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三十七 藏在他的被子裡。
-即使渴望落空, 感覺到渴望的痛苦依然是甜蜜的。
——泰戈爾
因為這個項鍊的存在,周穗今天在學校裡幾乎是走到哪兒把包背到哪兒。
沒辦法,價值二十多萬的東西她可不敢隨隨便便扔, 辦公室裡人來人往的老師學生進進出出,要是真丟了她都不知道問誰要。
周穗根本不打算收這個禮物,當然不敢弄丟, 還要還回去的。
下班後, 她直接坐地鐵去了三院。
這次到十五層不需要登記, 不知道是肖桓那邊打過招呼了還是護士站值班的小護士已經記得她的臉。
總之, 周穗暢通無阻的到了病房。
昨天還十分憔悴的孟皖白今天彷彿特意打扮了一番似的, 在病床上還穿著筆挺的襯衫, 見到她來, 鏡片背後的眼睛閃過一絲‘愉悅’的情緒。
周穗面無表情的走過去,把包裡的盒子放在他在病房裡都有的辦公小桌上:“還給你。”
孟皖白推了下眼睛:“好,放這兒吧。”
他聲音溫柔, 唇角甚至還帶著絲笑意, 和昨天冰冷憤怒的樣子判若兩人。
周穗沒想到他會這麼好說話,一時間還愣了下。
不過這對她來說是好事,她抿了抿唇, 說:“千萬別給我送禮物了。”
然後轉身就想走。
“到晚飯時間了。”孟皖白叫住她:“不如一起吃個飯?”
周穗:“不用了,我……”
話音未落, 肚子就很不給面子的‘咕嚕’了幾聲。
周穗下意識捂住小腹, 耳根都不好意思的燒紅了。
因為這個破項鍊, 她中午飯都沒吃好,折騰了一天,現在心中一塊大石落地,胃裡的空虛感就浮上來了。
“看來是餓了。”孟皖白卻沒有笑話她, 看了眼表,實事求是的說:“你現在回家,做飯,等吃上要多久?”
“肖桓已經把晚餐準備好了,你就隨便吃一口。”
話說到這個份上,周穗再拒絕就顯得矯情了。
她只好坐下來,輕聲道謝:“那謝謝了。”
孟皖白摁了床頭的內線,讓肖桓把東西送進來。
他端著一個小桌,上面擺了幾道精緻的菜餚,有葷有素,色澤濃油赤醬,看著就讓人食指大動。
周穗眉毛跳了跳,發現這些都是自己喜歡的菜。
而孟皖白掃了眼,只拿起一碗清粥慢慢的喝。
他很講究,在醫院裡吃東西也要用精緻的餐具,握著瓷勺的骨節修長,動作斯文。
孟皖白剛做完手術本來就不能吃這些,只能喝粥,那這些飯菜……周穗不想自戀,但這看起來真的像是提前給她準備好的。
彷彿自己走的每一步都已經被算到了,就等著她踏進來。
周穗機械的吃著飯菜,味道很好,但她只覺得味同嚼蠟。
因為她根本不知道孟皖白下一步要怎麼做,要幹甚麼。
飛快吃完飯,周穗把桌子上的餐盒全都收拾了,然後拎著包迅速離開。
像是屋裡有甚麼瘟神一樣。
孟皖白盯著她的背影,目光幽深。
回到家,周穗又有了一種和昨天一樣的疲累感。
就從心裡蔓延到身體每一個細胞的乏力,煩躁,彷彿空氣中都有種無形的黏膩感。
周穗甚至懶得開燈,棲身在黑夜的沙發裡歇了許久,直到摸過手機,看到紅薯上一堆催更的評論,才感覺有了爬起來的動力。
雖然不知道這群人為甚麼在催更,但她晚上在醫院本來就沒吃幾口,現在都消化沒了,不如給自己烤個麵包吃。
嗯……反正冰箱裡也沒有別的食材了。
櫥櫃裡,麵粉倒是有的。
看來明天還得去一趟超市,採購些東西。
周穗不著邊際的想著,把手機架好,確保只能錄到廚房以內的範疇。
評論區都有開始扒她這個‘富婆’住在京北哪個小區的了,她不想暴露更多其他的地方。
周穗不急不緩,慢慢悠悠的和麵,發麵,做了個最簡單的黃油麵包。
烤好後抹上草莓果醬啃了一片,把剩下的放在冰箱裡準備當明天的早餐。
然後才剪了個影片發上去——這次的影片更短,就半分鐘,也更無聊。
