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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第 28 章 榻上玩物

2026-04-05 作者:寧夙

第28章 第 28 章 榻上玩物

鬼使神差地, 衛稟韞恍惚坐在老叟攤前,拿起八卦圖上的籤筒,搖出三支竹籤。

老叟雖蒙著雙眼, 行動如常人一般敏捷。他用枯瘦的手撫摸了幾下籤文,過了片刻, 忽然笑了。

“水火既濟, 此乃上籤,大吉。”

衛稟韞搖頭苦笑,他想他方才真是悲傷過度, 竟信一個街邊老神棍的胡言亂語。

他從懷中摸了半天, 摸出一枚銅板, 道:“謝謝你,老人家, 這是我的卦金。”

衛稟韞剛正清廉,前些日子公儀朔為給蓁夫人做頭冠,已經把他身上搜刮一空, 他如今又自掏腰包給公儀兄立衣冠冢, 這是他身上僅剩的銀錢。

他穿著簡樸的麻衣, 兩隻衣袖處洗得發白脫線, 眼神正氣剛毅。宗政洵不由為之一怔, 這樣的忠正直臣, 竟遭朝廷官場的戕害,被迫逃難。

天子已登基六年, 一改先帝的昏庸之道, 整朝綱,肅吏治,誅權臣, 讓利於民,朝野上下稱頌,為當之無愧的中興之君。原本已背棄梁朝廷的諸侯也隱有歸順之意,原以為已政通人和,如今看來,前朝的腐爛太深,積弊難消,天子任重而道遠啊。

宗政洵低嘆一口氣,把那枚銅板推過去,道:“老朽說了,不準不收銀錢。”

“簽上斷言,大人心中所求之事為吉,象在東北方,等大人驗過之後,再給卦金不遲。”

衛稟韞情不自禁望向東北方,巍峨的屋簷在朦朧的雨幕中兀自遙遙矗立,那裡他知道,也曾經去過,雍州侯府。

他眉心微皺,語重心長地勸道,“老人家,飯可以亂吃,話可不能亂說。”

“您活了這麼久,焉不知禍從口出的道理?”

在雍州做了短短几個月的主簿,衛稟韞已對雍州的風土人情頗有感觸,和朝廷截然不同。

先帝不管再昏庸,梁朝上百年的底蘊在此,三公九卿,分曹理事,各司其職。凡事有章可循,上下官員層層掣肘,行事井然有序。

而雍州原本只是北部一個偏遠的州郡,底下只設雍州府衙這一核心官署。其下轄各縣,縣丞每月赴府衙述職;田賦、戶籍、徭役,刑獄之事,皆由府衙各司官吏分管,最後統一稟報君侯處置。

起初,衛稟韞看這簡陋的建制,只覺雜亂無章,與草臺班子無異。可數月下來,卻驚覺雍州的運轉出奇的規整——官員鮮少敢貪墨,大小事務辦起來雷厲風行,效率遠勝朝廷。究其根本,只因霍侯常年在外征伐,為鉗制內政,親手定下了一套嚴苛到近乎殘酷的律法,條條皆是雷霆手段。

天子仁慈寬宥,早就廢除了車裂、刖刑等前朝酷刑,可這些在雍州屢見不鮮。治民有連坐、保甲之制,一戶犯事,鄰里皆受牽連,百姓常懷驚懼之心,不敢有半分逾矩。治官更為狠絕,但凡貪墨錢糧、結黨營私、推諉職守,一旦被檢舉揭發,涉案官員即刻梟首棄市,雙親妻小盡數貶為奴婢,天上地下,只在一夕之間。

在這種嚴苛的律法下,百姓們安分守己,官員不敢勾結貪汙,徇私舞弊。雍州大小事務最後皆彙總於君侯案頭,上下官員僅聽命於君侯一人,有時候君侯繁忙,由承瑾公子暫代政務,換言之,霍侯就是雍州說一不二的天。

譬如這回,假設在朝廷,即使天子要斬人,也得經過三司審理,定罪昭告,定於午門斬首示眾,如有冤情,御史臺亦會上疏諫言。在雍州這裡只需君侯一句話,公儀兄至今活不見人,死不見屍,他即使想查也無從查起。

在衛稟韞看來,這種制度其實不好,百姓和官員皆處於嚴刑峻法的高壓之下,終日戰戰兢兢。而且最後全看君主的品性操行,如今君侯尚且勵精圖治,倘若萬一有一天,霍侯有先帝殘虐的遺風,天下黎民會更陷入更深的水深火熱。不怕一個君主昏庸,就怕他既昏庸,又有著雷霆萬鈞般的權力。

既來之,則安之,衛稟韞也只能入鄉隨俗。霍侯在雍州比之天子在京城,威望有過之而無不及,他好心提醒眼前的盲眼老叟,勿要惹是生非。

他那公儀兄的一張嘴巧舌如簧,說不定便是因口舌惹禍,丟了性命啊。

宗政洵聽了他的話,笑道:“老朽走南闖北多年,從不打妄語。”

“相逢即是緣,今日既遇到大人,老朽給你指條明路,東北方位,雍州侯府,你要找的人就在那裡。”

饒是粗心如衛稟韞,此時也察覺到了眼前人的不同,警惕道:“你是誰?”

