推上了日程,各種派兵部署、穩定軍心、糧草輜重的事情都要他與陳既明細細商議,切切不能出現一絲一毫的失誤。
再次見到陳懷珠,是堅壁清野消耗海日罕糧草與耐心的第八日,元承均照例在城樓上與副將指揮排程。
他一回頭,眼簾中便闖入了那道他心心念唸的身影。
陳懷珠與城中其他婦女上來抬受傷計程車兵,拉他們下去療傷上藥。
元承均的目光定在她身上,輕聲喚:“玉娘,這麼巧麼?”
陳懷珠示意其她人先抬著傷兵下去,道:“有甚麼事,等仗打完再說。”
海日罕目力很好,更是有冠絕草原的臂力,他看見城樓上的兩人,從下屬手中接過弓箭,利落搭在玄鐵弓上,對準了陳懷珠。
他必須逼大魏皇帝出城與他開戰,殺了他心愛的女人,當然是眼下最好的辦法。
他太清楚,大魏天子的軟肋,只是他的皇后。
“咻”的一聲,一支箭矢飛了出來。
幾乎是出自直覺的,元承均一側目,將陳懷珠推開,擋在她身前。
下一瞬,那支箭便從他的後心貫穿至他的前胸。
“元承均!”陳懷珠瞳孔一震,朝他撲過來,支撐住他的身子。
一切發生得太快,周邊的守衛反應過來時,天子已經中箭,他們只來得及舉起盾牌,高喊:“保護陛下!保護娘娘!”
陳懷珠看向一邊,“傳太醫!抬陛下先回府!”
她從未如此恐慌過,眼中也沁出了淚花。
元承均握著她的手,氣息奄奄:“玉娘,不要哭。”
陳懷珠嘴硬:“誰為你哭了?”
元承均勉強一笑,“你那天說,彼此之間,最要緊的,便是坦誠……”他喘了幾息,“有些話,我怕再不說,就來不及說了,你聽我說,好不好?”
陳懷珠心中又恨又疼:“你閉嘴!”
作者有話說:大概週四完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