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041 “不喜歡便是不喜歡,人都是會……
元承均聽見這話, 方才還噙在唇角的笑意就被他收了下去,他細細品過陳懷珠這句話的意思,又見陳懷珠不看他, 遂扣住她的手, 每根手指都侵入她的指縫中, 湊近她的耳側,問:“玉娘, 你說這話, 是為何意?”
他不是沒聽懂陳懷珠的言外之意,只是他還是願意給她重新說的機會。
然而這樣帶著強烈佔有的動作, 卻讓陳懷珠分外不適, 她嘗試掙扎了兩次, 並沒有甚麼用, 她不免有些氣惱, 於是轉過頭來, 脫口而出:“不喜歡便是不喜歡, 人都是會變的。”
元承均的眉壓低了些, 他盯著陳懷珠的雙眸,並沒有說話。
陳懷珠看見他面色不虞,忽然意識到自己方才在無意中說了甚麼話, 立即低下頭去,小聲補充:“我的意思是,以前年少單純, 自然會喜歡明媚鮮亮一些的顏色, 如今又不是小娘子了,這些顏色也不怎麼合適,便不喜歡了, 沒有別的意思。”
她被元承均緊緊扣著的手掌中不斷往出沁著冷汗,她不知道元承均的手上過過多少條人命,但她所知道的,好似都是背叛了他的,她又怎能不害怕?
哪怕她心中當真很想逃離深宮,逃離元承均,但她這兩日,卻不敢再當著元承均的面,提廢后的事情。
元承均的掌與她的貼在一處,當然感觸到了當中的微潮,低著頭,他自然也能看見她微微發顫的睫毛,他輕嘆了聲,用另一隻手托起陳懷珠的臉,說:“說到底,你心裡還是想著廢后的事情,對不對?”
心事被戳破,又不得不與他四目相對,陳懷珠的心頭當即就被恐慌的情緒所籠罩,她瞳孔驟然一縮,又很快用眼睫遮住自己的神情,只低著聲說:“沒,我沒在想這件事……”
“口是心非。”元承均一邊說,拇指一邊蹭過她唇上的口脂。
“真的沒有。”陳懷珠無力地反駁。
元承均打量著她,手上的動作改為撫著她披在背上的頭髮,語速很緩,“好,那你說你會在我身邊一輩子,至死不休。”
陳懷珠卻不說話了。在她看來,說到就要做到,但她認清了元承均是一個怎樣的人,就絕不可能做到這一點,自然也沒辦法開口允諾他。
兩人陷入了短暫的僵持。
好在秋禾端著煎好的藥上來,陳懷珠才找到逃避的理由,她扯了扯元承均的袖子,示意對方放開她,“藥要趁熱吃。”
元承均瞥了一眼端著托盤的秋禾,面色更有些不悅,但還是鬆開了陳懷珠。
秋禾進來後才看見帝后的動作,才意識到自己進來的不是時候,然話都說出口了,她也只能硬著頭皮將藥送進來,全程更是不敢抬眼覷一下,只等陳懷珠端起藥碗,她便識趣地退了出去。
陳懷珠盯著那碗藥,有些發愁,但若是能借喝藥的機會,逃避一陣子元承均,再苦的藥,她也是願意的。
自從昨日去廷尉獄見到了那個假姜旻如今的慘狀,知曉他折磨了齊王一個多月,後面更是要對其施以凌遲之刑後,她對元承均的懼怕立時超過了怨恨。
畢竟她從小便被家中父母兄姐保護得很好,連殺雞都沒見過,何況殺人?
她起初不明白元承均為何要帶她去廷尉獄,當時也只有恐懼與噁心,今日清醒過來,她才意識到,這分明是殺雞儆猴。
是以她不敢再亂說話,生怕這瘋子一個不高興,她便會死於非命。
元承均看著她一手捏著鼻子,一手端起藥碗皺眉喝藥的動作,心中有些煩躁。
她不是最怕苦了麼?
為何後來都不再像從前那樣抱著他的胳膊軟聲撒嬌,說她不想喝,為何一句都不要他哄,便端起了藥碗,即使嫌苦也只是捏著鼻子強忍。
於是他從袖袋中取出來的蜜餞罐子頓時被他緊緊捏在手中。
良久,陳懷珠終於磨磨蹭蹭地將藥喝完了。
元承均將手中精緻的罐子開啟,從裡面取出一枚醃製的烏梅,遞到陳懷珠唇邊,“壓一壓。”
陳懷珠看向那枚蜜餞,瞬間想起元承均曾拉著她解釋關於十年來的避子湯與她一直吃的那蜜餞的關係,臉色一白,然後移開臉,硬說:“這藥不苦的,畢竟是安神的方子。”
而在捕捉到陳懷珠眸中一閃而過的情緒後,元承均早已知曉她到底在擔憂些甚麼。
他不等陳懷珠問,道:“蜜餞是從宮外買的,這家生意很好,排隊的人也很多,我挑了他們家招牌的鹽漬烏梅,聽說甚是酸甜可口。”
說罷,他又兀自咬了一口被陳懷珠拒絕的那枚烏梅。
陳懷珠說不上來她方才下意識的拒絕,到底是不想回憶起那十年,還是出於對元承均的懼怕,即使元承均當著她的面親自嘗過,她從心裡還是不大想接,可是她又不敢惹惱元承均,便主動撚了一枚,吞入口中。
“味道如何?若是覺得好吃,可以再讓他們去買一些進來。”
也不知是不是那藥的成分有問題,陳懷珠的舌尖有些麻麻的,根本嘗不出來甚麼味道,可她還是違心地回答:“挺不錯的。”
元承均當然聽出了她這話是在敷衍,但在看見她眼睛中的倦意時,他又沒拆穿。
他並不覺得自己這算是在哄陳懷珠開心,而且從理智上講,他也沒有道理這樣做,如果非要找個緣由,大概是因為張太醫那句“恐有自縊的風險”,他並不想讓陳懷珠輕易死了,那樣的話,他這十年的隱忍算甚麼?
