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第 18 章 刑罰
霍承淵眉峰一蹙,骨節叩桌案的動作陡然停下。
他抬眸,聲音冷冽:“何人在外喧譁?”
昭陽郡主掌管後院,後院的丫鬟僕婦貫來有些散漫,他心知,但沒有必要為這些瑣事責怪昭陽郡主。前院都是他的人,第一次這樣沒有規矩。
“聽起來似乎是兩個小娘子的聲音。”
底下一面膛黝黑的武將凝神靜聽,忽然哈哈一笑,朝上方的霍承淵拱手。
“嘿呀,有道是最難消受美人恩,看來即使英雄如君侯,也躲不過風月債。”
他聽不大清楚,隱約聽見是兩個年輕小娘子,在為君侯爭吵。
武將們腦袋別在褲腰帶上打仗,指不定哪日就見閻王爺了,大多不拘俗禮,在營帳裡喝酒時也常把□□裡那點兒事拿到檯面上,當做下酒菜。是以此話一出,原本肅穆的書房轟然大笑,全然沒人注意到君侯陰沉的臉色。
“夠了。”
霍承淵的聲音似淬了冰,沉聲道:“書房重地,諸君在此喧譁取笑,成何體統。”
如沸騰的油鍋驟然被潑下一盆冷水,周遭的空氣霎時凝滯下來。文臣們眼觀鼻,鼻觀心,穩坐釣魚臺。武將們個個面面相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猶豫著甚麼時候跪下請罪。
他們倒不是怕給君侯下跪,就是不想被那一群老酸儒白白看笑話。
氣氛正凝滯時,霍承淵下首的霍承瑾悄然出列,垂首道:“兄長息怒,我去看看。”
承瑾公子出面解圍,武將們齊齊舒了一口氣,左側的文臣們縱然可惜,也願意賣給承瑾公子面子。一場爭端悄然化解,書房裡議事繼續,霍承瑾緩步徐行,朝拱門走去。
他到的時候,侍衛已將阿諾和蓮兒拉開距離,兩人的形容都不算體面。蓮兒的簪子被扯掉了,披頭散髮,脖子見抓痕,白皙的臉上有五道明顯的鮮紅指印。阿諾看起來比蓮兒好點,但她也沒佔到甚麼便宜,蓮兒會些粗淺的拳腳功夫,抬腳踹了她的腿和小腹,現在這兩個地方隱隱作痛。
守門的侍衛第一次遇到這種情形,此時看見清風朗月的承瑾公子,無異於看見了救星,忙躬身行禮,“見過承瑾公子。”
霍承瑾抬扇示起,看著眼前兩個狼狽的侍女,溫聲問:“書房重地,你二人因何在此喧鬧?”
阿諾方才鬧得兇,可經過前陣日子的刺客風波,她在寒松苑侍奉的小姐妹日日找她傾訴,承瑾公子又用了何種酷刑審訊犯人,手段酷烈,慘絕人寰。她看見霍承瑾心裡嚇得哆嗦,不復方才的伶牙俐齒。
她低下頭,囁嚅道:“只是……只是一些無關緊要的口角,驚擾了承瑾公子,公子恕罪。”
霍承瑾微微頷首,又看向形容悽慘的蓮兒,問:“你說,是這樣麼?”
蓮兒伸手捂著紅腫的臉頰,在清風朗月的矜貴公子面前這樣狼狽,她殺了阿諾的心都有。可她明白,這事若真抖落出去,是她們沒臉。
未婚女子客居別府,無妨。
未婚女子給男子送謝禮,也說的過去。
可是客居他府的千金小姐,給男主人送謝禮,又被男主人的寵姬撞破,兩個侍女打得破相……連市井愚婦都沒有這樣粗鄙,到時她們小姐真成笑話了。
蓮兒的胸口起起伏伏,最後咬牙道:“——是。”
“我與阿若……小口角罷了,無意驚擾公子,恕罪。”
兩人默契地把各自的主子撇開,當成侍女之間的小打小鬧。霍承瑾眸光掃了一眼地上的髒汙護腕,倒也沒戳破。
“既如此,這樁案子倒也好斷。”
他溫聲道:“無論是何緣由,府規禁私鬥,違者杖二十,罰俸半年。”
他頓了頓 ,微微蹙眉,看向蓮兒,“你非侯府之奴。月奉非公中所出,罰奉免去,但在我侯府撒野,亦不可輕饒。”
“杖刑二十,你可服氣?”
蓮兒咬著後槽牙,道:“奴婢……服。”
霍承瑾又看向阿諾,“你呢,可認罰?”
阿諾閉了閉眼,這對惡主刁僕覬覦她們君侯,她當然不認!可府規白紙黑字,她確確實實犯了規矩。
她道:“奴婢認罰。只是能否寬限半個時辰?奴婢身有要事,事畢自去領罰,絕不違背。”
霍承瑾看起來霽月清風,骨子裡是個驕矜的貴公子,他來處理兩個奴婢扯頭花已經夠紆尊降貴,哪兒容得下討價還價?
霍承瑾斂起唇角,淡道:“我倒是不知,府裡的丫鬟竟如此繁忙。”
阿諾本就害怕霍承瑾,聽出承瑾公子語言中的怒氣,慌忙“撲通”一聲跪下,道:“公子容稟,奴婢此前正要給夫人取衣裙。如今夫人在君侯的寢院,衣衫不——衣裙髒汙,實在有失體面。”
“給奴婢半……一刻鐘的時間,奴婢快去快回,不敢耽誤。”
夫人?
