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第 30 章 愛過
“君侯, 江東鄭氏與朝廷聯姻。江東富庶,又和江南毗鄰,到時候若三方會盟, 於我雍州,恐大大不利啊。”
“不如早做打算, 先發制人。”
“我雍州軍兵強馬壯, 君侯更是驍勇無敵,咱們一鼓作氣南下,先取吳老賊的首級, 再誅縮頭烏龜鄭老兒, 屬下願為君侯的馬前卒, 殺出一條血路!”
“對,我等願追隨君侯, 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武將嗓門兒粗獷,蓁蓁根本不用故意偷聽, 聲音傳得一清二楚。霍承淵不語, 過了片刻, 一道儒雅的聲音反駁道:
“馬將軍說笑了。不提其他, 先說長江天險如何過?雍州軍確實驍勇, 卻一個個都是下不了水的旱鴨子, 如何與江東、江南兩氏的水師抗衡?”
“憑馬濤將軍的一腔衷心麼?”
“有這等衷心,怎麼不揮師直搗京師, 直接取了梁帝的首級, 豈不是更快?”
“歐陽,你——”
“行了,都閉嘴。”
霍承淵指節輕叩桌案, 他慵懶地斜靠在紫檀雕虎紋的圈椅上,淡道:“府衙不夠你們吵,去菜市口,寬敞。”
遭到君侯訓斥,武將不善言辭,馬濤憋紅了黝黑的面龐,訥訥不言。歐陽文朝微微拱手,道:“君侯恕罪。”
“屬下知馬將軍衷心耿耿,可萬事不能只憑一腔孤勇。這些年君侯南征北戰,連攻下數座城池。可梁帝呢,他在京師肅清吏治,還利於民,竟將風雨飄搖的梁王朝堪堪扶了起來。”
“現在我雍州久經戰亂,徭役重負,民生凋敝。而梁帝贏得一片民心,原本叛出的諸侯也隱有歸順之意。如今與鄭氏聯姻,朝廷實力更上一層樓。”
“當務之急並非強攻,而是穩守。對內修養生息,恢復民力,對外……屬下也以為,江東與朝廷聯姻對我雍州百害無一利,我等需暗中毀壞,必不能使之成事。”
如今諸侯割據,除卻不成氣候,搖擺不定的小州小郡,只有江東鄭氏和江南吳氏兩股勢力值得一提。論兵力,雍州鐵騎遠勝二者,可這兩個地方豐饒富庶,又有長江天險為屏障,兩方互為犄角,彼此呼應,雍州無水師,只能望洋興嘆。
倘若鄭氏與朝廷聯姻,歸順朝廷,吳氏獨木難支,又與雍州有宿仇,早晚也會降於朝廷,對雍州大大不利。
粗蠻武將都能想到的東西,霍承淵自然清楚。他撩起眼皮,看向青州州牧徐長喻,問:“訊息屬實?”
青州州牧不遠百里趕來,便是親自通稟君侯這個訊息。
“確鑿無疑。”
徐長喻是個四十歲上下,圓額闊面的中年男人,他面色凝重,道:“鄭大都督府中張燈結綵,秘備後廷儀物,四方宗親齊至。鄭氏,要出一位皇后娘娘了。”
先帝荒淫無道,後宮佳麗三千,興頭來時連臣妻也不放過。少帝登基後為扭轉皇室荒淫的風氣,夙興夜寐,宵衣旰食,後宮形同虛設,直到半年前才傳出立後的訊息。
當時有許多傳聞,具體也不知道是哪家名門貴女,當時霍承淵的心神全在幷州上,天子立後的訊息看過便罷了,沒有放在心上。
沒想到小皇帝不聲不響,暗地裡竟說動鄭氏聯姻,倒是小瞧他。
霍承淵鳳眸微眯,道:“他要娶鄭家哪個女兒?”
“據說,是鄭三姑娘。”
……
蓁蓁剝橘果的動作驟然一頓,飽滿的果肉濺出汁水,順著她瑩白的指尖往下流。
少主竟到如今才娶妻立後?怎麼會!
而且也不應該是鄭三姑娘,是鄭氏大姑娘啊,他在五年前就該和鄭氏聯姻了,中間發生了甚麼?
是因為……阿鶯嗎?
