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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071 西風多少恨,吹不散眉彎。

第71章 071 西風多少恨,吹不散眉彎。

陳懷珠瞳孔一震, 她全然沒想到元承均會如此做。她嘗試去掙開他的手,然對方握得極緊,她又只好用另一隻手去掰開他的手指, 也無濟於事。

她欲從朝後退, 元承均也跟著一步步往上跪。

他分明是跪著仰視的姿態, 脊背卻挺得筆直,雙眸中也只寫著“執著”二字。

院子裡侍奉的岑茂與春桃, 看見天子下跪, 即使未曾面對他們,他們也不敢就此旁觀, 慌忙跪下, 低頭看著滿地的雪, 不敢再多看一眼。

院中仍舊風雪簌簌, 男人只著一身白色的深衣, 發頂沾著結成快的雪絮, 仰頭的動作, 使得雪絮落在他的眉弓上, 片刻,又化開一些,沿著他的額角淌下。

陳懷珠低眸睨他時, 看見他瞳孔中她的身影,稍有無措,遂垂下眼簾, 企圖避開他近乎痴纏的目光, 卻又落在了他的手腕上。

許是因為太過用力地抓著,元承均的手腕與手背上青筋凸起,透過其人寬大的衣袖, 陳懷珠看到了他手臂上疑似崩裂並流著血水的傷口。

她的手指稍稍朝裡蜷縮,眉心輕斂,掙扎的動作停滯了一瞬,不過很快她又將這層想法摒棄掉。

元承均從未打算放過她臉上一絲一毫的神情,當然也察覺到了她眼中一閃而過的複雜神色。按照這麼多年他對陳懷珠的瞭解,他剎那間便看出了其中含義,但如今他們到了這一步,他已不敢信誓旦旦,他喉頭滑動,語氣試探:“玉娘,你方才,是在心疼麼?”

如若能得到她的一絲心疼,或者垂憫,他身負重傷又如何?

他胸膛中的火熱之物瘋狂跳動,食指扣進她的掌心,期待她的回答。

陳懷珠的唇張了下,很快否認:“並沒有。”

元承均的念想一瞬落空。

罷了,早該料想到的。

曾幾何時,他不也任憑她跪在宣室殿前的階梯上麼?那時他只是讓岑茂出去傳話,而今,她肯在風雪天中出來見他一面,已經甚好。

那時他隔著門縫掃過她的身影,覺得眼不見為淨,遂叫岑茂將殿門關上,對於心口如同壓了一塊巨石的滯悶,他也只是告訴自己那是厭煩,如今身臨其境,方體悟到箇中滋味,也方意識到自己曾經不過是在掩耳盜鈴。

陳懷珠見自己根本掙脫不開他的動作,很是無奈,也放棄了掙扎,畢竟她掙扎得越狠,這人便攥得越緊,他如今身上帶著傷,無論是於陳家的臣子身份,還是於她自己的道德之心,她都不想讓人在自己院中出事,只想快些將他打發回去。

她鬆了鬆眉心,長嘆一聲:“你是天子,只用跪天地親師,我不過尋常女子,實在受不起你這一跪,放手罷。”

元承均緩緩搖頭:“不放。兩年前是我自以為是,才讓你做出那樣的事情,說出那樣的話,如今,也只是想作以償還。”

陳懷珠聽見他提起那件事,神思恍惚了下,喉頭一澀,又偏頭冷聲道:“如果是因為那件事,那更沒有必要。兩年前,我於宣室殿前跪的是當朝天子,而非我的郎君,也只是為了我的家人,無論當時誰是天子,我都會那樣做。”

元承均根本沒想到她會是這個回答,他以為她會委屈、會憤恨、會質問,或者說他做的這些根本不足以償還她當時所遭受的一切,但他萬萬不曾想到,她從那時起,就已經將自己只是當作天子了,而非從前相濡以沫的郎君。

難怪一向倨傲的她學會了俯首帖耳、言辭小心;難怪兩人在長街偶遇時會無話可說;難怪她對於自己選家人子甚至故意讓蘇布達入宮一事沒有任何反應,還“大度”地在那道聖旨上蓋了鳳印。

一陣深深的無力感忽地將他裹挾,但他還是非要從她口中聽到答案,遂問:“所以玉娘,從那個時候你就已經將我只當作天子了是麼?所以從那時起,就根本不在乎了是麼?”

面對他的逼問,陳懷珠心中有須臾的退縮。

不在乎麼?怎麼可能不在乎?她又不是木雕泥塑,又不是影子戲裡被木棍竹節牽動著動作的假人,怎麼可能只在一瞬之間便將自己從過往的十年中抽離出來?可後來,她也的確是逼迫著自己忘掉那些演出來的恩愛過往。

於是,陳懷珠只回答了這個問題的一半:“是,我早該將陛下只當作天子的,這樣你我也不會走到這一步,”她輕聲呢喃:“如若能一直忘記就好了。”

言罷,她感受到元承均攥著她手的動作稍稍朝下墜,她便試著將自己的手往出撤,而她才有了這樣的想法,卻被他攥得更緊。

她不願這般與他對峙下去,她迫使自己不去回想那些過去,一遍又一遍地告訴自己,這不過是他的苦肉計,不必為此有所觸動。

他從未體驗過她是何等地走投無路,在知曉避子湯之事時又是何等的傷心欲絕,在後來被他鎖在椒房殿中的日月中時,是有多麼度日如年,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她又為何要輕易回頭?

