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第 62 章 我要去找君侯
無妨, 她只是被一時矇騙,等他殺了他,便能尋回他的阿鶯, 他們還像以前一樣,好好的。
梁桓閉了閉眼, 忽視胸口的悶痛, 提筆給宗政洵回信,正如霍承淵一心攻入京師取他性命,他也視他為眼中釘。
活要見人, 死要見屍。
燭火躍動, 照在他冷白的肌膚上, 給他清雋的臉龐上覆上一層沉沉的陰翳。梁桓面無表情地把信箋封好,此時, 外頭傳來太監的通稟。
“稟聖上,皇后娘娘求見。”
梁桓頭也不抬,“叫她回去。”
太監沒有回話, 似乎在踟躕猶豫, 過了一會兒, 傳來一道清亮的女聲。
“夜寒露重, 臣妾給聖上煲了湯, 聖上千金之軀, 早些歇息,勿要勞心費神。”
梁桓把信箋交給影衛, 眸色古井無波, 淡道:
“送皇后娘娘回鳳儀宮。”
三年前,天子立鄭氏女為後,卻不是鄭大都督的親女, 唯一適齡的鄭三姑娘香消玉殞,皇室絕不可能娶庶女為妻,最後為了朝廷和鄭氏結盟,鄭大都督把侄女兒送入宮中,自幼嬌養的高門貴女,也不算辱沒皇室。
初春夜晚的寒風涼涼,鄭靜姝在外佇良久,身邊的宮女走上前,輕聲勸道:“娘娘,晚上風涼,快回罷。”
聖上是一位英明睿智的君主,卻著實不是一個溫柔體貼的夫君。新婚後,聖上和娘娘相敬如冰,數月才見上一回,至今腹中沒有動靜。
鄭靜姝不言語,衣袖下指尖掐得泛白。過了一會兒,她吩咐道:“把參湯送進去,給聖上補身子。”
“通稟聖上,臣妾已經給家中去信,大伯和父親赴湯蹈火,為聖上誅討逆賊,請聖上少些煩憂。”
說罷,看著勤政殿緊閉的殿門,鄭靜姝一步三回頭,戀戀不捨地轉身離去。
朝廷和鄭氏聯姻,原本只是局勢使然,皇室需要鄭氏的投誠,鄭氏怕皇帝過河拆橋,便要求家族出一位皇后,兩姓姻親,永結之好。
起初得知三堂妹身隕,要她替三堂妹嫁給天子,生性叛逆的鄭靜姝並不願意,奈何父命難違,她懷著報生恩的念頭來到宮中,新婚之夜,火紅的蓋頭掀起,天子俊逸出塵,眉目清絕,只一眼,便讓鄭靜姝少女的心惴惴直跳。
天子坐在她身邊,溫柔又耐心地行過禮。她羞澀地紅著臉不敢看他,他溫聲道:“聽聞皇后在閨中時,不願意來宮中?”
她臉色一僵,連忙解釋,“不不不,臣妾——”
“正好,立後也非朕本意,日後朕會給你皇后的尊榮,給鄭氏承諾的一切,朕絕不反悔。”
當時她傻乎乎不懂,只覺天子的嗓音溫潤好聽,他的眼睫如女子般濃密纖長,笑起來唇角勾起,君子如玉。
後來在漫長孤寂的宮廷裡,她終於懂了,天子的意思並不是會對她好,而是會把她當“皇后”,僅此而已。
想她鄭靜姝天之嬌女,既能讀書識字,又會舞槍弄棒,自然受不了這般屈辱,天子冷淡她,她還不稀罕上趕著貼上去,可是相處日久,身為皇后,她難免聽到天子的訊息。
聽說天子胸襟寬廣,有些背棄朝廷卻遭受天災的州郡,天子不計前嫌,為其開倉放糧。
天子又不失雷霆手段,對反賊先撫後剿,恩威並施,親自操練出驍衛營這一支悍軍。
