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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072 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

第72章 072 心似雙絲網,中有千千結。

陳懷珠的目光僅僅與他的交錯一瞬, 便別過去落在旁處。

她的指甲抵在掌心,一遍遍告訴自己不要心軟,不要被他這副樣子, 這樣的話所矇蔽, 他說這樣的話, 態度雖與從前不同,但意思與從前根本無二分別。

“玉娘。”元承均說著又悶咳幾聲。

然他所期盼的目光根本沒有半分落在他身上, 只有細雪沿著女娘的肩頭落下來。

元承均喉結微動, “玉娘,你從前不會這樣的, 你我, 當真回不去了麼?”

從前諸事自陳懷珠腦海中走馬燈一般流轉而過, 她舌根稍稍一哽, 又垂下眼睫, 將自己眸中的情緒遮掩地一乾二淨, 也不曾回頭, 只道:“從前是從前, 現在是現在,你我誰都不是十幾歲的時候了,更何況, 十幾歲時,你我之間也沒有真心,也都是算計, 如此算來, 從前與現在倒也無甚差別。”

“不是算計。”元承均抬手去攥她的裙裾。

陳懷珠的目光輕垂著,看到了那截青白的手指,又往後撤了一步, 卻不曾車扯開,她忍了很久的話脫口而出,“你不要逼我了!”

元承均聞言,微微張唇,一句話也說不出。

他又想到了那時在宮中時,玉娘讓他不要逼死她,他那時不以為然,後來她當真離開了他,他用盡了辦法,才得以在夢中見到她,如今終於重逢,已然是他獨自在宮中時求而不得的事情。

你還要她再次離你而去麼?

這一念從他心底浮上,他攥著她裙襬的手一寸寸滑落。

裙裾被鬆開,陳懷珠沒忍住回頭,看見了匆匆趕來的二哥,她當即喚出聲:“二哥!”

元承均側耳,聽見了皂靴踩在積雪上的聲音,他眸中滑過一道寒意,用拇指將自己唇上的血跡拭淨,從容斂衣起身,這世間,除了天地親師,也就只有玉娘能讓他這般做。

他回過頭,果真看見了俯身同他行禮的陳既明。

陳既明聽了下人說天子一醒來便不顧勸阻地去了小妹的院子,匆匆同妻子解釋後便披上氅衣趕來,只見天子居然跪在小妹面前,他心中猛地一沉。

兩人之間也不知發生了怎樣的爭執,但以他對小妹的瞭解,以及小妹看見他如同看見救星的神情,他也猜出了這樣荒唐的事情,必然不會是小妹要求的。

礙於身份,他也不能上前去將天子拉開,正當他進退兩難時,天子卻自己起身了,他也算鬆了一口氣。

元承均慢條斯理地撣去衣衫上的雪:“既明平身。”

陳既明沒抬頭,只說:“臣已請張太醫與府上軍醫於陛下行在等候侍奉。”

元承均踅身望去,只見身後屋前哪裡還有方才的身影,他搖頭哂笑一聲:“走罷。”

回到天子行在的院子後,軍醫先看了天子身上的傷口,確定已無性命之險後,又為他重新上藥,張太醫才探他脈象,叮囑了後續的精細調養以及用藥。

陳既明當著元承均的面,同他院中侍候的下人再三叮囑萬事要以聖躬為先,下人們亦喏喏連聲。

元承均覺得他們圍在一起令人生煩,遂在診脈後,便將人盡數打發下去。

陳既明欲言又止,終還是斟酌措辭小心道:“小妹記憶恢復之事,陛下……”

元承均掃了他一眼,淡聲道:“朕猜到了,以及,朕與玉娘之間的事情,朕有分寸,便不必既明費心。”

他既如此說,陳既明也只能緘口。

元承均合上眼,示意他退下。

待陳既明離開後,岑茂奉上乾淨的褻衣,服侍他換上。

元承均掃過空蕩蕩的衣架,偏頭問岑茂:“朕那日與陳既明回來時,身上穿的那身衣裳呢?”

岑茂愣了下,回想過三日前的事情,才道:“陛下當日身負重傷,傷口與衣裳粘連在了一起,為了處理傷口,軍醫只能將您身上的衣裳悉數剪開,那身衣裳碎了不說,更是被血染得不成樣子,此時只怕早已被處理掉了。”

元承均斂眉:“那朕衣袖中的匣子,你可有收起來?”

