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064 相逢不相識,歸去夢青樓。
元承均有意放緩了步子, 他的目光在眼前女娘的周身掃過一遍又一遍,柳眉杏眼,瓊鼻丹唇, 其衣袂翻飛其舉手投足間的動作與情態, 無一不如往昔, 無一不是他記憶中、宣室殿所懸丹青中的模樣,但唯一與從前不同的是, 她出口成謊。
他面上的神情變了幾遭, 無數情緒自他眼底流轉而過,最終悉數化成了自喉間溢位來的一聲冷笑, “不認識?玉娘, 你要不要想好了再回答?”
裝不認識這樣的把戲, 未免太過老套, 太過拙劣。
是五個月不見, 又不是五年、五十年不見, 一句不認識便想搪塞過去所有麼?即使是五十年又如何?他費盡心力想要見到的人, 化成灰他也認得。
陳懷珠頭皮發麻, 後背也已經跟著沁了一層薄汗,出於緊張,她攥著袖口, 也並未停下朝後退的動作。
甚麼想好了再答?她根本就不認識這個莫名其妙出現在家中的人,分明他生得的確算是俊美無儔,但見到他, 自己卻只想躲避。
對方步步緊逼, 視線落在她身上時,如同吐著信子的毒蛇一般。
陳懷珠終於沒能剋制住心中的恐懼,她哆嗦著唇, 抬眸看向眼前的男子,道:“不認識就是不認識,你有甚麼值得我說謊的?”接下來要說的話彷彿也給足了她底氣,“還有,這裡是我家,你再這樣,我便喊人了,屆時丟臉的便不是我了!”
元承均聞言有片刻的意外,他的食指摩挲過拇指上的那截玉扳指,壓抑著心頭湧動的燥鬱。
他有甚麼值得她說謊的?
她竟然如此問?這才幾個月不見,她便如此著急與他切斷所有的聯絡麼?
當真是,薄情。
只是他心中越是如此想,面上看起來反而更從容,甚至眼眸中都蘊上了志在必得的笑意,“喊人麼?也不是不成。”
陳懷珠對此驚愕不已,她沒想到眼前之人竟然如此無恥,尋常登徒子在聽到這聲時,多少會顧忌一二,這人卻像是毫無畏懼,像是料定了即使是二哥前來,也拿他毫無辦法一樣。
不知不覺間,她竟然已經被他逼退到了牆邊,她回頭看去,背後只是家中的院牆,身後已無退路,她倉惶抬頭,只見自己已經被那人頎長身影落下的黑影囫圇吞下。
她嚇得當即要從側面逃開,只是才有動作的慾望,便似是先一步被那人察覺,他伸手便將她的動作推了回去。
如此動作,如此距離,縱使她方才還想著喊人,幾番下來,那點想法頓時也跟著煙消雲散。
不知緣何,她從心底並不想讓其他人看見她與眼前男子在一處。
元承均頗有耐心地垂眸睨著她,“這下能好好回答了麼?”
他眸色深深,只要她能說一句想他,那麼分別這麼久,又有甚麼關係?
陳懷珠無意與他對視,只匆匆一眼,她的腿腳便不可控制地軟了下來,連她的身子也無法繼續支撐,貼著牆壁便緩緩朝下滑去。
元承均看見她這樣的動作,眼中掠過一絲不悅,他抬手將人下墜的身子扶住,他輕嘆一聲,“玉娘,為何要這麼緊張,你知道的,我並不會傷你半分。”
陳懷珠偏過頭去,她想從他的掌錮之中脫身,然而那人的動作看似很輕很鬆,她一往外掙脫,便被死死攥著胳膊。
她分不清自己心中如今是害怕更多,還是困惑更多,害怕這人的肆意妄為,困惑他似乎對自己的一切瞭如指掌。
“玉娘……”
“不要這樣叫我,不要叫我‘玉娘’!”元承均的話才說了前兩個字,便被她生生打斷。
聞言,元承均攥著她胳膊的手收緊一些。
真是好樣的,非但見了他就躲,還說出不認識他的謊話,如今竟連“玉娘”都不讓他喊了。
陳懷珠本是無心去看他的,可他突然收緊地力道讓她沒忍住倒吸一口冷氣,也不免偏頭朝另一邊看去。
元承均察覺到了她的反應,也是真不想將她弄疼,手上動作遂鬆了些許。
只是這一回頭側目,目光便不由自主地落在了男子手腕內側的疤痕,深淺不一,位置又很鄰近。她跟著二哥來隴西這小半年,偶爾交戰後,也幫著軍中受傷的將士處理處理傷口,一眼便認出了這傷疤並非意外所傷,倒像是有意為之。
元承均循著她的視線望過去,果然瞧見她對著自己手腕上那些道傷疤微微出神。
他沉鬱已久的心情難得愉悅起來,心頭也跟著鼓譟,出口時語氣中亦帶著歡欣與期待,“不問問怎麼來的麼?”
