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第 80 章 烈烈妒火
霍承淵看著她空茫的眼眸, 驀然想起多年之前,她重傷躺在榻上時,針灸頭痛欲裂, 也是這般望著他,倉惶又無助。
當時他道:“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 記不清也不必強求。”他給她取名“蓁蓁”, 從雍州到京城,她已經陪他走過了十個年頭,如今他登臨九鼎, 天上地下唯吾獨尊, 如今看見她露出這副模樣, 依舊心生柔軟。
霍承淵握緊她僵硬的手,額頭相抵, “都過去了,蓁姬別怕。”
再也沒有雜餘人等,往後的歲歲年年, 只有他們兩人。
蓁蓁的眼睫輕顫, 情不自禁撫向胸口, 明明同心蠱已經不復存在, 她心中似乎空了一塊, 空蕩蕩。
霍承淵眸光微沉, 忙道:“怎麼,心口疼?”
“來人, 宣太醫——”
霍承淵生性多疑, 他把原本梁朝的太醫悉數罷免,重新拔擢或直接用雍州原本的醫師,來給蓁蓁診脈的是蓁蓁熟悉的柳懷安, 如今已是太醫院年紀最輕的柳太醫。
柳懷安多年前就在鑽研蓁蓁的同心蠱,多年苦心孤詣,他搭著蓁蓁纖細的手腕,凝眉許久,拱手道:“臣才疏學淺,觀娘娘脈象,多思多慮,並未有旁餘之症。”
“請聖上宣太醫院同僚一同診治。”
太醫們日日給蓁蓁請脈,甚麼都沒有診出來。霍承淵不指望他們,直言道:“同心蠱,一方身死,另一方卻安然無事,可有此先例?”
柳懷安搖搖頭,語氣篤定,“此蠱霸道無比,醫書上僅記載三例,皆是痴男怨女,所有身種同心蠱之人,全都暴斃而亡,無一善終。”
“後人鑑之,蓋因情之一字,本就強求不得,更非妖門邪道所能控制,靠蠱術所得來的,也並非真心。漸漸便失傳了。”
霍承淵沉吟片刻,告訴他,“身負母蠱之人已死。”
他的屬下已驗明正身,非易容假扮,是梁帝本尊。
柳淮安一怔,認真道:“倘若母蠱蟲之人身亡,皇后娘娘安然無恙,只能說明,蠱毒已解。”
“絕無第二種可能。”
他起身,朝帝后行了大禮,道:“臣恭喜聖上,恭喜皇后娘娘,日後再無蠱蟲禍患,可寬心矣。”
這麼霸道的蠱毒只需要一滴血?柳淮安十分懷疑,覺得並非如此。他研究了數年同心蠱,最後稀裡糊塗解開了,作為臣子,他為皇后娘娘高興,作為醫者,難免心中可惜。
蓁蓁這會兒才恍然回神,聽懂霍承淵的意思,她忍不住為梁桓辯解,“少主他不會騙——”
她想說,當初在青州,她問過少主,少主說蠱蟲已經解開了。
少主從不騙她,她相信少主。
話說到一半,蓁蓁抬眼,驀然看見霍承淵鋒利的眉宇,他下頜緊繃,眼底泛著淡淡的烏青,鬢角沾染了髒汙的塵土,一國之君,顯得憔悴狼狽。
他每一次失態,都是為了她。
蓁蓁的唇動了動,她垂下眼睫,指尖輕輕顫抖,抽出袖中的手絹,給他擦拭臉龐。
“聖上一路疾行,先洗沐歇息罷。”
她不能再念著少主,傷了君侯的心。
可是人非草木,少主身故,她真的為他難過。
蓁蓁心思細膩,經過這麼多年的調養,她大多數能和霍承淵有話直說,但梁桓的身份太過特殊,是她青梅竹馬的少主,也是前朝的皇帝。
她無法向霍承淵開口,她想找一個地方,靜靜地緬懷少主。但霍承淵睿智又霸道,怎麼會容忍她心裡記掛別的男人?
一個死人也不行。
他一把扣住她的手腕,輕挑俊眉,“這就走了?”
“不問問朕對你那少主有何處置?”
他一句話,瞬間把蓁蓁從傷懷中拉扯出來,她咬了咬唇,微微垂下頭,道:“妾不敢。”
霍承淵哼笑,捏了捏她的臉頰,“我看你膽子大得很,有甚麼不敢?”
