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第 87 章 結局章(一)
霍承淵不說, 蓁蓁裝傻,宮中死了一個刺客,掀不起任何波瀾, 宮中日子安穩,從蟬鳴悠長的炎夏到鶯飛草長的初春, 又過一個春秋, 唯一值得蓁蓁煩擾的,除了皇帝強勁有力的臂膀,還有太后娘娘。
曾經的郡主娘娘, 如今的太后, 談論起太后娘娘的生平, 著實能稱得上一句順遂。亂世中出身尊貴,嫁得貴婿, 誕下貴子,也就嫁人那幾年受了些許磋磨,又逢明理的婆母庇佑, 折辱她的夫君死的早, 一朝得勢翻身, 把曾經欺侮過她的人全都踩在腳下, 順遂至今。
蓁蓁常常陪太后娘娘說話, 太后翻來覆去的唸叨, 也只有蓁蓁聽到了心裡。看似擁有無邊的權勢,太后一直被困在過去的傷痛中, 心傷難愈。蓁蓁曾和霍承淵提起, 皇帝沉思許久,大掌一揮,道:
“請諸臣妙齡的女兒進宮為母后祈福, 體弱多病者為先。”
身為人子,長輩的事他不好置喙,況且人已經走了多少年,他能把老侯爺怎麼辦?霍玉瑤不堪重刑身亡,豫州州牧也因此被他遷怒,連降三級,可嘆最後為霍玉瑤收斂屍身的,竟是她心中厭惡的豫州州牧。
至於其餘老實的庶子庶女,霍承淵實在是個薄情寡恩的帝王,只封了一母同胞的親兄弟,以及追封昭陽郡主養到四歲便夭折了的小女兒。這引起了雍州族人強烈的不滿,只是今時不同往日,皇帝不需要依靠霍氏宗族,更不可能受宗族的掣肘。
在諸侯割據的亂世,宗族擰成一股繩,齊心協力地對外。
在統一的盛世王朝,只需要一位鐵血手腕的強權帝王。他雖對元煦百般嚴厲,所有可能威脅元煦的勢力,他在位時一一打壓剪除,盡他所能為兒孫留下一個太平盛世。
如今的霍氏宗親每月從朝廷拿一筆俸銀,對外稱上一句“皇親國戚”,並無其他厚待,除了霍承淵不想宗親勢大,威脅皇室以外,還顧慮了太后娘娘的心情。
同父異母的兄弟姐妹,為了霍氏聯姻出力,他不能趕盡殺絕。至於苦命的親妹妹,人死不能復生,皇帝想找幾個相似的陪在太后身邊,聊以慰藉。
他話剛出口,便被蓁蓁言辭拒絕,陳貞貞的教訓歷歷在目,就算這次千挑萬選,選出一個真心對待太后的良善女子,符合早夭小妹的人選,她體弱多病啊!
多虧了嘴碎投誠的公儀朔,提起她早已忘懷的名字。那位心高氣傲的陳小姐聽聞雍州軍直逼城下,沒有死在倉皇出逃的難民中,沒有死在兵戈鐵馬之下,竟是一口氣上不來,活生生心悸而死。
也許是嚇的,也許是氣的,蓁蓁理解不了書香門第的陳小姐,她怕萬一再找一個身體弱的,有了感情,到時候白髮人送黑髮人,平白惹太后傷心。
此事便一直擱置。昭陽在雍州時命闔府上下尊稱她一句“郡主娘娘”,以顯身份尊貴,如今真成了天下最尊貴的女人,反而沒了那股執念,元煦孫兒長大了,她也日漸老邁,沒有曾經日夜不眠的精力照顧清晏清河兄妹。
霍承瑾咬死不肯娶妻,好在他房裡的妾室們爭氣,誕下三子,比兄長膝下還要熱鬧,有了子嗣,太后便懶得催了,由他去。
太后娘娘直來直去,不是個聰明人,但也有好處,霍承瑾的眼珠子都快黏在皇嫂身上了,太后愣是看不出來。皇帝和瑾親王常常切磋武藝,專挑臉打,把瑾親王清雋的臉龐揍得青紫一片,太后還寬慰道,“你皇兄把你當做自己人,才這樣不客氣。阿瑾你爭氣,多為皇兄分憂。”
如此幾次後,讓多智近妖的霍承瑾心存疑慮,以為母后在提點他,許多日不敢入宮。
太后娘娘更加寂寥。兒孫自有兒孫福,如今太后到了年紀,理解了當初老祖宗勸她的話。正好老祖宗又病了,太后娘娘一琢磨,當即決定啟程,回涿縣侍奉老祖宗天年。
涿縣距京城車馬勞頓,霍承淵第一個反對,比當初老祖宗回鄉的態度還要堅決。蓁蓁也不贊同,如今已是元啟三年,較開國之初的亂象叢生,百事凋敝,雖稍見安定,但前三十多年的戰亂割據,依舊有人認定皇帝是亂臣賊子篡位,遠遠沒有達到太平盛世的局面。涿縣距京城千里迢迢,她怕路上遇到危險。
太后娘娘任性慣了,越是有人反對,她越要走,指著皇帝的鼻子斥責他不孝,常常把不可一世的皇帝氣地臉色發黑,拂袖離去。
……
又一日,皇帝氣勢洶洶回到鳳儀宮,公儀朔這幾日沒有通風報信,蓁蓁便知朝堂安穩,看皇帝面色陰沉,不用猜就知道為甚麼。
她抬起手,斟了一盞茶水遞到霍承淵唇邊,輕聲道:“清晨的花露煮的茶,聖上嚐嚐?”
