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 78 章 我就是故意想弄死他,你……
幾隻鳥兒從枝頭撲騰著飛走, 林中的野豬崽子四處逃竄。
見此情形,獨自在山林中前行的朱凝眉頓住腳步,狐疑地看向四周, 提防著林中有更大的野獸出沒。
她聽當地的人說, 這林子裡十幾年前曾出現過老虎。早知如此, 就該把李穆帶在身邊防野獸。不過現在後悔也來不及了!
朱凝眉打量四周, 沒有發現任何動靜, 安慰自己不要多想。可她安靜徐行的腳步,還是洩露了她心中的恐懼。
從灌木叢中走出來後, 朱凝眉看見一個沒有耳朵的男子,拿著劍抵住她的喉嚨。再仔細看, 他居然只有一隻手臂,本該有另一隻手臂的袖子裡空蕩蕩的。昔日容貌俊秀的章忠將軍, 如今變得鬍子拉碴,潦倒落魄。
這詭異的氣氛提醒朱凝眉, 章忠並不想與她敘舊。空中彷彿有一張無形的巨網灑下,纏住了朱凝眉的四肢,讓她感覺呼吸都有些艱難。
朱凝眉看著章忠那雙黑眸裡漫出騰騰殺意, 腦中忽然一片空白, 她想開口說些甚麼,可章忠手中的劍幾乎要割開她的咽喉, 她怕自己一張嘴就會被割喉。
但是,章忠要殺她早就殺了, 何必這樣僵持著?
儘管害怕,朱凝眉還是嘗試著與章忠溝通:“你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
章忠氣得嘴角顫動,依舊滿眼仇恨地盯著她,一聲不吭。
“李穆, 快來救我!”朱凝眉發現章忠似乎也腦子有問題,便放棄與他溝通,直接使詐。
“你還敢在我面前提侯爺!你這個狠心的女人,居然把受傷的侯爺丟在林子裡不管!”章忠眸色暗沉,握緊手中的劍,打算在朱凝眉臉上割一刀為李穆出氣。
就在此時,李穆居然匆匆趕來,殺氣凜凜地撲向章忠。李穆腳踝和小腿上還有未解開的捕獸暗器,可他不顧自己受傷,非要殺了章忠。他手中沒有武器,便學著小黑的模樣,張開嘴,用鋒利的牙齒去咬章忠的咽喉。章忠為了活命,只好狠下心,一腳踢在李穆受了傷的腳腕處。
李穆的腳被暗器傷得更深,血也流得更多了,但他絲毫不將這些傷放在心上,只是兇狠地盯著章忠,一心想把章忠殺死。
“侯爺,我是章忠啊!您能記起她是誰,怎麼就不記得我呢?”章忠連連後退,不服氣地質問李穆。
李穆沒有聽懂他的話,像野獸似的撲過去,把章忠壓倒在地,用銳利的眼神盯著他!
朱凝眉見李穆受傷越來越嚴重,不忍他腿因此殘廢,連忙制止他:“李穆,你別殺他,快回來。”
李穆聽到朱凝眉的呼喚,立即鬆開手,站起來一瘸一拐地回到朱凝眉面前。但他依舊用身體擋住朱凝眉,眼神盯著章忠,充滿殺意。
章忠滿眼地無可奈何,但他知道李穆腦子有問題,不能跟他講道理,只能順著李穆,說:“我不殺她了,我馬上就走。”
李穆聽不懂章忠的話,卻感受到了章忠的求饒之心,於是才滿意地點點頭,轉過身,用討好的眼神看著朱凝眉,那眼神似乎是在等待她的誇獎。
朱凝眉看著他受傷的腳,苦澀地說了句:“你做得很好。”
李穆笑了笑,從懷裡掏出雞血藤花,試圖將花戴在朱凝眉頭上。可朱凝眉卻拍開了他的手,冷著臉道:“你別碰我,我還是討厭你!”
敢這樣對侯爺說話,朱凝眉是在找死嗎?
章忠瞪大眼睛,期盼李穆發狂,折斷朱凝眉的胳膊!
可是李穆卻沒有如章忠所願,他只是垂頭喪氣地把花藏進懷裡,拖著受傷的腿,一步步往山林裡走。
章忠譏諷地看著朱凝眉:“你別以為侯爺還記得你,他只是又把你當作了朱雪梅,你不過是個替身。”
朱凝眉對這件事已經毫不在乎了,她只是冷冷地回應:“我沒瘋沒傻,也沒有缺胳膊少腿。”
章忠看了看遠去的李穆,冷笑道:“你連自己失去了甚麼都不知道,還在那裡沾沾自喜!”
章忠丟下這句似是而非的話,轉身離開。
幽靜的樹林裡。
陽光透過高高的樹梢灑下,地上遍佈斑駁的陰影。
朱凝眉冷著臉往前走,眼神無意識地看向四周,卻始終沒有尋到任何蹤跡。
一個受了傷瘸了腿的傻子,能跑到哪裡去呢?
她惡毒地想:他受傷流了血,林中野獸聞到血的味道,會不會聚集在一起圍攻他?死了也好,省得在我面前礙眼。
太陽即將落山,朱凝眉還是沒有找到李穆,她已經口乾舌燥,筋疲力盡。
坐在林中溪邊喝水解渴時,朱凝眉心想:我已經盡力了,如果李穆今夜死在樹林裡,也是他命中該有此劫。
可她卻不知道,李穆一直悄無聲息地尾隨在她身後。
捕獸夾碰到石頭,發出了一聲清脆的輕響,
朱凝眉聽到動靜,猛地回頭,看向樹林裡:“李穆,你給我出來!”
