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第 70 章 少主的刑罰
梁桓沉沉看著她, 驟然提高音調,“你跟我說自重?”
她是他一手養大的阿鶯,她的一切都屬於他, 她憑甚麼……對他這麼殘忍。
蓁蓁咬著唇,睫毛低垂。少主是她的舊主, 是她在沉鬱的宮廷中唯一的溫暖, 是她少女時的心動,梁桓於她而言代表了太多,她心中始終對他有愧。
過了一會兒, 蓁蓁緩緩抬起眼眸, 她的臉龐肌膚勝雪, 在雍州一直過著養尊處優的日子,即使如今已經不算年輕, 雙眸烏黑,眉眼間帶著少女時的清靈嬌態,不見歲月的痕跡。
她看向梁桓, 認真道:“聖上, 妾名喚蓁蓁, 為雍州霍侯之妻。”
早在十年前她就做出了選擇, 那些過往, 從此後不必再提。
聽了她的話, 梁桓眼底的溫潤瞬間斂去,唇線緊繃, 周身的氣息沉了幾分。
“阿鶯, 不要激怒朕。”
他低聲道,語氣隱忍。他第一次對蓁蓁自稱“朕”,作為太子時, 他也從不對阿鶯自稱“孤”,他是梁朝的太子,只有在阿鶯面前,他才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蓁蓁對少主心懷赤誠,也正因如此,她不願欺騙他。
她的眸光澄澈明亮,“沒有激怒,承蒙聖上厚愛,當年對妾諸多照顧,聖上之恩,妾來世定結草銜環相報。”
“如今妾為人妻,為人母,時過境遷,聖上……那些過往,都忘了罷。”
梁桓冷笑一聲,他常年身居高位的威嚴,他的眸光銳利,給人極強的壓迫感。
他道:“阿鶯,你口口聲聲忌諱舊事,可你如今是甚麼身份?而朕又是是誰!”
皇室和雍州已經不死不休,身為雍州君侯之妻,落在皇室手裡,輕則打入地牢,重則嚴刑拷打審訊,哪兒像現在這樣,讓人舒舒服服躺在他的寢殿裡。
他咬著牙,聲音從喉嚨裡擠出來,“當真不提舊情,你如今是甚麼境遇?暗影的一十三道刑罰,我從未讓你受過,如今想嚐嚐麼!”
蓁蓁斂下眸色,“聖上請便,妾絕無怨言。”
她也絕對不會背叛君侯,她不怕皮肉之苦,倘若能讓少主心裡寬慰,她甘願受刑罰。
梁桓怒極,看著表面溫順,實則油鹽不進的阿鶯,她的鬢髮烏黑,光潔的額前旋出一處小小的髮旋,據說這樣的女人性情最倔強,他從前不以為意,他的阿鶯那麼乖巧,他說甚麼都會傻乎乎照做。
原來是真的。
梁桓俊雅的臉色陰沉,胸口微微起伏,身為皇帝,即使面上寬容隨和,他有骨子裡的驕矜。
阿鶯如此無情,卑躬屈膝求一個女人的情愛,他做不到。
“來人。”
他閉了閉眼,道,“把阿鶯姑娘帶入地牢——”
梁桓猶豫了,把人打入地牢的的命令遲遲說不出口,他的阿鶯最怕黑,地牢昏暗無關,陰冷潮溼,他怎麼忍心。
他在等,等阿鶯求他,不需多言,只需喚他一聲少主,說兩句軟和話,他便原諒她。
氣氛一點點沉了下去,周遭的空氣像凝住了,靜得能聽見彼此的呼吸,恰在此時,外頭傳來了太監的尖聲通稟:“稟聖上,皇后娘娘求見。”
梁桓微不可聞地舒了一口氣,步伐匆忙,顯得有些狼狽,“封鎖此地,無詔入內者,殺。”
他頭也不回地轉身離去。鄭靜姝不明緣由,頗為喜出望外,聖上清心寡慾,已經好幾個月不入後宮,她今日來碰碰運氣,已經做好了被推拒的準備,沒想到竟能面見聖顏。
鄭靜姝輕輕福身,溫聲道:“聖上操勞國事辛苦,不如去後宮坐坐,解解乏。”
怕他厭煩,她又連忙補充道:“華貴人彈得一手好曲,靜嬪按揉手法精妙,許久不見聖顏,宮中姐妹們都惦念聖上。”
皇后入宮多年,膝下無嗣,後宮所有的嬪妃皆無所出,梁桓只許諾了鄭氏一個後位,所以鄭靜姝面上再賢惠大度,也逃不過“擅妒”兩個字。
伯父和父親數次與她來信,要她為皇帝廣納美色,皇帝不是他們鄭家的傀儡,而是他們擁護的明主,鄭靜姝全當了耳旁風,她又不想在梁桓面前表現出嫉妒的一面,華貴人和靜嬪都是她的人,不敢留聖上。
梁桓微微頷首,“皇后有心了。”
“朕今日在勤政殿批摺子,不必等朕。”
後宮女人的彎彎繞繞心思,梁桓心裡一清二楚,心裡不在意,便懶得管,打發走一步三回頭的皇后,過了一會兒,他吩咐道:“來人。”
“叫膳房做盤棗泥糕,送到朕的寢殿。”
阿鶯最愛吃的棗泥糕,她用纖纖細指撚起一塊,放入口中,眼眸彎彎眯起,卻不捨得吃乾淨,總會像寶貝一樣,把最後一塊偷偷藏起來,給他
“少主,你吃呀。”
……
當時只道是尋常。
***
皇宮裡憑空多出一個人,日日住在皇帝的寢殿,而皇帝本尊卻屈就在勤政殿,在宮中瞞不了多久。
無人知道蓁蓁的身份,任皇后神通廣大,也只知道是一個女人,而且是一個極為貌美的女子。
這讓鄭靜姝心中警鈴大作,一個女人而已,她容得下,可聖上素來公私分明,就連她也沒有進過聖上的寢殿幾次,竟讓一個身份不明的女人堂而皇之住了半個月!