心口似乎又來了密密麻麻的悶痛,蓁蓁情不自禁撫上胸口,那些塵封的、她一直刻意迴避的記憶,湧上心頭。
她第一次見到少主,是在她八歲的時候
那時她被派去執行第一次任務,很簡單,殺一個小乞丐。
沒有大奸大惡,也沒有寸功薄績,只是皇城腳底下,一個隨時有可能死的,卑微乞丐。
就算沒有她,他或許會被皇城裡縱馬馳騁的權貴踩死,也許會被其他乞丐打死,也許會因為討不到飯餓死,也或許會因為一場雪,一場風寒凍死、病死。
在亂世中,普通百姓尚且賤如螻蟻,更何況一個不知姓名的臭乞丐。她提前在心裡勸慰自己許久,她想,她殺了他,也是幫他解脫。
可當真把匕首架到乞兒的脖子上時,他在她手下瑟瑟發抖,人皮的觸感溫熱,對上那雙恐懼凝滿淚水的眼睛,他絕望地求饒,她……她下不了手,落荒而逃。
一個不會殺人的刺客,顯然是個廢物,而暗影不留廢物。
她當晚被抽了十鞭,罰三日禁食,能不能活下來全靠天意。她後悔了,乞兒尚且在她的刀下求饒,她也想活啊。
師父狠辣無情,皇帝昏庸無道,她在心底千思百轉,幾乎是懷著必死的心,跌跌撞撞闖入東宮。
據說太子殿下聰穎好學,仁慈寬宥,小小年紀看見災民受苦潸然淚下,在太和殿外連跪數日,生生把老皇帝從煉丹房裡跪了出來。
她賭對了。太子殿下高高站在玉階上,穿著一身織金流雲紋的硃紅錦袍,眉目清雋,氣質矜貴。這樣尊貴的人,卻紆尊降貴地扶起她,用潔白的絹帕擦拭她髒汙染血的臉龐。
他說你別怕,這裡是東宮,無人敢放肆。
她當時沒出息地哭了,太子殿下無奈,塞了一塊棗泥糕哄她,那是她此生吃過的最好吃,最甜的東西。
即使到了如今,珍饈美食應有盡有,她還是最愛那一口普通的,街邊隨處可見的棗泥糕。
……
太子殿下溫和良善,可也只能救得了她一時,暗影只效忠皇帝。傷好後,她自己回了暗影,完成了她的第一個任務,得到她在暗影的第一個代號,二八六。
後來她執行任務越來越出色,師父越來越喜愛她,她的名字也在一直變化。這或許也是暗影的手段之一,他們只是主人的刀刃傀儡,只需聽從命令,連自己的名字也不配有。
每次執行完任務,她喜歡一個人去皇宮的屋簷上,在月光下擦拭她的劍。她想:她和他們不一樣。
太子殿下常常來看她,給她帶金瘡藥和她最愛吃的棗泥糕。他說她的聲音像春天的鶯一樣美妙,無論她的代號變成甚麼,他一直喚她,“阿鶯。”
她不是傀儡,她是太子殿下的阿鶯。
再後來老皇帝實在昏庸,接連丟兩座城池,竟絲毫不慌,還在沉溺在他的美人,他的長生美夢中,師父對梁帝徹底失望,轉而培養太子殿下。
他成了她的少主。少主待她很好,教她讀書習字,給她隨意出入東宮的權力,給她見主子不跪的殊榮,所有人都知道,太子身邊有個阿鶯姑娘,日夜形影不離,隨侍太子身側。
她那會兒還小,懵懂不知兒女情長。她只知道是少主把她拉出暗無天日的煉獄,她想報答他,只能拼命練劍,急他所急,憂他所憂,隨身保護他,殺光所有讓他煩心的人。
和少主朝夕相伴,少主博學多才,溫文爾雅,聰穎仁善,在汙穢的宮廷出淤泥而不染。只有在少主身邊,她才覺得她活著。
先皇后早亡,先帝為帝昏庸,對太子卻是個慈父。梁帝死後舉國歡慶,少主單薄的身體跪在靈堂前,對她道:“阿鶯,我只有你了。”
阿鶯也只有少主,也只有阿鶯明白少主的抱負。他不是貪戀權勢,也沒有沽名釣譽,他是真的想結束亂世紛爭,開創一個海晏河清的太平盛世。
他想做一個好皇帝。
阿鶯不喜歡殺人,但為了幫少主,她願意克服她的厭惡,做少主手裡最鋒利的刀刃。
他們像兩條涸轍之鮒,在宮廷裡相依為命。她保護少主的安危,替少主誅奸除佞。少主登基,肅吏治,誅權臣......一步一步,他們走的很難很難,但這個腐朽的王朝,在少主手裡慢慢開始變好。
少主常常問她,“阿鶯,你說我能當一個好皇帝嗎?”
阿鶯斬釘截鐵,“能。”
這世上,沒有任何人比少主更有資格當天下之君。
年少的她還不懂,懵懂地立下無知的誓言:“少主勿憂,阿鶯會永遠追隨您,保護您。”
“永遠?”
“嗯,永遠。”
……
她的劍法越來越凌厲狠絕,她逐漸成了暗影的“影一”,能為少主辦更多的事,殺更多的人。就在她以為會越來越好的時候,有一日,少主忽然告訴她,他準備立後了。
“鄭氏的鄭大姑娘。”
他的聲音依然如山間清泉,清冷溫潤。
“當今天下局勢混亂,可縱觀各路諸侯,也只有江東鄭氏,江南吳氏和雍州霍氏最為忌憚。”
“霍氏尤甚。霍老侯爺戰死,其子霍承淵繼任新任雍州侯,此人驍勇善戰,比其父勇猛百倍,敢一人單槍匹馬闖入敵營,割下吳用的首級。”
“我隱有預感,雍州恐會越發勢大。雍州已與吳氏交惡,我便拉攏鄭氏,使之歸順朝廷。”
“到時朝廷、江東一齊討伐雍州,江南吳氏必會趁機報仇,三方一同,必誅霍氏。”
“阿鶯,你會理解我的,對麼?”