李穆高高興興地從樹林裡出來,一雙明亮的大眼睛看著朱凝眉。看著此時的李穆,朱凝梅心疼起多年前的自己,當年的她也是這樣傻傻地愛著李穆,也不管李穆是不是真的愛她,也不管李穆是否願意聽她囉唆地說那些廢話。
當年的李穆怎麼看她,是不是也像在看傻子呢?
朱凝眉面無表情地從袋子裡拿出金瘡藥,她不是心疼李穆,她是在心疼當年那個傻傻的自己。
李穆安靜地看著她,目光溫馴。
她頭一回知道,人的目光可以像水一樣清澈。李穆看她的眼神,就像山中的清澈見底的溪水一樣,沒有任何雜質。他分明沒有說話,她卻感受到了那份濃濃的喜歡。
朱凝眉怔怔地看著他,討厭他影響了自己的心虛,猛地對他呵斥:“閉上你的眼睛,不許看我!”
李穆笑著閉上眼睛,還以為朱凝眉是在跟自己玩遊戲。
“傻子!”朱凝眉也不知道在罵李穆,還是在罵自己。
她先幫李穆解開暗器,然後再給他敷藥。看了看他身上髒兮兮的衣服後,覺得不合適,這才不情不願地撕開她的內襯,給李穆包紮傷口。
李穆跟在她身後走了一個下午,傷口深得足以見骨,但他好像都感覺不到疼。
“你是想一輩子都當殘廢嗎?腦子壞了,連喊痛也不會了嗎?”朱凝眉控制不住地絮絮叨叨起來:“也是,從前你就皮厚。”
想起從前,朱凝穆心裡的恨意死灰復燃,給李穆包紮完了,故意狠狠捏了下他受傷的地方。
“痛。”李穆當然沒聽懂她說甚麼,就記住了她說的痛,高興地跟著重複了這個字。然後偷偷睜開眼睛,觀察朱凝眉的表情。見朱凝眉眼神挪回自己臉上,好像犯了甚麼錯似的,緊緊把眼睛閉上。
朱凝眉嘆氣:“傻子!”
朱凝眉給李穆處理完傷口,俯身在溪水中洗手。
李穆盯著她那張漂亮的臉,也學著她的模樣,在溪水中洗乾淨手。然後,他又掏出了懷裡的雞血藤花,遞給朱凝眉。
這回記住教訓,他不敢再擅自將花戴在朱凝眉的髮髻上。
朱凝眉想起他今日也算救了自己兩次,心底驀地一軟,還沒想明白要不要拒絕,身體比腦子反應還快,直接把頭伸過去。等她反應過來,李穆已經把她頭上的黃色雛菊拔出來扔了,戴上了那束誇張的雞血藤。
傍晚的陽光落在水面上,金光燦燦。金光也籠罩在了李穆身上,卻照得他落魄潦倒。
當年李穆來朱家提親時,猶如踏著光芒萬丈而來,他雖不茍言笑,卻對她溫柔體貼。朱凝眉年幼不得父寵,對年長她七歲的李穆格外依賴,那時的李穆就像是她身上沒有長全的一根脊樑骨。
如今的李穆,活脫脫就是個沒有尊嚴的禽獸。難不成是她罵李穆禽獸罵多了,老天爺誤將她的痛罵當作許願,才把變成傻子的李穆送到自己面前來?
明知李穆不會有回應,朱凝眉還是忍不住自言自語道:“你幫陸憺收拾了秦王,打敗了亂黨,理應受到嘉獎,在京城養尊處優才是。可你現在怎麼把自己弄成這副模樣?到底發生了甚麼?”
李穆聽到她說話,認真地看著她,卻不明白她在說甚麼。烏黑的大眼睛亮晶晶的,眼神裡充滿迷茫和困惑。
朱凝眉掬起一捧水,潑到李穆臉上。這分明是個羞辱人的動作,李穆卻像是得到了獎賞似的,依舊露出傻乎乎的笑。
李穆覺得開心,模仿她的動作,也掬起一捧水,潑到了她的臉上。
朱凝眉怒罵:“混蛋,你是真傻還是假傻!”
一半的太陽已經落到山巒之巔。
風吹在兩人溼透了的衣服上,帶來一絲冰涼,朱凝眉體虛受不得寒,忍不住打了個噴嚏。
李穆沒有得到朱凝眉的允許,站在屋外沒有進來。朱凝眉走進屋,看到章忠和淨微真人坐在一起喝她給病人傷口消毒的酒。兩人相談甚歡,像是認識已久了。
朱凝眉站在他們面前,打量著章忠。
當年,章忠是李穆的親信,也是管著京城防衛的禁衛軍統領。他長得不算標緻,卻也風流倜儻,很招宮女們喜歡。宮裡那些即將被放出去的女官,都上趕著想給他做妾。
可如今的章忠,卻比九曲寨的農夫還要落魄。
淨微道長偷喝了朱凝眉的酒,心虛不已,正要向她道歉,卻看見李穆腳上裹著滲血的紗布,氣得衝著朱凝眉大罵:“你對他做了甚麼?難道你為了甩開他,故意引他去了山裡?你明知道山中捕獸夾多不勝數,你怎麼會如此心狠?”
朱凝眉並不為自己辯解,冷著臉道:“我就是故意想弄死他,你又能把我怎麼樣?”
朱凝眉說前半句時,看著淨微真人。
說後半句時,卻看向了章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