以至於他在椒房殿看著陳懷珠睡著後,回去對著滿桌案的奏章,便覺得心煩。
岑茂上來遞茶水,按照慣例提醒元承均:“陛下,過了端午,天氣也漸漸熱起來了,今年何時前往上林苑避暑?”
聽見他這樣問,元承均按了按眉心,突然問:“今年獻到上林苑的奇獸中,可有梅花鹿?”
岑茂先是愣了下,他不知道素來勤勉政事,對享樂沒甚麼興趣的天子,為何會突然問到梅花鹿的事情。他細細想了想,又說:“臣記得上林苑前陣子呈上來的名冊裡,是提到今年丹陽郡進獻了一對梅花鹿。”
元承均點點頭,語氣平淡無波:“先著手去安排吧,具體時間之後再看,等處理完齊王謀反的事情再說。”
他登基第三年的夏天,他與陳懷珠以及一眾宗眷去上林苑避暑,那年上林苑正好有一隻梅花鹿,靈動可愛,陳懷珠當時也不過雙九年華,對其甚是喜歡,每日去觀賞那隻梅花鹿的時間竟然比陪在他身邊的時間還長,至於當時的他有沒有因此吃味,他已經記不大清楚,只記得那年盛夏過去,一眾人從上林苑返回長安宮中時,陳懷珠還對著那隻梅花鹿依依不捨,同它說第二年再來看它,哪怕那蠢笨的梅花鹿根本不可能聽懂陳懷珠的話。
第二年一入夏,陳懷珠便圍在他身邊,日日催促他甚麼時候可以再去上林苑,他經不住陳懷珠軟磨硬泡,還沒入伏便同陳紹提了提前去上林苑避暑的事情,興許是陳懷珠已經同陳紹提過,陳紹也默許了。
可惜等到了上林苑,陳懷珠滿心歡喜地跑去看那隻梅花鹿,卻沒見到,問過上林苑的宮人,才得知那隻梅花鹿早在前一年冬天,因宮人照顧不當生了病,沒多久便病死了。
陳懷珠對此甚是傷心,一整個夏天都有些悶悶不樂,後來再去上林苑,也沒有再去過關奇獸的園子。
正好今年丹陽郡進獻了一對梅花鹿,過陣子帶陳懷珠去避暑的話,可以帶她去那邊瞧瞧。
陳懷珠的病好似好的很慢,話比起之前也更少了,元承均日日去,她也不主動搭話,都是他問,她才答,只不過回答的好似也沒甚麼真心,生硬無比,元承均雖不高興,但也是忍住不曾發作。
因他私下問過張太醫陳懷珠這所謂的驚懼之症怎好得這麼慢,張太醫答皇后這是心病,心病還須心藥醫,湯藥也只能起到一個揚湯止沸的作用,他當面沒表態,只讓張太醫下去。
這段時間來,查齊王在京中的黨羽也的確花了他不少時間與精力,即便這十年他有在刻意留意朝中的變動,一來是提防齊王,二來是給自己親政後尋找可用之臣,但有陳紹獨斷朝綱,他並不想被陳紹看出自己的野心,是故動作也不能太大,總是束手束腳,竟不曾想當年齊王雖然因為其母身陷巫蠱之禍無緣太子之位,但其與長安的許多官員都一直有密切來往,連枝帶葉,竟然查出來一大批。
而當朝又貴族之間,又最興盛裙帶姻親的關係,但凡在朝中有一些地位,一查便牽連許多,可這些人又不能盡數全讓其下獄,他將將親政,正是用人的時候,哪些人要罰,哪些人要敲打,都是需要細細權衡的事情。
這麼忙下來,他去椒房殿的時間便少了很多,大多時候忙完便是深夜,遂不去椒房殿,只在宣室殿暫歇。
一晃,這樣的狀況竟然持續了半月。
他好不容易抽出空,才尋了個午後,想去看看陳懷珠近來恢復的如何。
到椒房殿外時,他難得聽到了陳懷珠較為輕快的嗓音。
陳懷珠正站在院中的槐樹下抱著一個竹篾筐,她身邊的春桃壓下來樹枝摘槐花。
“今年槐花開得好,做成槐花蜜一定很香!”
她背對著殿門口,不曾看見元承均,在看到春桃停了動作時,她還有些疑惑,“怎麼了?”
春桃匆匆將杆子靠著樹擱下,對著她身後屈膝行禮。
陳懷珠也抱著竹筐轉過去,在看到來人的臉時,她手中的竹筐“咚”的一聲掉落在地。
她迅速垂眼:“陛下。”
作者有話說:今天返程,幾乎一整天都在路上,剛剛趕完,鞠躬。20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