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 61 章 我知道你有難處,我從來……
章忠抱著榕姐去見李穆的路上。
榕姐圓圓的小臉湊到章忠面前, 學著大人的口吻,嚴肅道:“你長得這麼好看,為甚麼要跟在壞人身邊做事?你就不能找份正經差事嗎?”
小孩子不會說假話, 章忠被榕姐誇長得好看, 竟有些羞澀, 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十分溫柔, 旁邊人聽了都會起雞皮疙瘩:“我做的就是正經差事, 我是正經人。我們侯爺,他也不是個壞人。”
榕姐哼了一聲, 微微撅嘴。
“他是壞人,我爹我娘都這麼說。他們不讓我見李穆, 因為李穆是個殺人不眨眼的大魔頭!”榕姐摟著章忠的胳膊,睜大水汪汪的眼睛:“他若殺我, 你會救我嗎?”
榕姐見李穆的第一次便討厭他!她知道,李穆也不喜歡自己, 他看她是很兇,想要殺了她。榕姐怕極了李穆。
他的兒子李儒也那麼討厭,為甚麼壞人的兒子跟他一樣也是壞人呢?
榕姐被章忠抱著走進大廳, 看見姜鳳英被人一左一右控制住, 氣得身子直髮抖。她臉憋得通紅,立刻從章忠身上掙扎下來, 攥緊了拳頭,走到李穆面前, 咬牙切齒,那雙圓溜溜的眼睛像極了朱凝眉,眼中的恨意也如此相似!
李穆笑她不自量力,故意嚇唬她, 板著臉,沉聲道:“你想做甚麼?”
榕姐咬著唇,拼命憋著眼淚,可淚水還是盈滿了眼眶。她這倔強的模樣,又跟朱凝眉像一個模子裡刻出來的:“你是來殺我的嗎?”
“我為甚麼要殺你?”李穆捏住榕姐的下巴,仔仔細細地打量她皺成一團的臉。豆粒般的眼淚一顆一顆從雪白可愛的臉上滾落下來,順著李穆的手指流到手背,像她娘一樣愛哭。
李穆嘆氣,因為沒發現榕姐究竟哪裡長得像自己,失望地鬆開手。
“那你為甚麼要抓我娘?”榕姐生氣得再也沒辦法忍,狠狠地踢了李穆一腳。
“她不是你娘!”李穆把榕姐抱起來,不耐煩地說:“你娘是朱凝眉,你是她和我生的孩子。”
儘管朱凝眉一直不承認,榕姐是李穆的孩子。可李穆就是一廂情願的認為,朱凝眉一定在騙他。那一夜,他賣力深耕,她懷上他的孩子也不稀奇。朱凝眉不承認,他也不是沒有辦法。
他聽說,太醫院有一種滴血認親的法子,他今日便要帶著榕姐去試試。
李穆目光欣賞地看著榕姐,這孩子有出息!她聽到姜鳳英不是她娘,竟然不哭不鬧。
但解下來,她卻擲地有聲地對李穆說出一句讓他面色難堪的話:“你不是我爹,你說過,我是野種!那夜我在姑母的寢殿睡覺,親耳聽見你說的。你問姑母,是和哪個野男人生的我,若她不說出野男人的名字,你就要殺了我!”
李穆沉下臉,否認了榕姐的指控:“你聽錯了,我沒有說過這話。從今天起,我就是你爹,朱凝眉是你娘。”
這孩子,怎麼大晚上不睡覺,偷聽大人講話!
但她真是個聰明的孩子,和他一樣聰明,像極了他的種。
退一萬步,即便這孩子不是他李穆的種,他也願意認。
朱凝眉愛孩子,他把這孩子送回她身邊,她一定會很高興吧。到時他再哄上幾句,何愁她不會原諒自己?