不出意外的,評論區因為她這奢華的背景和極簡吃食的反差感又吵起來了——
「博主,你真的是租來的場地吧……」
「租來的就做絲瓜烤麵包,也太奢侈了!」
「起號吧?是在故意起號吧?」
「我看ip京北是博主掛的梯子,姐妹們也不用扒了……」
周穗被評論區逗笑,莫名收穫了一種簡單的快樂。
她領悟到了,這群人催更是想看她的冰箱。
合上手機睡覺之前,周穗心裡默默的祈禱明天能‘安全度過’。
希望,孟皖白不要再打擾她就好了。
可惜天不遂人願。
第二天,周穗又收到了同城寄的快遞。
她中午正在辦公室休息,快遞小哥就送貨上門,讓她簽收。
周穗看著他手裡纏著外包裝的小盒子,眼皮一跳,心裡莫名有種不好的感覺,忙問:“誰寄來的?”
小哥撓了撓頭:“這個我們也不清楚啊。”
她皺著眉頭:“能拒收嗎?”
“這種是加密快遞,不能拒收的。”快遞小哥點了點快遞上的單子:“要不您聯絡當事人?”
周穗:“……”
“美女,拜託了。”他苦笑著說:“就收了吧,我還得趕緊送下一單呢。”
像是快遞外賣這種工作,都是可丁可卯的卡著時間送貨的,遲到幾分鐘都有可能被扣費。
周穗是最不願意為難打工人的了,只好簽收。
拿著剪刀拆快遞的時候,她在心裡默唸千萬不要和孟皖白有關。
可看到和昨天差不多大小的盒子裡躺著一條梵克雅寶的項鍊,周穗心裡的火就‘蹭蹭’的向上冒——
這人到底要幹嘛啊?!
她忍無可忍,趁著辦公室沒人,直接給孟皖白撥去電話,在對方未開口之前就直接問:“你到底要怎麼樣?可不可以別給我送東西了!”
孟皖白:“今天的項鍊也不喜歡?”
‘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這幾個字差點脫口而出,周穗咬了咬唇,勉強才壓下去,聲音冷冰冰的:“你送甚麼我都不喜歡。”
她後悔了,那天真的不應該去醫院看他的。
孟皖白笑了聲:“不喜歡就送回來吧。”
周穗:“你……”
對面已經把電話掛了。
這就是在耍人玩吧?她的時間難道很富裕嗎!
周穗氣的心口發悶,感覺手都有點抖了。
她很討厭這種被孟皖白牽著鼻子走的感覺,但根本毫無辦法,對方稍微動一動手指就能玩弄她,就是吃準了她不會隨便把這麼貴重的東西扔掉。
周穗一整個下午都有些心不在焉,幸虧排課表上沒課。
“小周?”李姐回到辦公室,看到她魂不守舍的模樣還嚇了一跳:“怎麼了這是?臉色這麼難看。”
“……沒甚麼。”周穗勉強笑笑,手指摁了摁太陽xue:“昨天沒睡好,頭有點疼。”
李姐操心的叮囑:“那你可得注意點,這開春時候最容易生病了,最近京北流感挺嚴重的,進出門記得帶點口罩。”
說著,她還從抽屜裡拿出一袋一次性口罩給她。
周穗被她熱心的舉動弄的心裡暖洋洋的,笑容多了幾分真情實感:“李姐,謝謝你。”
“謝甚麼啊,這麼客氣。”李姐笑:“咱們都是同事,我又比你大個幾歲,就是要互相照顧的嘛。”
更何況這姑娘這麼漂亮水靈,像是朵嫩汪汪的茉莉花,看著就招人疼。
周穗今天穿的是一件豆沙粉的純色高領毛衣,巴掌臉白生生的,幾縷愁思遊蕩在眉眼間,看著確實惹人憐惜。
她伸手搓了搓臉,努力讓自己快樂起來。
世界上的好人這麼多,她不該被孟皖白影響心情的。
下班後,周穗再一次去了醫院。
她已經想明白孟皖白的套路了,無非是用這些貴重物品逼著她一次一次去主動見他,這麼下去簡直沒完沒了。
所以今天無論如何,就算讓她撂狠話,她也得和他說明白了不可。
坐電梯上樓的路上,周穗不斷在腦海裡彩排著自己想好的‘狠話’和辦法,指甲不自覺摳著手心。
到了十五層,先看到的肖桓。
“周小姐?”他訝異於她冰冷的神色:“你心情不好?”
