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056 隱瞞。
這話一出, 最先著急的是李文宜。她扯著陳居安的袖口,小聲問:“郎君,玉娘這是怎麼了?之前不是還好好的, 怎麼突然就……”
陳居安拍拍她的手, 示意她先別慌, 又看向陳懷珠,問:“玉娘, 那你還記得我們麼?”
陳懷珠不明白長兄為何會問這樣的問題, “大哥怎麼也說起了玩笑話?我怎麼會不認得大哥嫂嫂還有二哥,”她說著便要掀開被子下床, 又一邊朝門外張望, “爹爹上朝還沒有回來麼?”
陳既明聽她兩次問起已經逝世一年多的父親, 又對“元承均”這個名字感到疑惑, 心中一沉, 隱約有了不好的猜測, 他上前壓住陳懷珠的被衾邊緣, 溫聲道:“玉娘, 你先莫要亂動,你身子還未曾好全,聽聽府醫怎麼說。”
陳懷珠指了指自己, 問:“我生病了麼?”雖這樣說,但她還是靠在床頭,“好吧, 那喚府醫進來瞧瞧。”
陳懷珠剛醒, 春桃便去請府醫了,說話的這陣,府醫已經拎著藥箱匆匆趕到。
府醫為她診脈時, 從左手換到右手,反覆幾次,才從她手腕上取下絹帕,看向旁邊守著的眾人,道:“大郎君借一步說話。”
陳居安朝李文宜遞了個安撫的眼神,示意她不用太過擔心,便同府醫離開,陳既明不放心,也跟著追了出去。
府醫朝兩人頷首,道:“兩位郎君,娘娘脈象細弱紊亂,氣血逆亂,魂魄不安,只怕是得了失心症,也就是說,娘娘這是失去了對過往的記憶。”
陳懷珠並未被廢后,這是所有人的共識,是以對於府醫來講,還是喚從陳懷珠“娘娘”更為妥當。
陳既明稍稍斂眉,看了陳居安一眼,又問府醫:“只是她還認得我們,只是忘了某個她來講有些特殊的人。”
畢竟不是私底下,他也沒有直接同府醫提是小妹是忘了當今天子。
府醫略微思索,回答:“二郎君這樣說,那便很好解釋小人方才診脈時遇到的疑惑了,娘娘與其他患了失心症遺忘所有的人的狀況不同,只怕是選擇性地遺忘了某一段記憶,包括這段記憶裡的人和事情,不過娘娘雖脈象細弱,精神不大好,但風寒之症卻是在痊癒了。”
陳居安表示自己知曉,但並不全然放心,“那她何時或者說怎樣才會想起來這段事?”
府醫面露為難,“小人斗膽猜測,娘娘可能是突然受了某種驚嚇,才致邪風入體突發高熱,只要不再受到相關的刺激或者見到那個特殊的人,重新想起來的可能性並不大,但具體如何,小人醫術淺薄,也並不敢完全保證。”
陳居安與陳既明相視一眼,叫府醫暫且退下。
待府醫走了後,陳居安才道:“如若真如他方才所說,玉娘是遺失了某一段的記憶,莫不是遺忘的只有與陛下成婚後的這段時間的記憶?所以你方才同玉娘提起陛下的名諱,她才會一臉茫然。”
陳既明看了眼屋內,回想方才的情景,點點頭,“應當是大哥所猜測的這樣,並且玉娘提到了父親要帶她相看一位‘好郎君’的事情,那麼在她現在的記憶中,父親還未曾離世,她也並不認識陛下,更不知自己已與陛下成婚十一年的事情,卻認得你我與嫂嫂。”
李文宜見兩人遲遲不曾進來,暫且安頓好陳懷珠,跟了出來,不見府醫,便問陳居安府醫的說辭。
陳居安將府醫的診斷與他和陳既明的猜測簡要說給李文宜。
李文宜大驚,攥著帕子低頭想了一陣,語氣糾結,“其實以玉娘和陛下之間的糾葛,她忘了也的確算是一件好事,那我們可要瞞著玉娘?”
陳居安神色複雜。
陳既明語氣堅決,“玉娘剛回家那段時間,鎮日裡鬱鬱寡歡,好不容易才緩過來,我們又怎麼忍心叫她想起來,再度陷入折磨之中?無論大哥怎樣想,我認為不如就這樣瞞著玉娘好了,家裡又不是缺她一雙碗筷,等我與長樂郡主成親過後,我便帶著玉娘去嘉峪關,徹底遠離這個傷心是非之地。”
陳居安嘆息一聲,“去嘉峪關的事情之後稟過母親,問過玉娘自己的意見後再說,但她與陛下那些事,暫且瞞著吧。”
幾人意見達成一致後,重新回了房中。
李文宜坐在陳懷珠窗邊,握著她的手,語氣溫和地同她撒了個謊,“玉娘,你的情況有些複雜,十年前你生過一場大病,那場病之後整個人很多時候都處於昏迷的狀態,所以這十一年來家裡所有的事情你不知道,也不記得,你兩個哥哥也請了許多名醫,但好在你如今算是清醒了過來,府醫來診斷過後,也說你的身體在漸漸恢復,後面好好吃飯,一切都會好的。”
陳懷珠眉心緊蹙,第一時間並不相信這樣奇異的事情會發生在自己身上,但她對兩位兄長和嫂嫂一向是絕對信任的,只好懵懂點頭。
她想起兄嫂到現在都沒有回應她關於爹爹的事情,心中不妙,再次問:“那,爹爹呢?”