阿鶯不知道甚麼江東江南,鄭氏霍氏,她只知道,少主要娶妻立後了。
日後她和少主之間會有別人,少主,不是她一個人的少主了。
說不清楚甚麼滋味,她只是覺得心裡悶悶的,很難受。她看著身穿九爪龍袍的清瘦少年,訥訥道:“少主……能不娶那個鄭大姑娘嗎?”
少主如往常一樣輕撫她的額頭,聲音隱忍,“阿鶯,我身不由己。”
時過境遷,阿鶯還是隻有少主,少主除了阿鶯,心裡還裝著天下蒼生。
阿鶯好難過呀,懵懂的她不知道為甚麼難過,也不知道為何天子立後,還特意對她這個影衛解釋一番。她只是任性地想,日後她還是隻會保護少主,休想讓她保護皇后。
她又一個人去了屋簷上擦劍,眼下是綿延錯落的皇城,天上的月光照在寒劍上,泛出刺眼的光芒。
她心中驀然生出一個想法。
倘若那甚麼霍承淵死了,雍州群龍無首,天子是不是就不用拉攏鄭氏……也不用立後了?
少主視霍承淵為眼中釘,必然在暗影中下了追殺令,也不知道是誰被派去雍州,聽聞那姓霍的一人擋百軍,暗影的其他人,能行麼?
寒劍倏然入鞘,阿鶯冷冷地想:我來。
***
陰差陽錯,一切都是陰差陽錯。
蓁蓁如今已經過了雙十年華,腹中懷有身孕。那些少女時想不通的難過,未通的情竅,她全都明白了。
原來阿鶯愛過少主,少主也愛過阿鶯。
只是恰好那時阿鶯不懂,少主心裡有比阿鶯更重要的事,也未曾明說。本應來雍州刺殺霍承淵的人,只有十八。
她一意孤行,少主把埋在雍州的暗樁全都告訴她,說盡力為之,不必強求。可惜,她被一道橫樑砸破腦袋,失憶了。
蓁蓁只覺如同大夢一場,她如今想斬斷前塵,做她的“蓁夫人”,那少主呢?當年為何遲遲沒有立後。沒有拉攏到江東的勢力,他一個人,這些年是不是很辛苦。
蓁蓁的胸口密密麻麻地刺痛著,她閉了閉眼,輕抿一口茶水平復氣息。這時候,外間議事諸臣屬散去,霍承淵推門而入。
”怎麼了,哪裡不舒服?”
霍承淵眉心微皺,把她纖細的肩膀攏進懷中,沉聲喚醫師。
蓁蓁連忙扯住他的衣袖,輕聲道:“孩兒方才鬧妾呢,沒甚麼大礙。”
“君侯累了吧,吃點橘果,可甜了。”
她纖手一推,把手邊的青瓷小碟兒推到霍承淵面前,黃澄澄的橘瓣晶瑩剔透,粒粒飽滿,上頭一絲白絡也無,剝了整整一碟兒,一看便知用心。
霍承淵心中頓時柔軟,外人都道蓁夫人妖媚惑主,只有他知道,蓁姬對一個人好,當真是傻乎乎的,死心塌地。
就算她是裝的又如何,能如此給他裝一輩子,他也認。
霍承淵抬手,卻沒有拿橘果,而是握住她的手腕,一根根擦拭她指尖染上的橘果汁水。蓁蓁身量纖細,不怎麼顯懷,即使如今五個月大,肚子也只是微微隆起,她四肢修長,體態輕盈,還經常穿寬鬆的齊胸襦裙,乍看下來不像個懷孕的婦人,在他懷裡依舊溫婉依人。
蓁蓁咬著唇,抬眼偷覷他的臉色。他的面容一貫的冷峻肅穆,那雙寒眸唯獨落在她身上時,顯出幾分柔情。
她輕顫羽睫,心中悵然想道:那些錯過的,終究是回不去了。昨日種種譬如昨日死,阿鶯欠少主的,她願下輩子結草銜環相報。
阿鶯負了少主。
她做了五年霍承淵的枕邊人,正如她瞭解他,霍承淵同樣眼銳心明,在面無表情吃完蓁蓁口中“可甜了”,實際酸倒牙的橘果後,霍承淵道:“蓁姬,莫要諱疾忌醫。”
“宣醫師瞧瞧,我在。”
方才蓁蓁情緒不對,他進來時她的手分明撫向胸口,又強顏歡笑,顯然有貓膩兒。
他倒是猜不到蓁蓁心中在想別的男人,他只以為蓁蓁身子不舒服,不想給他添麻煩,佯裝無事。
蓁蓁聞言,睜著美眸辯駁,“甚麼呀,君侯想多了。”
“你瞧,妾好著呢。”
說著,她拉起他的大掌,按在她的胸口上。她原想跟他嬉鬧一番,糊弄過去。孰料霍承淵掌心覆上去,忽然眸色一暗,冷峻的臉上變得古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