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第 124 章 朕說:世事無常啊世事……
天色逐漸昏暗下來, 白日裡人來人往的驛站,到了晚上依舊燈火通明。
住在驛舍中的客人,在輕微的嘈雜聲中睜開了眼睛, 藉著窗外的一縷昏沉天光, 模糊中看清了自己身處何方。
“來人。”
李崢習慣性的喊了一聲,門在一陣腳步聲後被人推開,一個佝僂著腰的男子站在門口,花白的鬍子顫了顫。
“大人醒了, 可要洗漱用飯?”
住在驛舍中的客人都是有官身的人,而在驛舍中打雜伺候客人的人,則是年老的驛夫。
驛夫是在驛站服役的壯年男子,年輕時風裡來雨裡去, 過得十分艱苦, 上了年紀也不能停歇。
但比起普通農家,又多了一筆較為穩定的收入, 一般只要驛站的驛長不太過壓榨底下的驛夫,這些驛夫還是挺聽話溫順的。
“嗯,為我打來一盆熱水,送上三五小菜即可,我不是特別餓。”
睡了一整個下午,李崢只覺得骨頭都睡得酥軟了, 說話時拖著長音, 像是還沒有完全清醒。
驛夫應了一聲,腳步聲逐漸遠去, 拐角處,他碰到了年輕的馬伕。
“你今日沒有去送信嗎?”
年老的驛夫問了一聲。
說是馬伕,其實也是驛夫, 只是在閒暇時要清掃馬棚,給馬換水,填草料。
田富胡亂應了一聲,看著已經亮起燭光的房門,問道:“裡頭那位貴人醒了?”
“嗯,睡了一下午,聽說是剛從北境回來,沒想到在北境從軍的人裡,還有這樣年輕的貴人。”
老驛夫沒忍住,議論了一句。
並不是說沒有年輕人,而是沒有這種瘦胳膊、細腿,一看就沒吃過苦的郎君。
也不是全然沒有,只是沒有人會以這樣的模樣,從邊關回到京城。
田富聽了老驛夫的話,胡亂點了幾下頭,隨後大步往後頭的廨舍方向走去。
老驛夫看著他的背影,甚麼都沒說,轉身下樓去提水了。
李崢洗了臉,吃了飯,人躺回床上又開始昏昏欲睡,他覺得自己這段時間實在是缺覺缺的厲害,想著明天上午才會再啟程,乾脆任憑自己隨著睡意,進入了夢鄉。
李常榮到達京城的時候,天色已晚。
京城的大門敞開著,沒有絲毫要關上的跡象,來來往往的人,並沒有因為太陽落山而減少,反倒多了起來。
只因京城大門外掛著明亮的燈籠,越往裡走越亮,如今的京城,變成了名副其實的不夜城。
“好長時間沒有回來過,京城變得好生熱鬧,你們不必再跟著我了,各回各家,日後等訊息一同回北境。”
李常榮同身後跟著的親衛與兵卒說。
這次回京,她特意挑了家在附近的娘子軍和親衛,就是為了給她們一個回家探親的機會。
邊關距離京城實在是太遠了,一來一回就要個把月的時間,一年也就只有十二個月,普通士兵根本沒有那麼長的假期回家探親,所以在未退伍之前,幾乎與家中沒有來往。
加上邊關戰事頻繁,一次見面的機會,很可能就會成為最後一次的見面。
李常榮的話,讓士兵們無比感激,在京城門口,所有人便分道揚鑣了。
有些人的家就在京城中,有些人家在附近,深更半夜趕路,其實很危險,但大家三五結伴,手持兵刃,騎著大馬,目的地是自己最重視的親人,好像這一路也就沒甚麼危險了。
李常榮孤身一人,騎馬入城,到人煙密集處,翻身下馬,牽著馬,一步一步往家裡走。
她的大長公主府,在十幾年前成了她的家,那裡有她牽掛的駙馬和她最疼愛的女兒。
李晗早就得知近幾日母親會回來的訊息,她白天基本上都會到城門附近的酒樓坐著,派人盯著城門口,只要有北境的訊息,就立馬來報給她。
此時她剛回家沒多久,身側空無一人,今日又沒有等到母親。
“應該就這兩天了,明日為父陪你一起去城門口等你母親。”
駙馬蘇溫說起他的妻子,眼中是細碎溫柔的光芒,他也很長時間沒有看見李常榮了,日思夜想,終於將人盼了回來。
好在他們還有很長時間能夠相伴終生,一年兩載的時光,不過是短暫的分離。
父女倆正說著話,門外傳來驚喜的喊叫聲,仔細一聽,是說公主回來了!
李晗和蘇溫趕忙出屋,三步並兩步的往外跑著,李晗先看見了在門口的李常榮。
“阿孃!你回來了!”