李文宜垂下眼去,“爹爹,前年冬天走了,那個時候,你尚且昏迷著……”
陳懷珠不可置信地張了張唇,她才剛醒來,這件事對她的打擊實在太大,她一時大慟。
李文宜傾身向前,攬著她的背,溫哄著她,好半天,才安撫好她的情緒。
陳懷珠眼睛紅腫,要去祠堂給陳紹上香,其他人攔不住,只好叫春桃替她將厚衣裳取過來,陪著她去了祠堂。
高氏得知此事,拄著柺杖趕到祠堂時,陳懷珠正在裡面給陳紹上香。
陳居安攔住母親,將事情無所鉅細地說給高氏後,又叫自己身邊的長隨吩咐下去,讓全府上下都統一口徑,關於陳懷珠之前在宮中的往事不得再提起,見了陳懷珠,也不許再喚她“娘娘”,若是有人說漏了嘴,杖責後立刻發賣。
——
元承均卻是不知此事的。他這兩日政務繁忙,那日回宮後又得處理積攢下來的奏章,裕德樓那邊只好遣了親信去聽著,關於陳懷珠的情況,也只是她生了病,院中有下人在煎藥。
他合了手中的奏章,目光自然而然地落到不遠處懸掛著的女子畫像上,摁了摁眉心,問岑茂:“派去陳家的太醫回來覆命了沒?”
岑茂答:“張太醫奉旨前去給娘娘診脈,說娘娘是染了風寒,陳家的府醫已經給開了藥,他看了藥方,沒甚麼問題,只是脈象較亂,與先前在宮中時差不多,只怕是有些病中,需要用心將養。”
元承均“嗯”了聲,表示自己知曉了。
“臣元禕,求見陛下!”
門外傳來這聲時,元承均不免有些煩躁,他看了眼岑茂,“他怎麼又來了?”
岑茂小心回答:“小河陰王這幾日已經來了許多次,陛下若是不見,臣便找個由頭出去將他請走?”
元承均合上眼睛,想起元禕求他的事情,又道:“算了,叫他進來。”
元禕終於得以面見天子,入殿時走得很快,“撲通”一聲跪在地上,便道:“請陛下允准臣之所求。”
元承均撐著頭,“你父親臨了前當著那麼多人的面,就求了朕一件事,便是不要放你出長安,不要再走他的老路,這個趙郡,你就非去不可?”
元禕叩首:“非去不可,臣年少不懂事,將音音氣回了趙郡老家,短短兩個月,她已休書數封,要與臣和離,臣自知叫音音受了委屈,知錯就改善莫大焉,所以臣是一定要去趙郡讓音音看到臣的改變的,也是定要將音音追回來的,臣保證,此次領命去趙郡,一定不會主動和匈奴起衝突,一定以大局為重,不會讓陛下在群臣面前難做,還請陛下允准臣此求。”
元承均忽而來了興趣,“你倒是說說,你打算怎麼將人追回來?”
元禕不懂天子為何這樣問,便只按照自己的心意回答,“當然是先用她從前喜歡的,重新引起她對臣的注意,再徐徐圖之,”他直起身,撓了撓頭,“不過,這些都是後話,等去了趙郡,還是要先當面見到她才是,許多話還是要當面才能說清楚,修書多少會解釋不清楚,等她願意聽臣好好說話了,臣也一定會讓她看到臣的心意。”
元承均聽著他的打算,若有所思,一下又一下地點著桌面。
元禕以為天子的態度略有鬆動,立即做了個發誓的手勢,同他保證,“陛下放心,臣去了趙郡,真的不會胡鬧,就是掛個名,等音音原諒臣,臣立即啟程回京!”
元承均此時的心思也並不在上面,語氣敷衍:“你的意思朕已知曉,容朕再考慮一陣子。”
元禕見事情終於有了進展,一時喜出望外,連著謝恩許多次,從起身離開。
元承均望向眼前的畫像,“確實還是要見到她,將話說清楚,才能打破僵局。”
——
陳懷珠起初並不適應自己病著昏迷了十一年的事實,也難以接受自己“昏迷”期間,父親去世的事情,好在昏沉了一段時間後,也慢慢恢復過來。
家中溫和可親,陳穗可愛,手帕交施舜華時不時也會領著施徽過來小坐,她覺得即使永遠不嫁人,這樣的日子也是極好不過的。
在知曉二哥與長樂郡主即將成婚後,陳懷珠想著也應當為二哥選一份新婚賀禮,遂挑了個惠風和暢的好天氣,命春桃套了車出門。
中途路過一個賣桃花糕的鋪子時,她不由得被吸引,叫車伕停下車朝那邊過去。
然老闆卻滿臉歉意地同她道:“對不住這位娘子,最後一份被方才那位郎君買走了。”
他說著指了指一個男子地背影。
陳懷珠循著目光看去,只當自己運氣不好,抿了抿唇,放下幕籬,“好,那我明日早些過來好了。”
“娘子慢走。”
岑茂依照天子的意思買了桃花糕,囑咐老闆千萬包仔細後,才回去同天子覆命。
元承均坐在車中,將方才的一幕盡收眼底,也看見了陳懷珠看向這邊時帶著落寞的眼神,可惜陳懷珠像是並沒有看見他的樣子,轉頭又走了。
他記得陳懷珠從前甚愛桃花糕,在去陳宅的路上,路過這家店鋪,便叫岑茂去買了,不想在外面撞上了陳懷珠,倒也算巧,於是他又叫岑茂將桃花糕給陳懷珠送過去。
她看到,想來會明白他的心意。
陳懷珠上車後本都要叫車伕啟程了,有人敲窗,她又開啟簾子,只見到一個面生的,未曾蓄鬚的中年男子。
岑茂將油紙包遞給她,躬身一笑。
陳懷珠接過,又問:“你家郎主的意思?”
“正是。”
陳懷珠輕輕“哦”了聲,放下簾子,又看向春桃,“他家郎主人還怪好。”
作者有話說:零點左右還有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