周穗搖了搖頭,推門進了孟皖白的房間。
對方守株待兔,她這隻蠢兔子難道還要為此感到開心不成?
看著孟皖白平靜的神色,周穗走過去,一語不發的把盒子放在他的面前。
他問:“這麼不開心啊?”
看來損友的審美水平也不怎麼樣,還說這幾款項鍊是最受女孩子歡迎的。
周穗黑漆漆的眼睛盯著他:“我該感到開心嗎?你一次一次的耍我?”
孟皖白皺眉,聲音低下來:“誰說我在耍你?”
“你還不是在耍我嗎?我說了不要這些東西……”周穗攥緊拳頭,在心裡給自己打氣:“你總是送,不就是讓我親自過來還給你麼?”
孟皖白沉默,心底裡最陰暗的角落滋生出怪異的情緒。
確實如她所言,他很卑鄙,就是在一次一次的逼她走過來,哪怕知道她會因此更加厭惡他。
可即使渴望落空,感覺到渴望的痛苦依然是甜蜜的。
否則,他將和活死人毫無區別。
孟皖白抬眸:“既然你不喜歡,我明天送別的。”
周穗的心理防線,徹底崩了。
“你怎麼能這樣!”她眼睛都紅了:“聽不懂話嗎?我不要,我說了我不要!”
她還是第一次這麼大聲。
孟皖白也不裝了,同樣回視著她鮮明的怒火,毫不退縮:“可你會過來!”
她會過來,他能見到她,這就夠了。
屋內寂靜,兩個人都不肯退讓的對視,只有沉沉的呼吸聲。
周穗氣的胸口劇烈起伏,閉了閉眼。
半晌後,她主動走過去摁了床頭的內線,聲音剋制有禮:“肖特助,你能進來一下嗎?”
門外毫無動靜,電話裡也不敢回應。
周穗盯著孟皖白,直到他薄唇動了動:“肖桓,進來。”
他想看看,兔子急了要怎麼咬人。
肖桓走了進來,在開了暖氣溫度適宜的病房裡卻感覺到了一陣涼氣撲面。
他有些忐忑:“孟總,周小姐……叫我有甚麼事嗎?”