李晗激動上前,一把抱住了分別已久的親人。
李常榮環住女兒的腰,發現女兒長高了許多,身子骨也強健了不少。
“晗兒,我的晗兒。”李常榮終於見到了日思夜想的人,哽咽著喃喃了兩句,手上抱緊她畢生瑰寶。
蘇溫在一旁看著母女倆,笑意融融,一直等母女二人心情平復,他才上前招呼二人趕緊進屋,正巧還未用膳,一家三口可以坐在一起吃頓晚飯。
有人在燈火下一家團聚,和和美美,有人則在睡夢中,無聲無息。
李離火早上起來之後,心上就沉甸甸的,好像發生了甚麼事情,讓她有種不祥的預感。
這種感覺很難受,讓她在睜開眼睛之後,做甚麼事情都提不起勁。
坐上龍輦前的一刻,李離火抬頭看了一眼天空,今日天氣不好,陰沉沉的,空氣中似乎飄著一縷水汽,讓每一次呼吸都帶著一股黏著感。
“甚麼鬼天氣,我還要這麼早起來幹活,真服了。”
李離火抱怨了一句,坐到龍輦上,支著下巴,任由宮人走上這段已經路過百遍千遍的路。
剛剛開啟的宮門前,百官依次入內,高曦和林倩然也在百官的行列之中,她們邊走邊談論著今晚的安排。
“這兩天賢王世子李崢便要回京了,說起來與他也有段時間沒好好聚過,正好叫上陸慕白他們,一起去薈萃樓喝上兩杯,敘敘舊。”
高曦最近實在是太忙了,林倩然作為她的下屬,在監察司跟她一起日日加班,也有段時間沒放鬆過。
現在趁著李崢回京的機會,必須好吃好喝一頓,好好放鬆。
林倩然當即點頭答應,目光在人群中晃了又晃,開始尋找昔日同窗好友們。
“奇怪,怎麼沒看見陸慕白?”
陸思忠去往北境之後,他的兒子陸慕白就留在京城,給陛下做伴讀,陛下掌權之後,所有伴讀都跟著雞犬升天,陸慕白也從質子變成了朝中武將之一。
只需一個機會,陸慕白就能成為名副其實的小將軍。
所以陸慕白在大朝會上,向來十分積極,想讓陛下注意到他,給他立功的機會。
今日大朝會,他竟然沒來?
林倩然不知為何,心中咯噔一下,下意識皺起了眉頭,呼吸也沉重了幾分。
“是有些奇怪,或許是有事耽擱了,先別找了,進殿吧。”
高曦沒有特別的感覺,她向來不在乎這些,哪怕明面上來看,她才是那個知己遍天下的人,但其實她心中最重要的人,自始至終只有自己。
李離火坐在皇位上,聽著編鐘一下一下地敲,像是在為誰敲響的喪鐘,讓人心頭的沉重愈發壓得喘不過氣。
到底是怎麼了?
李離火出神的想,音樂已經走到結尾,她還沒有說平身,眾臣已經隨著音樂節奏自己站了起來。
在李離火身側站著的知竹,十分震驚地看著自行起身的大臣們,很想問問他們,平常是不是也聽不見陛下的聲音?
今日陛下還沒說起身,若是一會陛下反應過來,大發雷霆,那簡直就是一場天大的笑話了!
還好知竹擔心的事情沒有發生,李離火早就發現大臣們是聽音樂做事,只要大臣們耳朵沒聾,能聽得清音樂節奏就行。
按照平時的習慣,六部輪番上前說說最近棘手的事,然後有額外的事情,大臣們再一一上奏。
今早事情不多,李離火說了一句:“有事啟奏,無事退朝!”
“陛下,臣有急奏!賢王世子李崢,昨日於九通驛站身故,今晨九通傳來訊息,說從賢王世子李崢的行李中搜出了與北狄通敵的信件!”
兵部一個官員站了出來,張嘴扔下了炸翻整個朝堂的話。
眾臣先是一靜,隨後譁然,聲音大得像是在菜市場。
賢王直接愣在了當場,年輕的官員更是不知所措,連李離火都愣了半天才反應過來,理解了這人說了些甚麼。
“九通驛站?”
李離火重複了一下地點,後知後覺的發現這個驛站距離京城非常近,之前她去大學城的時候,路過過好幾次。
印象中它就是一處普通驛站,沒有甚麼過人之處,唯一與其他驛站不同的地方,就是它地處要道,來往的人非常多。
李崢從北境回來,肯定會在九通驛站歇腳,然後……
然後就死在了驛站!
“世子與大長公主一同回京,世子在驛站出事,大長公主呢?”
已經死了一個李崢,如果再死一個李常榮,李離火怕是要當場炸了。
而且李常榮比李崢要重要許多,當然不是說李崢不重要,只是李常榮的生死關乎著更多人。
“大長公主昨日夜晚已到達公主府。”兵部官員沒想到陛下竟然對搜出通敵信件一事,毫無反應,反倒在追問李常榮的下落。
他不死心的又提了一句:“陛下,賢王府上出了一懷有謀逆之心的舊黨逆賊李綢,現在還出了一個通敵叛國的世子,還請陛下嚴查!”
“你放屁!我兒自年幼起,便在宮中與陛下為伴讀,後又去往北境為糧官,他怎麼可能通敵叛國?我賢王府乃是皇室宗親,大景就是李氏天下,李綢蠢笨,與舊黨逆賊勾結,他是被騙了,賢王府從未做過對不起陛下的事!”
賢王破口大罵,邊說邊擼袖子,一個助跑到了兵部官員跟前,說完一拳頭就掄到了對方臉上。
兩人瞬間廝打在一起,周遭官員有人上前拉架,不知道被誰打了,於是一群人很快打成了一團。
李離火看著這一幕,面無表情。
高曦和林倩然對視了一眼,在對方眼底看見了如出一轍的沉重。
李崢死了,死後還被人汙衊,這說明他的死,並非意外,而是人為。
是誰下此毒手?針對宗親王室的,不就是針對陛下嗎?
李離火起身,拂袖而去,任憑官員們還在天極殿打鬧,視若無睹。
最近幾年,死的人很多,但李離火身邊沒有死過人,李崢是第一個李離火真正意義上的親近之人。
縱使他長甚麼樣子,李離火都有些記不太清了,可他是賢王世子,是李嶸的孿生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