雍州當地的百姓絕不敢輕易提起“雍州侯府”四個字,而且此人又不是真神仙,怎麼知道他在找人?

衛稟韞眸光迥然,逼問道:“你有甚麼目的?”

宗政洵絲毫沒有被戳穿的驚慌,迎著他的目光,聲音沙啞,“老朽能幫大人找到友人。”

“同樣,需要大人,幫老朽一個微不足道的小忙。”

衛稟韞見來者不善,他面色微沉,化掌為拳朝宗政洵面門攻去,他壯碩的手臂倏然被一隻乾瘦的手捉住,衛稟韞能拉十石的弓,卻在眼前的不起眼的老者手裡,動彈不了分毫。

***

又過了半個多月,蓁蓁腹中的孩子已經四個月大了,小腹微微隆起一個圓潤的弧度,終於有了幾分孕中婦人的韻味。

原本哼哼唧唧,連眼睛都睜不開的小狼崽兒在她的照料下,如今已經能跑能跳,在院子裡撒歡,把蓁蓁養在院裡的花苗兒糟蹋地不成樣子,事後也知道自己闖了禍,可憐兮兮地把身子埋在蓁蓁懷中撒嬌,蓁蓁又氣又無奈,也捨不得罰它。

阿諾原本挺喜歡軟乎乎的大白,但隨著大白日漸長大,撕扯她最喜歡的衣裙後,阿諾氣呼呼,再也不喜歡這調皮的小東西了,見蓁蓁如此溺愛,阿諾常常嘆道:“夫人將來一定是個慈母。”

這小狗崽兒調皮起來真叫人上火,晚上還叫,擾得人睡不好,換成別的主子,早把這東西送走,或者叫下人照料,只在閒暇時逗弄玩耍,哪兒像夫人這樣親力親為。

它闖了多少禍,夫人都捨得不教訓它一下。阿諾知道人難免有移情之心,夫人如今懷有身孕,對一個小狗崽兒尚且如此耐心溫柔,等將來小主子降生,還不知會怎樣溺愛孩子。

還好君侯威嚴,慈母嚴父,倒不必擔心小主子日後變成紈絝。

阿諾心裡美滋滋地想。託了蓁夫人肚裡小主子的福,阿諾年紀輕輕,現在出門已經能被尊稱一句“阿諾姑姑”,她心情頗好地擺擺手,叫人不必多禮,暢通無阻地把兩個人領進寶蓁苑。

“柳醫師,宗先生,請稍等片刻,先喝些茶水。”

夫人近來很信任這位年輕的柳醫師,請脈開方,皆由了柳醫師一手包辦,今日柳醫師興神情激動,說找到了為夫人分憂的法子。蓁蓁把心口鈍痛的事藏得深,阿諾也不知道,但憑著對柳醫師的信任,對於柳醫師帶來的宗先生,只是命人簡單搜身,便帶人進來。

這時候蓁蓁剛好午睡起來,靜謐的午後暖陽灑在窗欞前,照進一地光輝。蓁蓁穿了一身柔軟寬鬆的淺杏色繡荷花齊胸襦裙,綢緞般的烏髮用一根玉簪鬆鬆綰在頸後,一雙烏眸惺忪地微眯,帶著午後初醒的慵懶倦怠。

就這樣以猝不及防的姿態,蓁蓁見到了她的師父,宗政洵。

即使已經過去五年,蓁蓁還是一眼就認出了這個面貌平凡的老叟。他打過她,皮鞭打在幼小的她身上,皮開肉綻。他罰過她,她跪在冰天雪地裡,一雙膝蓋差點凍廢。背不出劍譜便餓上一天,稍有懈怠便冷聲相斥,她畏懼她,痛恨他,可同樣也是他,把一身的本事傾囊相授,會在受傷時給她上藥,在她病重時,給她喂一口熱乎的粥。

她恨他的控制和責罰,但又貪戀他偶爾給的,師傅和父親般的一點點慈愛。她對師父的感情太複雜,以至於驟然見到宗政洵,蓁蓁第一次在人前失態,呆滯地怔在原地,烏黑的雙眸裡充滿震驚。

宗政洵心中的震驚不比蓁蓁少。

儘管他早知道了阿鶯如今是霍侯捧在掌心的寵姬,也聽聞蓁夫人有孕的訊息,但眼前這個貌美明豔的美姬,和記憶中的阿鶯判若兩人。

倘若把阿鶯比作一把見血封喉的利刃,那麼眼前的美姬就是一朵被人豢養在暖房的嬌花。她如眾星捧月般被侍女圍繞其間,穿著一身淡色的柔紗襦裙,舉手投足間溫婉沉靜,身上彷彿籠罩一層淡淡的柔光。

她長開了,小姑娘變成了柔媚多情的女人,一雙嫵媚含情的桃花眼,眸光似水,絲毫不見曾經暗影魁首,“影一”的鋒芒。

暗影不以年紀資歷,而是以身手功夫排序。宗政洵看到她的第一眼,就知道“影一”已死,不是說她的劍法是否還像從前一樣狠絕,而是在她身上,他已經看不到一個刺客該有的冷漠。

