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第 8 章 朕說:為帝,怎能無執掌天……
“李靜瑤,因你兄長之故,賣酒母女雙雙赴死,這兩條人命重若千金,不是他在佛堂跪拜,念一唸經文,便能輕易揭過的小錯。朕之處置,符合大景律法,如今大景以軍功為重,若你兄長去了北境能痛改前非,日後說不得能做出一番成績來,總比他在京城為非作歹,做一個廢物紈絝強。”
李離火此刻解釋,不光是說給李靜瑤聽,還是說給定國公府的主人聽,畢竟她一句話就將定國公心頭肉給削走了,總得讓對方想通此事,知道她是好意,才能讓對方心甘情願來謝謝自己。
李靜瑤求情,也不過是出於微薄的兄妹之情,此刻見陛下已經下定決心,她也不好再求,只得跪地謝恩。
“臣女明白了,謝陛下恩典。”
李離火微微點頭,李靜瑤深吸口氣,吩咐下人:“帶兄長回房,收拾行禮,速去請祖父與父親回府接旨。”
下人們被皇帝兩句話便完全壓制了家中公子的氣勢嚇住,此刻李靜瑤說甚麼,他們立馬就開始行動,再不像從前,拖拖拉拉,不敢逼迫李茂。
李茂還想掙扎,聽李靜瑤說要請祖父與父親回來,便乖乖聽話下去了。
他相信,祖父和父親不會眼睜睜看著他走,只要家中長輩回來,這旨意就會作廢。
等定國公與其世子真的回來後,李茂的所有希望都會如泡沫般,瞬間破裂。
事情解決了,李離火也不想在定國公府待著了,她準備回去之後正式通知朝中官員她的命令,正好可以叫藺詠過來一敘。
文華殿裡處處都是太后的眼睛,紫微宮畢竟是皇帝居所,說話能保證無人監聽。
這樣看來李茂實在是很好用的一款工具,藉由他的事,李離火能做不少佈置,她此前的預感沒有錯,定國公府確實是她破局的鑰匙。
跟著李離火來定國公府,坐了一會兒就又各回各家的小夥伴們,大多數一臉迷茫,不知道剛剛發生了甚麼,只有高曦,頻頻看向李離火。
沒人跟著李離火去佛堂,所以沒人知道李離火下達的命令。
在李離火正式下達聖旨之前,知道此事的人不會太多。
除非李靜瑤主動遞訊息出去。
在藺詠還沒走入紫微宮書房時,高太后就得到了訊息,李靜瑤的母親——定國公世子夫人高夫人是高太后的親妹妹,兩人一個名為明月,一個名為明珠,還是雙胞胎。
所以這訊息落到高明珠手裡時,幾乎同時到了高明月手中。
高太后聽完手下人的稟告,指尖輕敲紫檀木椅的扶手,神情逐漸凝重。
“你是說,陛下突然去了定國公府,定了茂兒的罪,削了他的恩蔭,發往北境當個小卒?”
“定國公府傳出的訊息確實如此,娘娘,陛下此舉,恐會激怒定國公啊。”
回話的是高太后自閨中便帶在身邊的貼身侍女,如今壽康宮的女官高雲。
“陛下願意管教她那不成器的姨兄,就讓她管吧,茂兒也確實不像話,壞事做不徹底,中庸無能,吃點苦頭也好,省得日後闖出更大禍事。”高太后說罷,抬眉冷笑,“呵!至於李聰,他敢與我高氏翻臉不成?不過是一樁小事,鬧到如今才有結果,沽名釣譽,優柔寡斷,無能至極,他還有臉生氣?那日日倒在定國公府前的髒汙,定是直接倒在他腦子裡了,幾個賤民都壓不住。”
“娘娘息怒,定國公為人一向如此,只是二小姐她定不願讓茂公子去往北境嚴寒之地,這……”
高雲至今還依照在府中時的稱呼,稱呼世子夫人。
聽到這熟悉的稱呼,高太后聚在眉頭的怒氣稍稍散去,她語重心長地說:“明珠就是太寵孩子,寵子如殺子,我高氏以軍功立足,茂兒身上也流著高家的血,如何就不能上陣掙功名?況且陛下金口已開,君無戲言。”
高雲有些為難,李茂也是她看著長大的孩子,別說二小姐心疼,她也心疼。
“大小姐……”
高太后擺擺手,示意高雲別求情,她鄭重地看向高雲,說:“皇帝身負重任,關乎未來,茂兒終究姓李,在京中局勢未穩前,他離開也好。”
高雲先是一愣,隨後大驚:“娘娘是說大郎君會……不可能,茂公子可是大郎君的親外甥!”
“旁的也無妨,可涉及天下,還是要謹慎為上。高家走到今日,哥哥的野心已經被養得太大了,他一人要了兩個伴讀的名額,還把曦兒也送到陛下身邊。哥哥還不知道那個秘密,就已如此張狂,不得不防啊。”
高雲心事重重地點點頭,那個秘密像是懸在脖子上的鍘刀,不知何時會落下。
高雲沉默良久,輕聲嘆道:“若是三皇子還在就好了。”
“他活著,真的好嗎?”高太后想起早已離去的大兒子,神情複雜,“李家的孩子,沒一個好相與的,小七以前多麼聽話,坐上那個位子後,不也變成現在的模樣了嗎?”
