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第 72 章 心痛如刀絞
鄭氏一族盤踞江東多年, 有長江天險為屏障,水流湍急,船尖兵銳, 極為擅長水戰。
誰也沒想到雍州軍竟直接強攻,鄭氏水師精銳, 就算霍承淵這些年秘密訓練水師, 旱鴨子出身的雍州軍一時也難以佔上風。江面遼闊,這個季節浪又大又急,雍州的船隻顛簸, 數次強渡皆被箭雨, 火船逼退, 傷亡漸增,始終無法突破江面防線。
諸將軍心中並不贊同強攻, 皆以為君侯被主母失蹤的訊息衝昏頭腦,失去了冷靜,卻礙於君侯之威不敢明說, 兩方僵持了半個月, 雍州營內氣氛逐漸沉抑, 歐陽文朝趁夜色, 頂著霍承淵陰鷙是臉色, 直言上諫。
“稟君侯, 臣以為對於江東,只能智取, 強攻乃下下策。”
燭火搖曳中, 霍承淵襟口微敞,正在緩緩擦拭他長刀上的血跡,霞紅色繡有梅花的繡帕擦過刀脊, 發出“沙沙”聲。
一雙鳳眸黑沉沉,霍承淵周身縈繞著一種近乎暴戾的沉靜,在壓抑的氛圍中,歐陽文朝把頭垂地更低些,道:“臣知主母遇險,君侯心有焦灼——”
突然,“鏗”地一聲清響,刀身歸鞘,霍承淵撩起眼皮,聲音沙啞低沉,“你以為,本侯失了心智?”
歐陽文朝拱了拱手,緘口不語,近日雍州軍傷亡良多,即使那是雍州的主母,也只是一個女人,不值當用這麼多條命去填。
“君侯三思。”
霍承淵道:“江東水師強悍,本侯心裡有數。”
得知她被朝廷擄走,霍承淵驚怒交加,真想不管不顧,一路揮師打到京城,把她搶回來。作為一個男人,一個夫君,連自己的女人都護不住,真是廢物。
可他又不止是她的男人,他手下數十萬雍州兄弟,上次他在洛水失蹤,諸多文臣武將亂成一盤散沙。雍州軍戰無不勝,他霍承淵霍侯至少佔三成。換言之,就算戰敗,只要他在,將士們軍心不散,依舊能重整旗鼓,東山再起。反之他若一倒,雍州軍也完了。
任何人都能衝動,唯獨他不能。
這段日子霍承淵一邊疾行軍,排兵布略,心裡時時刻刻惦念著蓁蓁。她已經相伴他十個年頭,在五年前,蓁蓁生產時,梁桓曾催動同心蠱,她昏迷許久,梁桓的條件是把她送回朝廷,當時霍承淵想,她生是他的人,死是她的鬼,他寧願她冠上他的姓,葬在霍氏的宗祠裡,也不願把她送給別的男人。
如今相似的場景,霍承淵霸道依舊,卻陡然變了心境。那小皇帝對她有情,只要她好好活著,他只要她活著。
雙重的焦灼大山一樣壓在他身上,霍承淵的臉頰變得削瘦,眉峰高聳凌厲,饒是他的心腹也不敢直視君侯,霍承淵閉了閉眼,平復心頭的怒火,攤開紫檀木桌案上的輿圖。
這張輿圖他看了千百遍,上面用硃筆勾勾畫畫,圈出許多地方,這段時日強攻為虛,他當然知道正面對上,雍州軍抵不過江東水師。
此舉一來麻痺對方,讓鄭氏以為霍侯剛愎自用,掉以輕心。最重要的是,他要弄清楚江東的沿江佈防,隘口強弱,烽火臺的位置……等,知己知彼,等摸清鄭氏的底細,再攻其不備,知己知彼百戰不殆,他八歲便開始看兵書,多年征伐,早已把兵法用的爐火純青。
他越惦記她,越要沉得住氣,每日走在鋼絲繩上,不能踏錯一步。一個失誤的決策,便有可能損失十天半個月的時間,她便多一分危險,他等不起。
“來人——”
夜涼如水,他的聲音沉沉,吩咐道:“準備一些百姓便服,調輕便的快船百艘,玄甲營待命。”
***
江東和江南平安,即使外面烽火連天,京師始終一片歌舞昇平之景。
蓁蓁被診出喜脈,她和梁桓皆大驚。梁桓一時神色怔愣,眸光掃過她的肚子,蓁蓁下意識撫上未隆起的小腹,烏黑的眼眸中帶著央求。
“少主——”
短短一聲少主,百轉柔腸,他微動薄唇,最後甚麼話都沒說,拂袖離去。日後飯食照舊,他沒有再來看過蓁蓁。
飯菜裡有軟筋散,蓁蓁怕傷到腹中的胎兒,不敢多吃,但又不能不吃。她心中不由苦笑,這個孩子來的實在不是時候。
君侯出征時那樣頻繁的播種,始終一無所獲,算算時間,這是在洛水時懷上的。軍中艱苦,她當時白日被當成小卒操練,晚上應對君侯的“懲罰”,最後半睡半昏過去,加上曾經那麼久懷不上,她早把這回事忘了。
此時懷孕,對她來講雪上加霜,可這小傢伙既然來了,作為母親,蓁蓁定要想盡一切辦法,保護好她的孩子。
她反覆求見梁桓,可梁桓不肯見她,鄭靜姝被梁桓勒令閉門思過,蓁蓁用不了她,正一籌莫展之際,一日夜晚,她開啟窗子,看著窗外宮中的夾道,心想好在月份不大,默默盤算著,倘若解開軟筋散,她逃跑機率有幾成。
“拜見聖上。”
隱約聽見太監的聲音,蓁蓁匆忙回頭,梁桓已經推開門,長身玉立站在門前。
“這麼晚,還不睡?”