柳淮安的話給霍承淵吃了定心丸,懸著的心終於放下來,他雙腿交疊,身體斜斜靠在圈椅上,一副等人伺候的大老爺姿態。
“給朕鬆鬆肩。”
連夜騎行趕路,他的腰身肩膀痠痛,平常都是蓁蓁給他按,她的手指纖柔,力道卻沉實,近些年膽子大了,還敢偷偷掐他。
蓁蓁摸不準霍承淵的心思,她抬眸瞧了瞧他的臉色,除了臉龐憔悴,神色不辨喜怒。她吩咐人叫水,巾帕浸潤水盆,挽起衣袖給他擦拭臉頰。
霍承淵微闔著眼,緩緩道:“身為廢帝,蓁姬,你知道的,按照朕的脾性,應該把屍身懸掛在城樓之上,日曝雨淋,震懾立威。”
雍州霍侯愛把人剝皮抽筋,掛在城樓上示威,全天下人都知道,他的某些罵名並不冤枉。
蓁蓁的呼吸聲逐漸粗重,霍承淵握住她僵硬的手,又道:“但是蓁姬,雖然你不說,朕知道,若是朕這樣做,你會傷心,難過。”
“你心裡還念舊情。”
蓁蓁急忙反駁,“不,妾心中只有君侯一人,絕無二心。”
因為太過慌亂,她脫口而出“君侯”,而不是“聖上。”
霍承淵不以為忤,沒有糾正她的口誤,而是順著她的話,繼續道:“無妨。你們年少情誼,如若你毫無波瀾,便不是朕情深義重的蓁姬了。”
霍承淵很早就知道,蓁蓁空長了一雙嫵媚多情的眼眸,實則死心塌地一根筋,他倒不懷疑她對他的心,蓁姬愛他,只愛他,這點毋庸置疑。
可他也同樣明白,他晚來了十年,無論他再嫉妒,再憤怒,他始終見不到十六歲前的蓁姬,她與少帝的朝夕相處,點點滴滴,那些過往磨滅不了。
霍承淵冷哼一聲,低嘆道:“人死如燈滅,朕心中裝得下萬里江山,難道容不下一個死人?蓁姬,你看輕了朕。”
——這是假話。
皇帝如今身為九五至尊,腹中能撐大船,卻真的容不下一個死人。他在意極了,就連蓁蓁偷偷的、短暫的緬懷少帝,他也不能忍受。
在身為雍州侯時,他便道兵甲利刃攻得下城池,攻不下人心。人心是世上最難控的東西,連霸道的蠱毒也不行。他若用狠辣的手段,雖一時洩憤,難免會在蓁姬心裡留下一道刻骨的影子,青梅竹馬,屍骨無存,如何不令人懷念?
活人永遠爭不過死人。
霍承淵忍著心頭的烈烈妒意,故作大方道:“朕為梁帝尋了一個山明水秀之地,薄棺一口,令其入土為安。”
“縱觀史書,雖不及歷代君王,身後極盡榮光,然與宗廟傾覆的亡國之君相比,已經保全了體面。”
“蓁姬,不是朕心軟,是因為你。”
至此,蓋棺定論,無論再多的恩怨情仇,都如塵沙般散了。
霍承淵這番“坦坦蕩蕩”的話,讓蓁蓁驚了又驚,正是知道霍承淵的脾性,她方才不敢提一句話,恐他生怒。他的心胸這般寬廣,倒讓蓁蓁覺得是自己小人之心,誤解了他。
濃密的睫毛顫了又顫,蓁蓁的呼吸略顯急促,她從身後環住他的臂膀,用很輕很輕的聲音,哽咽道:“君侯。”
“謝謝你。”
兩個訊息接踵而至,她對少主的亡故傷心難過,他體體面面地走,又讓她感到一絲慶幸,以及對霍承淵的感激,心中百般滋味,難以言說。
霍承淵沒有回應蓁蓁,他的胸口微微起伏,呼吸聲逐漸均勻,連夜趕路,如今心愛的人完完整整在他身邊,即使機警如霍承淵,也不由放鬆下來,睡了過去。
蓁蓁輕手輕腳走開,拿起一張柔軟的羊絨毯,輕輕蓋在他的身上。此時微風拂面,蓁蓁看著窗外空落落的景緻,又看著熟睡的男人。
她悄悄握住他的手,他的手掌寬大,粗糲,一如往昔地讓她安心。
她想,她這輩子,沒甚麼遺憾的了。
***
除卻一樁心腹大患,大戰過後,百廢俱興,霍承淵騰出手來,整頓混亂的朝綱。
首先命人修撰《國史》,他是開國之祖,當權者編撰史書,多會貶損前朝君主,以揚己身正統。霍承淵的生母是昭陽郡主,郡主娘娘在雍州時日日宣揚自己身上尊貴的天家血脈,這血脈九轉十八彎,到霍承淵身上,還真沾點正統。
至於前朝,老皇帝昏庸無道,其罪行天下人皆知,直書即可,無須斟酌。讓史官為難的是梁少帝。少帝寬厚仁愛,在位十餘年,減賦稅,誅佞臣,開糧倉……京畿一帶的百姓安居樂業,橫看豎看,都是位盛世明君。
可惜身處亂世,生不逢時罷了。
史官如實寫了一版,儘管已有刪減,未敢做溢美之詞,可字裡行間依舊能窺視少帝的聰穎寬仁,並非昏君,這就不好辦了。
前朝皇帝昏庸,新帝起兵定天下乃順應天意,眾望所歸。可梁少帝明明並不昏聵,那新帝……
明不正,言不順吶。
史官斟酌許久,四處奔走求人,不敢將初版呈上,有錢能使鬼推磨,求到了公儀大人頭上。
公儀朔歷經兩朝,屹立不倒,雖然有大把人看不慣他趨炎附勢,但他確實有些能耐,他收了銀錢,信誓旦旦對史官道,“此事不必諸位為難,我來辦。”
術業有專攻,他不會編撰史書,但他懂上位者的心思。
他拿著初版的《國史》,直接去覲見皇帝,如實道:“翰林院諸位大人心有慼慼,託下臣來叩問聖上,這史書該如何修訂?”
霍承淵隨手翻了兩頁,哼笑一聲,揚手撂下去。
“一字不改。”
他嫉妒梁桓在蓁蓁心中的位置,嫉妒他未曾參與的,兩人的少年時,但論功過是非,他不屑篡改史書,貶低梁桓。
如今基業初定,焉知日後他比不上那個黃毛小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