小七她尚且有把柄在手,能控制一二,如果真是她那個年紀更大,身份更乾淨的兒子登基,她連垂簾聽政的機會都沒有,而猖狂的高家,恐怕會成為新帝上任後,燒起來的第一把火。
另一邊,紫微宮書房內,檀香自香爐中嫋嫋升起,屋中沉穩的味道,掃去心頭的煩躁。
李離火正在看奏摺。
朝堂重要大事均由太后與大臣們商議完成,送到李離火案上的奏摺,多是請安摺子,還有一些需要皇帝蓋章的例行公文。
這些東西都很無聊,卻是李離火對外瞭解的唯一途徑,從請安摺子裡各地大臣的文墨間,她能窺見大景各地風貌,從例行公文中,她能瞭解朝堂治國的理念與風格。
她還讓梁河找來這些年的邸報和重要大事的存檔記錄,沒事兒就翻一翻看一看。
李離火越是瞭解這個國家,越是驚訝,驚訝於這個國家都這樣了還沒亡國?
底層百姓是真能忍啊,怪不得都說底層百姓是吃苦耐勞,擁有鋼鐵意志的群體。
看了一半,藺詠到了。
他鬚髮皆白,神情恭順,不等他行禮,李離火就直接賜座了。
“藺大人還是朕的講官,有半師之緣,今日朕喚愛卿前來,是為了探討學問,不必多禮。”
藺詠言禮不可廢,最後還是行了禮,然後又謝恩,這才坐下。
“陛下請講,老臣必知無不言。”
這會兒真看出來藺項和藺詠是一家子了,在對規矩禮儀的死板上,兩人一模一樣。
不知道是真的看重禮數,還是單純不想給人留把柄,謹小慎微至極,才這般守禮。
李離火沒再糾結禮儀的事,她確實有個問題想問問藺詠,“日前,朕讀《史記》,讀到了孝景本紀,見晁錯削藩,引發七國之亂,景帝誅晁錯以平諸侯之怒,然亂局未止,終賴周亞夫等將領之力方得平息。朕有些疑惑,晁錯之策於國有利,景帝亦知其忠,為何最終仍棄車保帥?而景帝誅晁錯後,亂軍未退,終是以武鎮壓,景帝徒損忠臣,豈非愚蠢?”
李離火不過是個剛登基,連權力都沒攥到手裡的小皇帝,竟說一位世人皆知的明君愚蠢,這話如果傳出去,肯定會被大臣彈劾輕狂。
藺詠可算知道為甚麼陛下私底下跟他說了,這話不能傳出去啊。
同時這個問題,也不好答。
因為藺詠家的藺項是個天才,幼年時總會提出很多匪夷所思的問題,所以此刻藺詠聽到才十歲的小皇帝,問出一個明顯“超綱”的問題時,並不覺得驚訝,他已經習以為常了。
只見藺詠思索片刻,而後緩緩答道:“晁錯之策,其心為公,其策亦非謬誤,然其操之過急,未能審時度勢,緩圖漸進,低估諸侯之力,故而引來七國之亂,景帝誅晁錯,實為局勢所迫,緩兵之計,非不知其忠,乃權衡利弊後之無奈選擇。”
“晁錯一心為國,最後卻淪為棄子,後世大臣再遇此情形,還敢直言進諫嗎?”
剛回答完一個要命的問題,接著又來一個要命的問題。
藺詠面不改色,直接拱手道:“為臣者,為君主效力,死生不論,為君者,護佑忠良,方能君臣一心,使得海晏河清。”
話已遞到嘴邊,李離火不再繞彎,她直直看向藺詠,問道:“如今外戚勢大,朝野不穩,外有強敵環伺,內有蠹蟲無數,藺愛卿身為首輔,可有晁錯之勇啊?”
李離火此言一出,藺詠忐忑不安的心算是徹底穩定了。
經過前兩個問話,藺詠已經猜到小皇帝的目的了。
不過真等小皇帝圖窮匕見的時候,藺詠還是在心底大吃一驚,他第一次抬頭,認認真真的觀察那剛滿十歲不久,還一團孩子氣的小皇帝。
身形瘦弱的孩子坐在於她而言過於高大的書桌後,虛坐座椅之上,甚至需要微微挺直背脊才能讓手臂夠到桌面,明明看上去不堪一擊,卻給人無比強大的厚重之感。
以前藺詠覺得,那沉穩厚重的氣勢來源於她身上的龍袍,來源於李氏皇族對天下的掌控與威嚴,現在他才意識到,或許那股氣勢,還來源於小皇帝熊熊燃燒的野心。
若為帝,怎能無執掌天下的野心呢?
藺詠起身,緩緩跪地叩拜,堅定地說道:“臣,自當效仿古代忠臣良將,為陛下,為社稷誓死效忠,別無二心!”
在他將長孫藺項安排為陛下伴讀的那一刻,其實,他已做出了選擇。
比起如日中天卻跋扈張揚的高氏,他內心認定的天下共主,是那個坐在龍椅上的小皇帝。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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