可惜了。

宗政洵到底老辣,他斂下眼眸,聲音枯朽沙啞:“蓁夫人。”

“蓁夫人。”

一旁的柳懷安同樣開口,解釋道:“您的症狀實在詭異,下官翻了許久的醫書,始終不得其法,經衛兄引薦,我與宗先生相識。”

“衛兄雖是梁朝降臣,為人秉性正直,同僚皆知衛兄的人品。而且我與宗先生屢次交談,宗先生絕對有真才實學,對於蠱蟲之道甚是精通,絕不是江湖騙子之流。”

“斗膽,請宗先生為夫人診脈。”

蓁蓁驟然回過神,事已至此,躲也無用。

她攥緊掌心,狀若無事地微微頷首,坐在宗政洵面前,伸出一截兒雪白伶仃的手腕。

“宗先生,請。”

宗政洵眸光微閃,他眼光毒辣,自然注意到,她小腿屈起,脊背緊繃,身體微微前傾,是攻擊時姿態。

他還看到,在見到他的一瞬,她的掌心下意識覆在她隆起的小腹上。

這……不好辦吶。

……

兩人都沒有撕破臉的打算,簡單問診後,蓁蓁讓所有人退下,偌大的廳堂裡,只剩下她和宗政洵兩人。

一室寂靜,窗外鳥兒的驚翅聲格外刺耳。過了許久,蓁蓁先沉不住氣,低聲喚道:“師父。”

於情於理,本應她先開口。

宗政洵看著眼前的蓁蓁,蒼老溝壑的臉上神情複雜。

過了一會兒,他輕嘆一口氣,沒有“你還有臉叫我師父”之類的斥責,也沒有“這五年你為何不回京師”的問詢,他只有一句話:

“跟我走。”

頓了頓,他又補充道:“這是少主之令。”

蓁蓁的掌心撫上小腹,窗外的微風輕柔地吹過她的髮絲,她垂首輕道:“我……不回去了。”

既然少主知道她還活著的訊息,知道她在雍州,就該明白她的選擇。

宗政洵沒有生氣,只是淡淡道:“由不得你。”

他常年四處遊歷算卦,已經許久不管朝廷和暗影的事。這次少主沒有派影二、影四之流,而是親自請他出山,便已做好她不願意回京的準備。

她必須回。

蓁蓁也明白少主的用意,這陣子若隱若現的鈍痛彷彿又出現在胸口,她看向窗外的遠方,道:“雍州侯府守衛森嚴。”

且有霍承淵霍承瑾坐鎮。她未曾和霍承淵交過手,但十八絕非泛泛之輩,五年前,霍承淵能一掌擊斃十八,快得她都沒有看清。

她當初覺得霍承淵的身手應該和她不相上下,可能比她還要強一些。如今五年過去,霍承淵四處南征北戰,他並非高坐明堂的主帥,而是每次身先士卒打頭陣,是以雍州軍氣勢高漲,所向披靡。

她一身的功夫都是師父傳授,她敵不過師父,如今荒廢五年,身有舊傷,她更知自己幾斤幾兩。可是在雍州侯府,師父想憑空把她劫走,恐非易事。

宗政洵顯然也顧念這層,若能直接劫人,他也不會大費周章,折騰幾番混入雍州侯府。

他皺緊眉心,忽然問了一句話:“值得麼?”

少主對她有情,即使她莫名消失五年,也只是命他帶她回去,還特意叮囑,如非必要,儘量不要傷她。

綾羅綢緞,珠寶華服,皇宮奢美華麗,比粗蠻的雍州好上千倍萬倍,而且她並非貪圖奢靡享樂之人。

就算霍賊再寵她,也只是把她當成一個榻上玩弄的玩物。且霍賊殘暴,如若被他發現身份,她不得好死。

她真的甘心做一個男人後宅的姬妾嗎?在這四四方方的宅院中,她一身功夫就這麼廢了。她天生身量纖細,力氣弱小,幼時連一碗飯都搶不過人家,吃了多少苦才練就這身俊俏利落的劍法,就這麼不要了?

暗影不乏想叛逃之人,他一個個處理過,卻也理解他們,沒有人願意做暗地見不得光的老鼠。可是她不一樣,少主那麼疼愛她,就算阿鶯當真叛逃,去過閒雲野鶴般的生活,那也罷了!

可為何,偏偏是做一個男人後宅的姬妾。這個男人還是少主此生宿敵,阿鶯啊,你讓少主情何以堪。

蓁蓁抿著唇,一陣沉默。她明白師父的意思。曾經她安身立命的功夫如今成了她的束縛,她還要千方百計,日日掩飾自己,不漏出馬腳。

她恢復了記憶,左手越發嫻熟,如今的她雖不能和巔峰時的“影一”相提並論,但倘若她離開雍州侯府,換個地方隱姓埋名,也能過上她想要的安穩生活。

過了許久,她緩緩斂下眼眸,“不值得。”

俄而,她輕輕笑了下,輕聲道:“但我願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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