他毫不避諱地進來,蓁蓁摸不準他的心思,輕輕垂下眼簾,道:“腹中饑饉,睡不著。”
是藥三分毒,她懷元煦時多謹慎小心,元煦雖然脾性頑劣,但身體強健,從小連個風寒都很少有,醫師常常誇讚,這是在腹中養的好,精元足。
飯食中下了藥,她每日只用餓不死的量,不敢多吃。
梁桓面色平靜,彷彿沒有聽懂她的言外之意,道:“聽說你前段日子問宮人要紅花?”
蓁蓁想起來,那是她剛中軟筋散時,為了發散藥性,問宮人要紅花等活血的藥材,當時並未得到回應,如今看來,原來那時少主便看穿了她的把戲。
她謹慎地“嗯”了一聲,還未開口解釋,梁桓道:“既然想喝,那便痛痛快快喝上一碗。”
“用過後,我送你離宮。”
蓁蓁臉色大驚,那時她不知道自己有孕,整整一碗紅花,腹中胎兒難保。
她雙手撫尚未隆起的小腹,警惕地看著梁桓,“少主,你別逼我。”
月光下,少主的臉龐依舊俊逸,金質玉相,她少時為他心中砰砰然,時過境遷,他容不下她的孩子,蓁蓁看向曾經令她心折的男人,眸中全是警惕和防備。
梁桓苦笑一聲,道:“阿鶯,是你在逼我。”
雍州軍一路勢如破竹,攻勢極猛。這個男人毀了他的江山,搶了他的阿鶯,他還要替他養孩子?
即使是以胸襟寬廣聞名的皇帝,他做不到。
梁桓眉宇間顯出一絲痛苦,“你放心,宮廷調製的秘藥,只會流掉那個孽種,不會傷害母親。”
等把孽種打了,她還是他的阿鶯。
梁桓喃喃道:“你不喜歡皇宮,不喜歡皇后,我在京郊置了一處別苑,有山有水,還在院中開闢了一塊良田。”
他深深看向蓁蓁,“你對我說的每一句話,我都記得。”
蓁蓁心裡百般滋味,少時他扮做富家公子體察民情,她有時是他的侍女,有時是他的妹妹,她每次出宮都興奮許久,下頜靠在他的肩膀上,道:“要是真這樣就好了,不管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少主做一個富家翁,一方小院,幾株花木,安安穩穩的。”
他揚唇輕笑,揚起摺扇輕敲她的額頭,道:“又說胡話。我若做了富家翁,底下沒有聽命我的扈從,不事勞作,咱們要餓死了。”
“不不不,餓不死。”
她認真答道:“那不要花木了,在院中開一塊良田,我來耕作,春種秋收,沒甚麼難的,實在不行我還能打獵,一定把少主養的白白胖胖。”
……
他一笑置之,後來蓁蓁也覺得自己天真,少主富有四海,心懷天下,怎會甘心做一個富家翁呢?她漸漸不再提這些傻話,沒想到他居然記得。
蓁蓁壓下心頭的酸澀,驟然手腕一翻,桌案上的紫砂壺碎落,她迅速撿起一塊瓷片,緊緊攥在掌心。
外面的侍衛聞聲驚動,被梁桓呵斥,他不可置信看著她,“阿鶯,你要與我動手?”
她說過,她日夜不歇地練武是為了保護少主,她竟要對他刀劍相向?
瓷片膈得蓁蓁掌心發痛,她心中的痛苦不比梁桓少,輕輕撫上小腹,她的聲音輕輕的,有些抖,卻十分堅定。
“少主,你曾教過我刻舟求劍的故事。”
“昔日楚人渡江,佩劍墜入江中,便在船上刻下印記,待船停之後按照印記尋劍。少主品評楚人痴愈,船早已遠去,江水滔滔東流,又如何能尋回?”
“人是故人,心非昨心,世事如流水,一去不回頭。少主,我不是阿鶯了,我已為人妻,為人母。”
誰要傷害她的孩子,誰便是她的仇敵,為母則剛,不允許她軟弱。
蓁蓁面對梁桓時,總是低了一頭。因為梁桓是她的舊主,她在十六歲之前都在為少主而活,習慣了。而且當時她懵懵懂懂,後來回想,兩人分明已經兩情相悅,她像一個負心人,背叛了年少的情義。
所以無論梁桓如何待她,催動蠱毒也好,劫走她也罷,她始終對她有愧。這點愧疚讓她面對梁桓時始終糾纏綿軟,不捨得說一句重話,以至於給了梁桓錯覺:她心中還記著曾經的情分。
都是那個莽夫的錯,只要他殺了他,他不嫌棄她,他們還能和從前一樣親密無間。
昔年一手養大的阿鶯,竟把利刃指向他,儘管她如今身中軟筋散,儘管外面禁軍高手如雲,她不能傷他分毫,他心痛如刀絞。
梁桓深深撥出一口氣,他看著蓁蓁,幽黑的眼眸複雜,隱隱透出一絲瘋狂。
“來人。”
他閉了閉眼,淡淡吩咐,“動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