岑茂說他傷重昏迷之時,是玉娘寸步不離地在照顧他,那隻匣子中裝著“鍾情蠱”的蠱蟲,莫非也是被她瞧見了?只是若是她瞧見,那蠱蟲只怕早已鑽入她的面板中,她今日也不會對他冷淡至此。

岑茂將三日前的諸多細節再次回憶,臉色一白,忙同天子請罪:“陛下恕罪,當日陛下被陳將軍救回來時,臣確實不曾在陛下身上見到那枚匣子,只怕是遺失在了別處。”

他並不敢抬頭覷天子的神色,當時那衣著打扮奇怪的方士進獻“鍾情蠱”時,便提過此物是為其傳家之物,世間絕無僅有,丟在了邊疆,只怕是再難尋回來。

元承均眸光更沉,遺失在了別處?

那蠱蟲他從離開長安時便一直隨身攜帶,從未假手過他人,即使是被圍困在山谷中那三日,他每日也都會拿出來瞧幾眼,若說丟了,也只能是最後與陳既明裡應外合之際,被海日罕的人圍攻,浴血拼殺時遺落。而今三日過去,想從屍山血海中尋到那匣子無異於大海撈針,且說不好那蠱蟲早已從幽暗避光的匣子中爬出來,被烈日曬了幾日乾死了。

岑茂見天子不說話,心中更是忐忑不安:“那陛下,可要回長安後,再命人去將進獻‘鍾情蠱’的那方士尋來?”

元承均指尖輕叩過榻邊,“不必,你退下。”

岑茂雖不明天子心意,也只能依言照做。

元承均轉動自己拇指上的玉扳指,又攤開掌心,彷彿還能感受到玉娘指尖的餘溫,他帶著不捨與眷戀,一點點用指尖撫過自己的掌心。

那蠱蟲尋與不尋,似乎也並不重要,生死邊緣走過一遭,他好似明白過來一些,他最想要的,不過是玉娘能好好地活在這世間,當日伏兵湧出來時,他心中唯有一念,便是玉娘能活著出去,後來被圍困山谷之中時,他也只是想或活著出去,見到她。

至於玉娘對他的在意麼,有一星半點便足矣,她願意於他榻前不眠不休地守著他三日,不論出於何種心思,總歸是有些在意的。

使她回心轉意的“鍾情蠱”因救她而丟失,又怎麼不算一種因果既定,冥冥之中?

說到底,真正鍾情到無可救藥的是他;心懷鄙唸的是他;只想要玉孃的一點垂憐的也是他。

元承均披上衣裳,行至窗前,推開窗子,望向陳懷珠院子所在的方向,一如從前在宮中時,站在宣室殿外的那條複道上,遙遙望著椒房殿一般。

蔣兆叩門求見,站在屏風外,語氣恭敬,請示天子的意思:“陛下,可還要繼續盯著娘娘那邊?”

元承均猶豫片刻,“繼續盯著,看看她見了甚麼人便可。”

——

陳懷珠躲回屋中後,緩了許久,才從方才的情緒中抽離出來一些。

她正靠著憑几發呆,聽見春桃說:“娘子,夫人來了。”

話音剛落,元渺便從屏風外繞進來。

元渺見她要起身,笑道:“和我還生疏甚麼,又沒甚麼事,不過你二哥又去忙軍務了,我一個人閒著甚是無聊,想來看看你。”

陳懷珠卻不依她,堅持起身,扶著她坐下後,才坐回自己的位子,“這不一樣,嫂嫂如今有身孕,自然是要小心著的。”

元渺下意識撫過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沒那麼脆弱,郎中說過了頭三個月坐穩了便可以多多活動了。”

陳懷珠輕輕垂眼,“原來是這樣。”

她不曾有過身孕,多年來在宮中也沒見過誰有身孕,對於這些事情,當然沒有人同她提過。

正因為沒有過,才格外的珍視,格外的小心翼翼,生怕出現一點差錯。

元渺察覺到了陳懷珠稍顯落寞的神情,瞬間明白了一切,她的聲音中也帶上了歉意,“玉娘,我並非有意提起你的傷心事。”

陳懷珠輕輕彎了彎唇:“沒事的,如今看來,我與他之間,沒有孩子,也許反倒是好事。”

元渺眉眼間添上一絲疑惑:“玉娘,此話怎講?”

同為女子,在聽過陳既明同她說玉娘與天子之間的恩怨後,她能清晰地感受到,玉娘定然是曾對當今天子懷有過真情實意的,若非如此,她後來大抵也不會那般絕望。

可真心愛慕過的人,又怎會不希望與對方有個孩子呢?