周穗把放在桌上的盒子拿起來,走到肖桓面前塞給他:“送給你,麻煩給小纓帶吧。”
說完,她回頭看著孟皖白:“你不是怕我不收嗎?我收了,以後你送給我的東西,我都會轉送給肖特助。”
而且,她也不用過來見他了,也不用怕東西丟了。
孟皖白不語,淺色的瞳孔沉靜,甚至有點想笑。
兔子急了,也是會咬人的。
他欣賞周穗這幾年的改變——在遇到壓迫和委屈時,她不會像原來那樣藏在心裡反覆內耗了,而是會主動尋找反咬一口的解決方式。
送給肖桓,她閨蜜的男朋友,他的貼身特助,真的是個好主意呢。
哪怕是她反抗的物件是自己,孟皖白也覺得周穗很聰明。
整個室內,只有肖桓嚇得夠嗆。
他筆直的脊樑骨都出了薄薄一層冷汗,手指僵硬的握著那個盒子,無措的看向自己的頂頭上司,衣食父母——
直到孟皖白開口:“收著,出去吧。”
肖桓鬆了口氣,迫不及待的離開這是非之地。
至於手裡的盒子,孟皖白既然讓他收著,那他就只能先收著。
周穗也想直接跟著走,垂在身側的手腕就被床上的人抓住。
“放開我!”她皺眉,想甩開他又忍不住想到他的胃,怕牽扯到傷口,只能抬高聲音:“放開,我要回家。”
孟皖白:“話還沒說完呢,別走。”
“我覺得已經說得很清楚了。”周穗僵硬著手臂試圖向後退:“你寄禮物我也會轉送給肖特助,我不想再見到你了。”
她躲避他就像躲避瘟神的態度讓孟皖白眼底醞釀起風暴,手臂剛要用力,內線就傳來肖桓的聲音——
「孟總,您母親來了,剛出電梯。」
瞬間,周穗冷硬的態度就變得驚慌,從腳底板麻到了頭皮。
“怎麼辦?”她求助的看向孟皖白:“我,我不要見到伯母。”
她害怕江昭懿那種強勢的性格,從前她就百般嫌棄自己,現在如果看到自己三年後還和孟皖白‘糾纏’,她怕是跳進黃河裡都洗不清。
周穗這種需要自己的模樣讓孟皖白目光柔和了不少。
“怕甚麼。”他不以為然:“你面對她,可以理直氣壯。”
他不想讓周穗對任何人誠惶誠恐,那些人都不配。
但周穗才沒他這樣的自信。
“不行,”她急的四處亂看:“我藏起來吧,洗手間在哪兒?”
這是她唯一能想到的去處了,畢竟svip的病房雖然華麗,但也就是個套間病房,除了洗手間,其他的環境並不能起到‘私密’的效果。
“我媽如果去洗手間怎麼辦?你被她堵個正著麼?”孟皖白無奈的笑了笑,拍拍床鋪:“上來。”
周穗愣住:“甚麼?”
孟皖白掀開被子:“把鞋脫掉放在床下,藏進這裡。”
svip的病房床有兩米寬,被子也很大很輕盈,周穗身材單薄,藏在裡面足以掩人耳目。
可是……可是……怎麼想都很奇怪啊!
雖然她衣服穿的齊整,甚至外套都在身上。
周穗為難的看著他正躺著的床,整個人都僵住了。
她還沒忘記自己一分鐘前還在和他處於‘決裂’階段呢,結果現在就要藏在他的被單裡?
“還不上來?”孟皖白挑眉:“那你就準備好和我媽打招呼吧。”
反正他是無所謂的,有自己在,江昭懿不敢擺臉子,他也不會重複三年前的教訓,讓周穗在自己的家裡人面前吃虧。
高跟鞋的聲音在走廊裡很明顯,似乎離門口越來越近了,留給周穗糾結的時間並不多。
她心臟幾乎是‘咚咚’在跳,此刻也顧不得甚麼了,咬牙脫了鞋,鑽進孟皖白的被子裡。
闊別多年的體溫瞬間離的極近,輕而易舉就能讓人回想到,從前他們曾經無數次同床共枕。
周穗身子骨都在抖,臉頰伴隨著升起的體溫一起變得紅撲撲的。
“別害怕。”孟皖白低聲安慰:“不會被她發現的。”
他曲起腿為她作掩護,寬大的被子頓時像是一個小帳篷,確實不會讓人發現裡面還另有乾坤。
在病房門推開的一瞬間,周穗眼前落下一片陰影。
整個人被矇住了,只留了小小一條縫在呼吸。
有那麼一瞬間,她覺得自己藏在鬧市的安全區——心裡又羞恥又奇怪,但也有種無端的安心。
作者有話說:好刺激吧,嘿嘿嘿
本章留評有紅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