這小野種,真是撿了大便宜!全天下不知多少孩子盼著有他這樣的父親呢。
李穆看著榕姐下頜掛著的淚水,越看她越覺得可愛,竟然又覺得她和自己長得有幾分相似。他又想了想,朱歸禾做事向來穩妥,他把最小的妹妹安排出京城散心,哪裡會讓她在路上被人禍害?定是朱凝眉為了騙他,才想出的昏招,這個女人的嘴裡從來都沒有一句實話。
從前的她乖巧可人,五年時間,怎麼就能讓人變成另一個模樣?現在的她,謊話張口就來。
“我求你了,你別把榕姐帶走,榕姐就是我的命啊!”姜鳳英眼睜睜地看著李穆抱著榕姐出去,用力嘶吼道,彷彿她扯破喉嚨的叫,李穆就會因此心軟把榕姐留下。
已經走到大門口的李穆腳步一頓,心裡頭的痠痛湧上喉嚨:“榕姐是她拼著命生下的孩子,理應回到她身邊去。你自己生不出孩子,就應該去看大夫。你年紀輕輕的,等你治好了病,想生幾個都行!你又何必為了顏面而諱疾忌醫,強行把別人的孩子留在身邊。”
說完,李穆抱著孩子走出門,對院子裡站著的幾個大夫道:“你們是全京城最有名的婦科聖手,今日便留在這兒為她治病。待她成功受孕,你們便能回家與親人團聚。倘若在一年之內,她未能有孕,後果自負! ”
屋內,姜鳳英的哭聲還在繼續:“李穆,榕姐不是你的孩子,你不能帶走她!你是忠勇侯,多的是女人想要為你生孩子,你為甚麼要把我的孩子抱走。”
聽到姜鳳英的哭聲,榕姐只能張開嘴巴,發出無聲的哭泣。
見李穆正在打量自己,榕姐睜大一雙乖巧的眼睛,懵懂中透著認真,她忍著委屈好聲好氣地跟李穆商量:“你能不能別欺負我娘?我給你當孩子,任你打,任你罵,任你折磨,絕不會向外人抱怨半句。行嗎?”
李穆的心猛地顫了顫,一片柔軟!這孩子,倒是個孝順的好孩子。
可她腦子裡那些奇怪的念頭哪裡來的?
一定是朱家大人沒教好她,在她耳邊故意說些恐嚇她的話,否則榕姐怎麼會覺得他會打她、會罵她、會折磨她?
李穆冷著臉道:“我沒有欺負朱氏,我這是在幫她。我也不會打你!我聽說你喜歡騎馬射箭?”
榕姐眸光閃爍,顯然是喜歡的,但她卻忍住了喜悅的心情,搖頭說:“我不喜歡,娘說騎馬射箭是男孩子做的事,我應該喜歡刺繡和畫畫。”
“你別信她,她簡直胡說八道!誰說女孩子不能騎馬射箭了?你是我的女兒,無論你想做甚麼都可以!來,叫聲爹爹給我聽,我現在就帶你騎馬,教你射箭,我還會找人教你武功!”李穆期待地看著榕姐。
榕姐推開李穆,頭往後仰,不為所動,滿臉抗拒。
李穆見她還挺有骨氣,心裡對她的喜愛又多了幾分,笑道:“別再往後仰了,小心掉下去砸到頭。我不逼你了,你想甚麼時候叫爹都可以!”
既然李穆不打算殺自己,朱凝眉便開始謀劃著怎麼逃出宮去,陸儋說過,他曾偷偷爬狗洞出去過。也許她可以向陸儋打聽狗洞的位置在哪裡。
要逃出宮,就得先讓李穆解除她的禁足。還得讓李穆放下防備,別讓人一直跟著她!然後,還得準備些銀票,畢竟掙錢沒那麼容易。她剛逃出宮,至少得過兩年躲躲藏藏的日子,才能找個地方安定下來,找點掙錢的營生。
朱凝眉正思索著往後的生活,忽然眼睛一亮,她迅速從躺椅上站起來,飛奔到安寧宮大門處。走近了,她才頓下腳步。下一瞬,她看向李穆,眼裡迸射出帶著恨意的淚花。
榕姐輕輕抿著唇,盯著朱凝眉,眼眶含淚,不知該怎麼稱呼她。
見榕姐不願意開口,李穆冷聲催促:“剛才不是挺機靈的嗎?還知道跟我談條件。怎麼現在見了你親孃,反而成了個啞巴。”
朱凝眉心頭一緊,她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
這麼多年,朱家人一直口風都很緊,從主子到僕人,所有人口徑一致,都說榕姐是從姜鳳英肚子裡出來的。
榕姐也一直管她叫姑姑。
現在李穆不顧所有人的意願,強行把真相撕開暴露在榕姐面前,他也不想想,榕姐還這麼小,怎麼能接受這樣巨大的轉變。
晚點再跟李穆算賬,現在她得先安撫榕姐。
朱凝眉蹲下,看著榕姐,心裡湧起一陣陣難受,她試圖向榕姐解釋,李穆瘋了,他說的話不可信,可榕姐卻主動開口道:“你不用跟我解釋了,從我見你的第一面起,我便認出來了,你是我親孃。”
“我早就在外祖父家聽下人說過,我不是我孃的孩子,我是她從外面抱來的野孩子。我偷偷問過我爹,我親孃為甚麼不要我。我爹說,我親孃自己還是個孩子,她怕自己養不活我,才把我送走。”
“我知道你有難處,我從來都沒有怪過你——”
榕姐還沒說完,已經被朱凝眉緊緊抱在懷裡。朱凝眉眼眶發熱,淚意洶湧而出。
李穆看著她哭紅的眼尾,心裡暗暗揪得疼,他深吸了一口氣,不由自主地想起淨微真人說的那些話,無數酸澀湧上喉間。
李穆攥緊拳頭,手背青筋畢現。
他想起自己威脅過她許多次,要殺了這個孩子。不怪她恨自己,他罪有應得!