只要她問出聲,他想,他會立即鬆開她,再趁她不防,讓那隻已被他的血飼養許久的蠱蟲重新建立起兩人之間的聯絡,這樣,他們便會真正做到白首不離。
陳懷珠稍稍回過神來,她的意識清醒了些,如若是尋常人,她大約會關心上兩句,或者問他有沒有金瘡藥,叮囑他不要碰水,但一想到這些傷疤出現在何人身上,這樣的想法頓時便被她打散了。
她移開眼睛,“與我有何關係?”
元承均也沒想到陳懷珠會是這樣的反應,稍稍一怔,而他將要從袖袋中取出來的裝著“鍾情蠱”的手又將盒子壓了回去。
他的目光對陳懷珠窮追不捨,“玉娘,我該說你心狠,還是無情呢?”
陳懷珠不答話。
兩人之間正僵持著,身側卻傳來一道略微尖細的嗓音。
“陛下,您吩咐的紙鳶從樹上挑下來了。”
陳懷珠雖不認識眼前男子,但耳邊傳來的這道嗓音她還是聽過的,她看過去,那人果然是她曾在長安見過的。
最開始,他一包桃花糕便想讓她與他家郎主,算來應當也就是眼前這個男子見面,被她拒絕後,又一路跟到了寶鈿樓,被她狠狠訓斥一番,才暫時罷休,再後面,她離開長安那日,這人竟然還好生不要臉地效仿文人君子間的臨別折柳贈她,不過她也不曾接便是了,如今竟然又一路跟到了隴西。
往事一樁樁一件件地自她腦海中流轉而過,而他懷中捧著的,竟然還是她的紙鳶,一時之間,慍怒在心頭早已壓過方才的害怕與羞憤。
元承均見她看著那隻紙鳶這麼大的反應,心頭不合時宜又不受控制地冒上嫉妒,“怎麼?這下不裝不認識了?”
他說著慢條斯理地將那隻紙鳶從岑茂手中接過,又揮揮手,示意岑茂退下。
岑茂當然不敢多留一刻。
元承均捏著手中那隻紙鳶背面的骨節,看見陳懷珠如此在意的眼神,不由得想起來蔣兆曾傳回宣室殿的訊息。
蔣兆說,娘娘與一名叫賀蘭暢的小將過從甚密,朝夕相伴,言笑晏晏。
他於心中列舉出蔣兆記載下來陳懷珠與那個賀蘭暢在一起做過的事情——編柳環、共同策馬看落日、放紙鳶……
實在是太多太多,幾乎數不勝數,但這些分明是他們曾經共同做過的事情,她怎敢一來隴西,便和一個不知輕重的毛頭小子一道做這些?
元承均心頭的火一層層竄起來,幾乎到了要將他的理智燃燒殆盡的地步,他死死捏著那隻紙鳶,恨聲逼問:“他究竟有甚麼好?”
陳懷珠不知他這火氣從何而來,若說只是因為在長安時她三次拒絕和他見面,她只覺得這人的怒氣來得實在好無厘頭。
她都不認識他,她和誰玩鬧,與他又有甚麼關係?倒是他手中捏著的那隻紙鳶,是她當時和賀蘭暢一起做了好久,才完成的。眼見著那隻紙鳶的骨節像是要被眼前的男人捏斷,她忙出聲:“把我的紙鳶還給我!”
元承均偏頭去看那隻紙鳶,很小很粗糙的一隻,難怪會掛到樹梢上,可就是這樣的簡陋之物,也能叫她如此在意?
那麼去年端午節時,素來對節日宴飲沒有任何興趣的他,提前命少府趕製那麼多隻精緻的紙鳶,又讓欽天監算了當日的風向,提前將一切都佈置好,讓所有的紙鳶都朝著一個方向飛起,漫天紙鳶,她卻不曾施以半寸目光,而今倒是對自己手中這隻在意成這副樣子。
元承均看著她著急的神情,儘可能使自己的神情緩和下來,“玉娘,你知道的,我會給你更好的,更多的。”
陳懷珠不想管這人的鬼話,她當真怕這隻紙鳶被他弄壞,於是用力推開他,將他手中的紙鳶奪過來,“我不要你的,我只要我這隻。”
元承均只覺得可笑,憑甚麼?