在蓁蓁不知道的時候,後宮因她掀起了軒然大波。
鄭皇后數次旁敲側擊,“賢惠”地勸誡皇帝,倘若真喜歡,便賞了份位放在後宮中,這樣不清不楚,徒惹閒話。
鄭靜姝的本意是想把人放在眼皮子底下,看看究竟是何方神聖,竟惹聖上不顧規矩,如若是個妖媚惑主的妖姬,她少不得得恪盡皇后的職責,絕不姑息。
梁桓對此始終淡淡,告誡鄭靜姝做好本分,少插手不該插手的事。梁桓從未想過封阿鶯為妃,梁帝后宮妃妾眾多,當真稱得上後宮佳麗三千人,他冷眼看著嬪妃們得寵失寵,只是父皇掌心的玩物罷了。
阿鶯和她們都不一樣,甚麼妃嬪都侮辱了她,她只是他一個人的阿鶯。
皇帝對寢殿裡的女人顯然不同,卻從不踏入寢殿一步,寢殿外派重兵把守,旁人進不來,蓁蓁也出不去,她當真成了一隻鶯鳥,困在宮中紅牆琉璃瓦中。
蓁蓁雖沒有被嚴刑拷打,但她的日子也不輕鬆,她的飯食中和著軟筋散,四肢綿軟無力,這種失去力量的感覺並不好受,她沒有再見過樑桓,來送飯的婢女放下食盒就走,不說一句話。
暗影中有種刑罰,叫“暗牢”,聽起來人畜無害,卻比任何見血的刑罰都磨人。把人關在狹小且厚厚的石壁裡,只能蜷縮起來,不見一絲光亮,既不打也不罵,四周空無一人,甚麼聲響都聽不見。
不知時辰,不明日夜,在死一般的黑暗沉寂中,人會被慢慢熬幹心氣。一日不行便用一個月,一月不行便用一年,沒有人能扛過去,類似熬鷹,出來後非死即瘋。
蓁蓁想,少主還是對她心軟,她的“暗牢”寬敞,有明亮的日光,有微風徐徐,伴隨著花香。
她心裡有很多擔憂,既擔憂君侯大意,著了霍玉瑤的道,又怕他發現自己失蹤,做出失去理智的事。還有她的元煦,她不在他身邊這麼久,他有沒有乖乖聽二叔的話,是不是又長高了?
但在此時,這些擔憂只會讓她軟弱。蓁蓁知道,少主在等她去求他。和公儀朔共事許久,她不是威武不能屈的人,少主對她寬容,也不會為難她。
情債最難還,蓁蓁寧願承受心中的煎熬,也不願面對少主幽深黑沉的眼眸。宮中地形佈防她一清二楚,當務之急,是恢復她的功夫。
軟筋散之類的藥,最怕性溫、活血、發汗之物。蓁蓁總不能因為怕藥性不吃飯,不喝水,但她喝熱茶薑湯,一有力氣便在殿內來回走動,讓身上發汗。
有些作用,可惜藥量太大,收效甚微。
蓁蓁漸漸發現此路不通,便稱氣血不順,要些紅花之類的活血化瘀之物。送飯的宮女怯怯看著她,不敢與之說話,這事便泥牛入海沒有訊息,蓁蓁不知道是少主看穿了她的把戲,還是單純不想她過得太舒坦,正一籌莫展之際,一日,她耳尖微動,聽見外頭的嘈雜聲。
“回皇后娘娘,聖上吩咐,無詔不得擅闖,臣奉命行事。”
接著一道清亮的女聲,“甚麼擅闖,聖上在驍衛營議事,本宮奉聖上之命,給聖上送他的愛弓。”
“爾等這般攔我,耽誤聖上的大事,才是目中無君,大逆不道!”
這話太重,殿外的侍衛呼啦啦跪了一地,高呼“恕罪”,蓁蓁敏捷地翻身下榻,快一個月了,她第一次聽見活人的聲音。
皇后娘娘?
蓁蓁眨了眨眼,忽然計上心來。她悄悄推開窗子,在蔥鬱的假山花草後,隱約窺見皇后一片正紅色的衣角。
她低咳一聲,嗓音輕柔,卻清晰地傳到鄭靜姝的耳裡。
“皇后娘娘?你便是少主名分上的妻子嗎?”
阿鶯有一把曼妙的嗓音,一聽便知容貌不俗,鄭靜姝端莊的面容一瞬的扭曲,她今日趁著皇帝不在硬闖寢殿,她一定要看看究竟是何方妖孽迷惑了聖上心智。
“聖上有任何責難,本宮一力承擔,退下!”
鄭靜姝拂袖,怒氣衝衝推開殿門,和蓁蓁撞了個對臉,當即怔愣在原地。
即使想過她相貌不俗,眼前的女人比她想象中更美。肌膚瑩白似玉,鬢髮如雲,眉目如畫,美得驚心動魄。
她面上一冷,斥道:“大膽,見到本宮,為何不跪!”
蓁蓁嫵媚的雙眸微微上挑,輕飄飄瞥了鄭靜姝一眼,輕聲道:“可是……我見少主都不用跪,難道皇后娘娘,比聖上還要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