李穆內心苦澀,開口卻是一句:“眉眉,別再跟我鬧了。從今往後,我們一家三口好好過日子吧。”
話音落,如同捅了馬蜂窩。
一陣風吹過,朱凝眉眯起眼睛,她親了親榕姐的臉蛋,讓她進去等自己。等榕姐走後,她才開口:“從我們認識的第一日起,你心裡便從未放下過朱雪梅。我進宮後,你把我當成朱雪梅,以為自己終於得償所願。你每日在我面前說,你對朱雪梅有多麼念念不忘的這些話,猶如利刃尖刀,刀刀刺在我心頭。”
這些話,又何嘗不是像刀一般刺在李穆心頭上。
有誰天生就想當個壞人?五年前的李穆,也不想當個壞人。
他承認自己有私心,所以他才不敢在朱凝眉面前承認,當初娶她只是為了更靠近朱雪梅。他只是萬萬沒料到,從來不說夢話的自己竟在新婚夜念著朱雪梅的名字。
若是那一夜他沒有說夢話,他們之間還會走到和離的那一步嗎?
人在有權有勢後,若不能憑藉權力將求而不得之人留在身邊,這樣的人還是人嗎?
他沒有錯!他不過是做了許多人想做卻不敢做的事。
他為了有資格娶朱雪梅,幾度出生入死,那樣強烈的執念讓他擁有戰無不勝的力量。可當他功成名就之後,心上人卻成為皇后,那種挫敗感讓他近乎瘋狂。他沒有機會再娶朱雪梅,娶她的妹妹當妻子,對他來說也是一種慰藉。
看見李穆上前,朱凝眉下意識地後退,躲避。她不想和李穆再有任何肢體接觸。
她的指責,李穆沒有否認,朱凝眉笑了笑,像是剛喝完一碗濃濃的藥,滿嘴的苦味:“你真的想跟我過日子嗎?不!時至今日,你依然把我當成朱雪梅的替身,我只是你退而求其次的選擇。你知道自己永遠得不到朱雪梅了,便不肯再放過我這個替身!李穆,你為何對我如此殘忍?我和你,如何能有以後?”
李穆聽到這一聲聲質問,心緒複雜。
李穆也不知道,這兩姐妹他更愛哪個。他只知道自己絕對不肯再放開朱凝眉。
李穆將她逼至牆角,緊貼著她的身體,彷彿只有這樣,他才能稍稍佔據上風:“你我之間,都怪命運的捉弄!可這樣的命,我不認。別想著離開我,留在我身邊才是你最好的選擇。我有權有勢,有才有貌,我有能力讓你們母女過上最令人羨慕的日子。眉眉,給我一個補償你的機會。我和你之間,有沒有以後,都是你說了算,只要你說可以就可以!”
朱凝眉壓著一腔怒氣,咬牙道:“你憑甚麼說補償?我又憑甚麼相信你的話。李穆,你把我害得還不夠慘嗎?”
李穆抓住她的雙手,骨節分明的手指穿過她的指縫,與她十指相扣,溫柔的聲音像是纏綿的親吻:“我不會害你,我只會比從前更愛你。你乖一點,別動傻念頭。哪怕到我死的那天,我也不會鬆開你的手!”
這句情話,如此深情,如此溫柔。可它落在朱凝眉的耳中,卻猶如附骨之疽,讓她渾身疼痛不已。想到從今以後,要和李穆生活在一起,她便覺得這日子再也沒有了盼頭。
李穆見她眼含幽怨,想起太醫說的話,只好在放開她之前,親了親她的手,道:“你和榕姐還有很多話要說吧,我就不打擾你們母女了。”
李穆轉身,離開了安寧宮,往太醫院走去。
他這些日子,情緒激動的次數多,頭疼的毛病又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