他沒鬆手,只是順著陳懷珠的動作,拇指朝下移動,指尖捏住了她纖細的手腕,感受著她一下一下跳動的脈搏,如同近距離地聆聽著她的心跳一般。
陳懷珠只覺得手腕上傳來一陣涼到了骨子裡的寒意,那冷意順著她手腕上的面板一點點地朝上爬,很快她渾身便起了一層戰慄。
她欲甩開這人的動作,“你放開我,男女授受不親,還請你自重。”
元承均彷彿聽到了甚麼天大的笑話一般。
男女授受不親?自重?帝后夫妻十一年,多少親近的,多麼親密的事情都做過了,如今他不過是握住了她的手腕,就成了他不自重了?
“玉娘,你真是長本事了。”
陳懷珠見這人不但沒鬆開她,他的指尖還沿著她的手腕朝上移動,只想趕緊掙脫開。
元承均見她對自己避之不及的動作,再開口時,不免咬牙切齒:“他有甚麼好?賀蘭暢有甚麼好?”
陳懷珠不免蹙眉,下意識脫口而出:“你怎麼知道他的?”
這話問得甚是錐心,他為何不能知道?他未曾廢后,玉娘就還是她的皇后,他的妻子,對於敢染指、敢覬覦他的妻子的男人,他有甚麼不能問的?
“你說呢?你不會真以為自己將一切都藏得很好吧?”
陳懷珠並不知他這話因何而起,但她聽出了他的意思,也想起方才那個聲音尖細的男人喚了他一聲“陛下”,她也終於知曉眼前之人為何如此有恃無恐,原來他便是二哥與嫂嫂口中那位駕幸親征的天子。
她的雙眼中添上了驚恐,“你,你要對他做甚麼?”
賀蘭暢沒被二哥調去張掖前,的確是她這段時間在嘉峪關最好的玩伴與朋友。
她三個月前初到嘉峪關時,的確見識到了關外的開闊天地,也深感自在,但與之前在長安以及在路途上時不一樣,二哥每日在軍營裡的時間終究還是更多一些,即使不在軍營裡,也要與各位副將商量對於匈奴的應對之策,或者處理軍屯、城牆加固之事,安心在家中的時候其實很少,起初嫂嫂還能陪她玩鬧,後面嫂嫂診斷出了身孕,她便不敢再鬧嫂嫂了,生怕出現甚麼意外。
偏生二哥還不讓她出門,也是她最煩悶且無聊的時候,賀蘭暢闖入了她的生活,她總算是找到了一些樂趣。
可若是因為她的緣故,賀蘭暢便被眼前這位天子降罪,她實在不知要如何面對那個少年,還有他的祖母。
陳懷珠見他只是靜靜地看著她,心中的無措被不斷放大,“難道天子就可以如此不講道理麼?”
元承均勾了勾唇角。
還說不認識他,一個賀蘭暢,便甚麼都試探出來了,果然是裝的。
他手腕稍稍用力,將人往他懷中扯了扯,於她耳邊道:“你若說兩句好聽的,或者軟話,我便甚麼也不對他做。”
說甚麼都可以,只要不要再說不認識他這樣的話,亦或不要對他再露出這樣一副陌生且畏懼的表情,這樣的話,這樣的神情,他於曾經虛幻的泡影中已經聽到了很多回,見到了許多回。
陳懷珠卻實在不知道這人到底要她說甚麼,餘光掃視中,終於看見了二哥,她如同看見救命稻草一樣喊出聲:“二哥!”
陳既明聽底下人說小妹從賀蘭家離開了,他頓感不妙,立即放下手中的軍務,便朝後院而來,撞上了這一幕。
他疾步行至兩人跟前,先同元承均行禮:“陛下。”
元承均揚了揚眉,“既明來得這樣快?”
陳既明看見小妹求救的眼神,知曉還是瞞不住了,只能深吸一口氣,同元承均道:“陛下,關於小妹的一些事情,臣想請陛下借一步說話。”
“哦?”
陳懷珠意識到他的動作鬆了,立即雙手將他推開,抱著紙鳶朝後門的方向跑去。
元承均的眸色沉了下來。
陳既明無奈道:“陛下,實不相瞞,小妹出宮後,便將過去十年的事情盡數忘了,所以,她現在的確是不認識您的。”
元承均笑意不達眼底,“既明,玩笑話,也要有個度。”
失去過往十年的記憶?簡直是無稽之談。
作者有話說:來了!!!
吃個飯回來寫明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