屋外的蔣兆看見元渺至,本要奉命去通稟天子,皇后見了長樂郡主,卻無意間聽到了皇后那句,也記在心裡,打算一併報給天子。

陳懷珠深吸一口氣,“如若當初我與他真有個孩子,到了後來那一步,我想,我大約是沒有勇氣選擇離開的,她有那樣一個父親,我又該如何面對她呢?我不知道。”

看著他們相似的容貌,她是該怨恨麼?可孩子畢竟無辜,也本不該承受這些父母之間的愛恨。

元渺的心情也跟著沉重起來。她過來這邊時,陳既明同她提過玉娘心情似是不豫,他觀察天子的意思是要讓玉娘與之一道回長安,遂叫她過來探探玉孃的意思,或者安撫她。

陳懷珠輕聲道:“十二年前,我做了皇權下這枚怨恨的棋子,我不想我的孩子重蹈我的命運。”

元渺看見陳懷珠傷神,語氣中也是藏不住的哀傷,又想到她前幾日照顧天子時問軍醫天子傷勢時面上的擔憂,而今聽她這樣講,猜出了她多少是在乎的。

畢竟眼神騙不了人。

元渺換了個說法,握住她的手,委婉地問:“那你還想回長安麼?”

“長安。” 陳懷珠輕輕呢喃,她的神情有些迷茫:“我不知道。嫂嫂,實不相瞞,他傷重那時,我是當真不想讓他死,我不知是不想欠他的,還是不想牽連到陳家,他今日來,說他是一片真心,希望我能回頭,我知曉我不該心軟,萬一在同一顆石頭上絆倒兩次呢?可我又忍不住想與他相安無事的那些年……”

她只覺得如鯁在喉,眼尾略微泛紅,“你說,人為甚麼會對另一個人恨不下去,也不知該不該愛呢?”

對於陳懷珠的困惑,元渺長嘆一聲,“其實玉娘,你方才所說的,謎底不就在謎面上麼?你糾結的是‘該不該’,是怕回頭再受到欺騙、背叛與傷害是麼?”

陳懷珠抬眸看向她,眉心微蹙。

元渺取出自己的手帕,遞給她,溫聲道:“所以,真正的答案,只有你自己才想得明白,旁人說的,多少都懷有私心,情意一事,本就沒有是非對錯,所以,你可以慢慢想,不必著急。”

陳懷珠輕輕應了聲“嗯”。

元渺見她心思沉重,又與她說了些別的趣事,一直到天色將暮才離開。

——

海日罕真實的目的,元承均猜得不錯,張掖那邊也不過是虛張聲勢,陳既明分了一千五百精兵出來回援,命其副將帶著剩餘的三千五百人趕赴張掖後,很快與退到酒泉的張掖守軍前後夾擊,殲滅匈奴兵近半,剩餘的匈奴殘部則因糧草不濟,慌忙後撤,撤回祁連山以北。

海日罕截斷張掖調虎離山的計策失利,嘉峪關營寨中的奸細也被陳既明查出來,請示過元承均的意思後,就地斬殺,正面戰場隨之挪到了嘉峪關外,河西四郡的將官安排、調遣、部署亦有變動。

隨著戰況一天天往確定的方向發展,陳懷珠心中的念頭卻愈發不確定。

她無比清楚,一旦戰事平定,元承均必要班師回朝,那時她再沒有失去記憶作為筏子,到那時,元承均又會不會同二哥施壓,讓她回長安?

以她對元承均的瞭解,他一定會這麼做,可她並無法確定,他是真的真心實意,還是惺惺作態。

陳懷珠正在院子中思緒萬千,卻忽然聽到有人喊她。

“陳娘子!”

她回過頭去,看見了賀蘭暢,出於禮貌地笑著回應他:“賀蘭暢?你何時從張掖回來的?”

少年三步並作兩步,行至她身邊,“昨天晚上到的,剛在陳將軍那邊領了差事,遙遙看見你,”他頓了頓,想起自己回來後聽到的,立即改口:“看見娘娘在這邊,想著許久不見,便過來同您寒暄一二。”

賀蘭暢說著便要行禮,他動作一大,問安的話沒說出來,反倒吸一口冷氣。

陳懷珠攔了他的動作,“你這是受傷了?”

賀蘭暢不好意思地笑了笑,退開一些,“戰場上哪有不受傷的,無礙的。”

元承均養傷時做了紙鳶,見今日天氣晴好,問了下人陳懷珠的去向,尋了過來,恰巧看到這一幕,恰巧聽到玉娘關心那個賀蘭暢的話語。

他不由得緊緊捏住那隻紙鳶的骨架。

作者有話說:這章發紅包,以作晚更補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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