霍承瑾眉心皺起,雖然阿諾語焉不詳,以他的聰穎,自然想到發生了何事。
那女人不老老實實待在她的寶蓁苑,在兄長寢房做甚麼?還衣裙髒汙,無非是那妖姬引誘兄長茍且,顛鸞倒鳳,連蔽體的衣裳都撕沒了。
放蕩妖姬!就這麼缺男人?
霍承瑾心中的怒火騰然升起,一雙鳳眸死死盯著阿諾,在這一瞬間,心中閃過無數念頭。
他想,治不了那個放蕩的女人,他還管不了一個丫鬟麼?送上門來的把柄,她身邊的丫頭明知故犯,罪加一等,合該雙倍懲處。
他若再狠下心,四十杖下去,能輕而易舉取一條人命。上回她竟那般戲耍他,他要讓她付出代價!
霍承瑾的胸膛微微起伏,阿諾跪在地上,脊背汗毛直豎,心中越發不安慌亂。蓮兒捂著臉頰察言觀色,這府中二公子,似乎和蓁夫人有舊怨?
可有好戲瞧了。
在一陣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霍承瑾緩緩撥出一口氣,道:“可。”
在阿諾的千恩萬謝和蓮兒的嫉恨不甘中,霍承瑾疾步離開。那妖姬狡詐如狐,好不容易送上門的把柄,他要讓她足夠痛,才會讓她學乖。
可在開口的一瞬間,他又驟然想起在榮安堂前,在府衙中,他抓了那刺客折磨,她冷冷看著他,眸光靜如寒潭。
這女人居心叵測,他是為了兄長,為了家宅安寧,為了雍州,他沒有錯!可那雙嫵媚含情的桃花眼,唯獨在看向他時冷冰冰,他的心中沉悶,隱隱作痛。
少年心性,這其中緣由他不敢深想。罷了,一個丫頭而已,他何必遷怒。
少年身形頎長,靴子凌亂地踏在青石板上,月白的衣袂翻飛,竟有種落荒而逃的狼狽。
***
阿諾一瘸一拐回到寶蓁苑,來不及跟圍上來的姐姐妹妹們細說,她囑託一侍女給夫人送衣衫,自己去刑房領罰。
蓁蓁在霍承淵的寢房左等右等,卻等來了另一個侍女,她心覺不對,在她的逼問下,侍女不敢欺瞞。
方才時間緊,阿諾也沒有說得太詳細,侍女隱約知道是阿諾姐姐和客居汀蘭苑的一個侍女發生口角,驚動了承瑾公子,被承瑾公子下命杖責二十,自去領罰。
蓁蓁大驚,她雖不知具體發生了甚麼,但阿諾活潑溫順,不是惹事的性子。而且霍承瑾……有影七的前車之鑑,她難免陰謀論。
又是他,他一個男人,還是小叔,怎麼一雙眼睛天天盯著兄長的內帷,顱內有疾!
她早晚收拾他。
蓁蓁不敢耽擱,邁著顫抖的雙腿趕往刑房。好巧不巧,路上遇到了從書房議事歸來的霍承瑾,這次蓁蓁連面子情都沒有維持,徑直走過去,只留下一陣抓不住的清幽香氣,消散散在風裡。
蓁蓁來得還算及時,她到的時候,行刑的粗壯婆子堪堪打了三杖。阿諾來時英勇無畏,實打實的板子打在身上才知道疼,第一杖下去就吱哇亂叫。刑房裡人也通人情事故,知道這是蓁夫人面前的紅人。
尋常府內,得寵的夫人和不得寵的夫人待遇尚且天差地別,他們雍州侯府更特殊,不僅僅是得寵,而是“獨寵”,君侯身邊就一個“蓁夫人”。她們打了蓁夫人身邊的侍女,不就是打蓁夫人的臉?
甚至不用吹耳旁風,蓁夫人再揉著額頭“病”上一回,足夠把府裡折騰地雞犬不寧。可另一邊,承瑾公子的命令也不敢違背,婆子們倒也聰明,折了中,打上一杖,再喂點兒水,緩上一會兒,拖拖時間。
等一會兒蓁夫人遣人來救,她們就順坡下驢放了阿諾。既不得罪蓁夫人,若是承瑾公子問起,她們也是聽命行事,到時候叫主子們打擂臺,不關她們底下人的事。
行刑的婆子們慢悠悠,來人比她們想象中要早,更沒想到竟是蓁夫人親自前來。膀大腰圓的婆子們口中忙喊著“刑房髒汙‘’,鞍前馬後圍在蓁蓁身後,蓁蓁心急,用了巧勁兒把人推開,徑直走向阿諾。
“阿諾?”
“還好嗎?”
阿諾伺候了蓁蓁五年,聞到熟悉的氣息,起先以為太疼了,以至於產生幻覺。直到被抱在柔軟的懷中,她眨了眨眼,是夫人,是夫人來救她了!
如同見到了親人,那一瞬間,冤枉、害怕、委屈齊齊湧上心頭,阿諾“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夫人……嗚嗚,夫人,真的是你。”
“奴婢好疼啊,嗚嗚嗚嗚,奴婢沒錯,奴婢沒錯!”
阿諾在蓁蓁懷中抹著眼淚大哭大喊,蓁蓁拍著她的後背輕哄。阿諾彷彿有了依靠,她攥緊蓁蓁的衣襟,猛地拔高哭腔。
“我不認。”
“是汀蘭苑的賤人不安好心,覬覦君侯。奴婢沒錯啊夫人!”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