天子勤勉,夙興夜寐,日日夜夜宿在勤政殿裡,雖沒有來鳳儀宮,也沒有去其他的嬪妃處。
……
漸漸地,天子的輪廓在鄭靜姝眼中越發清晰,他聰穎睿智,胸襟廣闊,獨自一人挽大廈之將傾。父親和大伯都說過,可惜先皇昏庸,但凡先皇早崩逝兩年,當今天子一定是一位雄才大略的中興之君。
鄭靜姝竟對冷淡她的天子生出一絲敬佩和憐惜。當一個女人對一個男兒產生憐惜,便是她沉溺的開始。士之耽兮,尤可脫也,女之耽兮,不可脫也。
她想,天子並非不愛她,只是他肩上的擔子太沉重,不能耽溺兒女情長。她是他明正言順的妻子,親自冊封的皇后,她會一直陪著她,等天下大定,他總能發現她的好。
鄭靜姝低嘆一口氣,在回鳳儀宮路上,她吩咐道:“如今戰事吃緊,我等後宮嬪妃,自當憂聖上之所憂。”
“即日起,後宮諸嬪妃閉門為前線的將士們誦經祈福,膽敢去驚擾聖上,嚴懲不貸。”
聖上如他所言,給了她皇后的尊榮,可對於鄭靜姝來說遠遠不夠,愛是獨佔。幸好聖上對後宮諸嬪妃全都淡淡,曾有一個姓周的采女,一把黃鸝般的嗓音,聖上竟連續召幸她兩夜,這讓鄭靜姝警鈴大作,尋了一個由頭,把周采女打入冷宮,後來興許受不住冷宮磋磨,投井沒了。
她忐忑不安地稟報聖上,他也只是頓了下,溫聲道:“你是皇后,後宮諸事,不必稟報朕。”
聖上憐愛世人,對百姓心中憐憫,可在他溫柔的表象下,又如此冰冷。天上一輪圓月把庭階照的滿地皆明,鄭靜姝悵然地想,她要到何時,才能焐熱聖上冷硬的心吶?
***
皓月清輝,照著同一片土地。在雍州侯府,昭陽郡主得知長子遇險,兩眼一翻昏了過去。霍承瑾命醫師照料好母親,迅速召集全族長老與宗親,霍氏宗親遍佈北地,過了五六日,才把宗族齊聚一堂。
霍承瑾力擁不滿四歲的霍元煦為新任君侯,當下霍承淵下落不明,正是人心惶惶的時候,雍州霍侯驍勇善戰,從前即使身受重傷,也沒有到“生死未卜”的程度,況且這次是攻入京師,即使面上說的再冠冕堂皇,他們都知道,這是造反吶!
梁氏稱王太久,即使梁帝最昏庸的時候,諸侯也只敢割據為侯,不敢稱王稱帝,在所有人眼中,梁氏千百年的正統,對天子不敬,是要遭天譴的!
曾經有霍承淵坐鎮,霍氏宗族擰成一股繩,如今主君生死未卜,在霍氏的宗親中,除了一心效忠家族的長老,也有那些成年後,被昭陽郡主打發出去的庶子們,昭陽郡主不慈,他們在她們母子手底下戰戰兢兢,受了多少委屈,如今她引以為傲的長子出事,雖說一榮俱榮,一損俱損,但心中,難免有些痛快和幸災樂禍。
人心不定,小世子年幼,自然不足以服眾,甚至承瑾公子都比霍元煦更令人信服。霍承瑾雷霆手段,當著祠堂裡的一排排牌位,手起刀落,斬了兩個同父異母的兄弟的頭顱,圓滾滾落在祠堂的門檻前。
霎時一片寂靜,霍承瑾月白色的錦袍上沾了血跡,他渾不在意,陰鷙的鳳眸掃視一週,沉沉道:
“危急時刻,宗族存亡。這些廢話我就不多說了,諸位應該明白。”
“我沒有兄長那麼寬闊的胸襟,在我這裡,不服,就死。”
“元煦為兄長唯一的血脈,在兄長生死未明之前,繼承其父衣缽,天經地義。諸位以為呢?”