陳懷珠撇開眼,道:“有些過去,一旦過去了就再也回不來,我不明白你如今這樣自降身份,以天子之尊跪我是要做甚麼?你我之間從一開始就是一場算計,一場所有人都心知肚明的利益交換,我嫁給你為後,陳家得到了煊赫一時,得到了十年的如日中天,你娶了我,忍受了十年的虛情假意,得到了江山皇位,此消彼長罷了,你說要回頭,回到哪裡去?若說回到這一切都沒有發生的時候,那就是我不曾嫁於你為後之時,那便請你下廢后詔書。”

元承均見她絲毫不提他們之間最風平浪靜的十年,不提那些他無數次追憶,無數次在夢中也要回去的歲月,再也剋制不住自己的悲慟。

他追著陳懷珠的視線,道:“不是的,不是你說的那樣,”他勾住她的手,彷彿這樣便可以做到挽留,“不是自降身份,也不是虛情假意,玉娘,如若我說,是後知後覺的真心呢?”

陳懷珠肩膀下沉,她用餘光掃了元承均一眼,“你的話,素來真假難辨。”

元承均愣了片刻,而後鬆開了一直不曾放開的手。

陳懷珠以為他終於想通,她甩了甩自己被攥得有些發麻的手腕,剛一回身,又看見對方垂下眼,手指探入袖中,從袖中取出一把短匕來。

元承均將刀劍對向自己,又十分固執地將匕首往她手中塞。

陳懷珠自然不肯接,“你到底要做甚麼?”

元承均強行將那把匕首塞進她的手心裡,說:“言辭如若難辨真假,那便請你剖開我的胸膛,看一看,這顆為你而跳動的心。”

他想,早在那朝暮相對的十年,他大約已無數次對玉娘動心,可是他當時根本不懂,不曾察覺到玉孃的心思,也不曾察覺到自己的心思。

他不知道,那便是所謂的“夫妻之愛”,沒有人教過他這些。

鄧夫人教他的是隱忍,說唯有暫且隱忍才是在這宮中的生存之道,所以他比那個被陳紹廢掉的東阿王能忍,隱忍了十年,終於得攬大權;

韓公教他的是君子之道,教他要孝順敬重君父,他這樣做了,但先帝並沒有因此對他施以半寸青睞,於是他覺得此道無用;

陳紹在他身邊掌權十年,排除打壓異已,提拔可信之臣,他從中旁觀,學到的是帝王權衡之術,所以他在親政以後,先任用言衡那等蠢貨將該處理的臣子處理乾淨,後對內輕徭薄賦、清蒸吏治,對外與海日罕開戰,張國掖臂。

但從沒有人告訴他,何為情愛。

他從前以為,那是屈辱,是討好,是不得已之下的獻媚,可他後來才想通,這些不會帶來一次又一次的心動,也不會帶來情不自禁。

是他先無法自拔地愛上了玉娘,卻又不肯承認。

好在,他如今終於想明白了。

他語氣放緩了些:“要看看麼?”

陳懷珠臉色一白,將那把匕首丟在地上,唇瓣顫抖:“你瘋了?你又在發甚麼瘋?”

“咣噹”一下,只聽得金屬與磚面撞擊的聲音。

元承均望著她的眼睛,“玉娘,我甘願引頸受戮。”

陳懷珠見他還要將那把匕首撿起來,立時慌了神,她不願接那把匕首,是以抬手便朝他的臉上扇去,阻止了他的動作。

元承均不可置信地回頭看向她,抬手撫過被她扇過的頰邊,唇角牽起一絲笑來。

他合上雙眼,又睜開,“玉娘,你還是在乎我的,是不是?”

他要的不多,只是她一句“在乎”。只要在乎,他們之間,就不可能一無所有。

陳懷珠不想回答這個問題。

元承均卻心情激動,胸膛亦隨之起伏,忽地,他的喉間湧上一股腥甜,再一張口,比話語更先出來的是一口鮮血。

他並不在意這些,只是喚著她的小字:“玉娘……”

陳懷珠看著他慘白的臉色,是真怕這麼下去出了甚麼事,他在鬼門關走一遭的三天兩夜,她見過,她現在心中亦是一團亂麻,也只想讓他快些回去,“你不必這樣做,‘弒君’的罪名,我擔不起,陳家更擔不起,你完全不必這樣作弄自己的身體。”

元承均抿去唇上的血跡,說:“玉娘,不是‘弒君’,一切的一切,都是我心甘情願。”

陳懷珠意識到與他多作糾纏沒有任何意義,於是將岑茂喚過來:“岑翁,煩請送陛下回去,再傳太醫往陛下的行在。”

岑茂心急如焚,聽了陳懷珠這句話便忙不疊帶著衣裳朝兩人所在之處趕來。

他尚且離帝后還有三四步的距離時,被天子呵退,“退下。”

岑茂囁嚅一聲:“陛下……”

元承均的餘光剜過他,反問:“你要抗旨?”

岑茂慌忙跪下,“臣不敢。”

元承均重新看向陳懷珠:“玉娘,你陪我,我就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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