她日日閒暇,終日賞花煮茶練練劍,彷彿又回到了在雍州時的寶蓁苑,聲音不疾不徐,帶著讓人寧靜的溫婉。
霍承淵的臉色稍緩,就著她的手一飲而盡,沉聲道:“朕沒事。”
兒不言母過,太后是他的生身之母,皇帝自登基後,第一次體會到了憋屈的滋味。
蓁蓁烏黑明亮的眼眸看著皇帝,替他解襟前的盤龍扣,侍奉他換上寬鬆舒適的常服。她最開始做君侯的侍女時便侍奉他寬衣解帶,過去多年,她從卑微的侍女成了最尊貴的皇后娘娘,依舊同往日一樣親力親為。
霍承淵垂下頭,正好對上她亮晶晶的眼眸,他心中一軟,握住她的手,嘆道:“放心,朕答應過你的事,不會忘。”
他對蓁姬不薄,綾羅綢緞,珍寶珠翠從未短缺,蓁夫人備受君侯寵愛。可他又實在繁忙,從前動輒出征一年半載,憋了滿身燥火,回來只想徹底地享受美姬柔軟緊緻的玉體。
後來逐鹿中原,天下初定,中間發生太多事,更沒有風花雪月的心思。現下朝廷稍安,在蓁蓁三十歲的年紀,粗獷的皇帝竟無師自通,曉得了體貼溫存。
這三日民間花朝節,按照慣例解除宵禁,小姐們踏青、撲蝶,採花,公子哥吟詩作對,泛舟湖上,嬉笑間隱隱窺見盛世光景。
皇帝心血來潮,要在花朝節攜皇后娘娘微服私訪,微服是假,趁機和皇后溫存是真。他從前只知道打仗,委屈了蓁姬。
這些小兒女們節日,十六歲的蓁蓁滿心憧憬,現在她快兩個十六了,只覺得吵鬧,不如和元煦賽馬,或者陪陪清晏清河兄妹。
今日天色已晚,攤販和人群都散了,花朝節只剩下明日,蓁蓁以為他忘了,便恰如其分地緘默不語,沒想到他這麼固執。
皇帝想去,她能怎麼辦?由著他罷。
蓁蓁故作驚喜,眨了眨眼,道:“呀,真的麼?”
“妾還以為聖上繁忙,忘了呢!”
纖細的手臂熟練地環繞他的腰身,蓁蓁把臉頰貼在他的胸前,道:“聖上真好。”
霍承淵不由失笑,即使到了今天,他眼中的蓁姬柔弱可憐,那麼好滿足,只帶她出宮便歡喜不已。
他沉鬱的心情好了大半,蓁蓁忙裡忙外侍奉他用膳沐浴,紗帳凌亂,鬧到深夜,蓁蓁趴在他汗涔涔的胸膛上,喘著細氣道:“這幾日,妾總想起從前的事。”
太后和皇帝打擂臺,他不高興,蓁蓁心裡也難受。
她和皇帝一樣,不贊同太后回涿縣。當初老祖宗是深思熟慮,回故土頤養天年,太后娘娘完全是想一出是一出,浩浩蕩蕩回去,說是侍奉老祖宗天年,到時候誰照顧誰還不一定。
況且太后還年輕,說句喪氣話,日後老祖宗歸去,太后娘娘喜奢華,必定受不了涿縣的貧瘠,到時候再折騰回來,平添風波。
蓁蓁忍著下面的酸脹,倒吸一口涼氣,“當初……當初老祖宗回鄉,母后待我有偏見,妾人微言輕,說不上話。”
她就是在那時恢復的記憶。想起當初昭陽郡主的橫眉冷對,還有她趁機把影七塞進老祖宗回鄉的侍女裡,結果昭陽郡主哭哭鬧鬧,愣是把老祖宗留下了,她只得另尋他法,幾番周折,才把影七送走。
當時的種種驚險,現在回想起來頗有意趣。蓁蓁笑了一下,指尖在他的胸膛上輕輕撥弄。
“時過境遷,現在妾竟到了郡主娘娘的位置。妾懂聖上的一片孝心,只是將心比心,妾此時,也懂了母后。”
最後膠著了那麼久,老祖宗還是沒有留下。昭陽貫來說一不二,就算抵不過霍承淵的強權,母子兩人跟仇人一樣,何必呢。
霍承淵一把握住她不規矩的手,不聽她的勸阻。
“母后和祖母,不同。”
他太清楚自己的母親,既擔憂昭陽路上遇險生事,又怕她照顧不好本就病重的祖母,把老人家送走。雖然皇帝富有四海,也終是肉體凡胎,生老病死乃天道,非人力所能及。
蓁蓁失笑,道:“妾近日和母后閒敘,母后言語間對祖母依戀思念,母后如何對待祖母,聖上該知曉。”
她伸出另一隻手掌,掌心輕輕地貼在他的心口,嗓音輕柔,“聖上曾說妾愛多思多慮,你又何嘗不是,瞻前顧後思量這麼多,不累麼。”
太后想回去便回去,全了她的心意又何妨?多派些人手護送,至於日後,那便船到橋頭自然直,到時候再說。
霍承淵闔著眼眸,勾唇哼道:“母后派你來當說客?”
蓁蓁臉頰一紅,還真是,而且太后娘娘情真意切,她已經反水了。
濃密的眼睫顫抖,蓁蓁滿臉無辜,“甚麼說客,妾不知道,只是……不想聖上再煩憂。”
各有立場,無關對錯,清官都難斷家務事,蓁蓁只是覺得,她不想看見他皺眉了。
顯兇。
作者有話說:明天應該能正文完結,番外的話依舊日更,最晚下午六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