霍承瑾從前如同影子,默默跟在霍承淵身後,終日笑眯眯,和君侯一個白臉,一個紅臉,配合得天衣無縫。諸人皆以為承瑾公子品性如蓮,溫潤如玉,如今他突然冷下臉,那一雙和君侯有八分相似的鳳眸掃視,在坐諸人,無一人敢出聲反駁。
在沉默又詭異的氛圍中,霍元煦睜圓烏眸,呆呆看著眼前荒唐的一切。霍承瑾蹲下身,把代表雍州主君的璽印遞到他面前,二叔剛撂下劍,有一絲血跡沾在玉質的璽印上,他厭惡地想推開,平日溫柔的二叔卻變得強硬,捉住他的小手,不由分說握在他手裡。
“拿著,元煦。”
說罷,霍承瑾撩起衣袍,單膝跪地,揚聲道:“臣誓死擁護少主繼位,竭盡全力,效忠君侯。”
霍元煦被嚇傻了,要不是蓁蓁在後面扶著,他差點跪下來跟二叔對磕。在霍承瑾的重壓下,少主有驚無險地繼位,諸人陸陸續續散去,蓁蓁叫阿諾帶元煦回去休息,諾大的祠堂裡,只剩蓁蓁和霍承瑾兩人。
過了許久,蓁蓁抿了抿蒼白乾涸的唇瓣,道:“承瑾公子,多謝。”
那日霍承瑾一番話振聾發聵,讓慌亂的蓁蓁霎時清醒。君侯走前把雍州交給她,昭陽郡主不頂事,她若一走了之,她的孩子怎麼辦,君侯打拼數年的雍州怎麼辦?
懷中焦灼和擔憂,短短數日,蓁蓁纖細的身軀越發削瘦,心中卻越發清醒,手中不停,配合霍承瑾安定後方,如今塵埃落定,論跡不論心,無論如何,她要謝他一句。
霍承瑾沒回她的話,燃起三炷香,在牌位前躬身不起。霍氏宗族觀念深重,手刃兄弟,他心中同樣不好受。
蓁蓁垂下眼眸,輕聲道:“如今大局已定,承瑾公子,元煦自幼待您親厚,日後麻煩你了。”
霍承瑾驟然睜開眼眸,冷聲問:“你甚麼意思?”
蓁蓁抬眼,看向窗外一輪圓月,“我要去找君侯。”
不是“我想”,是“我要”,她這幾日吃不好,睡不好,聲音很輕,卻非常堅定。
雍州有霍氏宗親,元煦有二叔,她無所顧忌,終於能去尋他了。
霍承瑾眉峰擰起,道:“我已命雲秀、商羽等一眾高手前往洛水,洛水毗鄰豫州,豫州效忠霍氏,豫州州牧乃霍氏姻親,成百上千人為兄長奔波,你不必去。”
蓁蓁搖搖頭,再次道:“我要去找君侯。”
霍承瑾轉身盯著她,薄唇緊繃,“我不許。”
蓁蓁迎上他的眸光,坦坦蕩蕩道:
“阿瑾,你攔不住我。”
她想去,一人一騎一劍足以。過慣了養尊處優的日子,她卻也沒有忘,曾經的影一也曾單槍匹馬,踏過黃沙戈壁,越過蒼茫無跡的荒原。
她太想他了。
霍承瑾臉色微變,冷聲道:“別那麼叫我!”
蓁蓁朝他揚起一個蒼白的笑,道:“阿瑾,本應如此。”
她同君侯一樣,喚他阿瑾,他是他們的弟弟,一直都是。
霍承瑾咬著後槽牙,這幾日她數次提出去洛水,如今他不再以為她開玩笑。他憤憤道:“我說了多少次,兄長那邊我來,你甚麼都不用做,在府中陪元煦等訊息就好,兄長臨走時把雍州交給我,我自不能辜負兄長囑託。”
“洛水和雍州相隔千里,多你一個人不多,少你一個人不少,雍州可只有一個主母,元煦也只有一個母親,你到底在擔心甚麼!”
“難道你怕我趁機謀害兄長?我告訴你 ,蓁姐姐,我與兄長是血脈相連的親兄弟,即使我仰慕你,你的性命和兄長的性命同時擺在我面前,我也毫不猶豫地選兄長!”
當著列祖列宗的面,霍承瑾毫無顧忌地承認自己不能言之於口的心意。他心裡委屈。兄長遇襲,彷彿他身前的靠山轟然倒塌,所有的一切壓在他身上,前線軍心,雍州安定,母親,長嫂,侄兒……把他壓得喘不過氣,他做了這麼多,不求她多感激,至少給他一個好臉色看,也算值得。
他有罪,愛上不該愛的人,可他也只是想守在她身邊,多看她一眼,她卻如此冷漠,霍承瑾狹長的鳳眸中燃起憤怒,夾雜著一絲委屈,咬牙道:“你不會當真這麼想吧?”
蓁蓁避開他憤怒的眸光,緘默不語,霍承瑾傷心了,靠近她步步緊逼,“蓁姐姐,我平日待你如何,待元煦如何?你不知道?”
“兄長臨走前把你們母子託付給我,你看輕了我,也看輕了兄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