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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在人間

2026-04-05 作者:七予霧

第21章 雪夜春信 在人間

尤知意本想假裝甚麼都不知道, 悄悄撤回腳的,兩下輕碰,讓她倏地一僵, 像是木偶的提線忽然被扯了一下, 挺腰坐直了。

楚馳吃完, 放下筷子, 中肯評價:“放在土菜裡,還行,就是不太符合咱的口味。”

隋悅也喝完了湯, 嚥下最後一口, 附和道:“沒錯,偏重口,就是家常菜的感覺。”

無功無過。

尤知意緩緩將腳挪回來,低著頭, 假裝捧杯喝茶,眼神心虛地特意往一邊偏了幾分。

隋悅問她:“意意, 你覺得怎麼樣?”

她喝一口茶水,回道:“還行。”

實際上她也沒吃多少。

楚馳拿了選單, 準備結賬,順便也問了行淙寧一聲:“你呢,淙寧?”

臨著池沼的小雅座,底下有遊客來往的嬉鬧聲隨著風吹上來,帶著怡人花香。

靜了兩秒, 聽見略帶笑意的朗潤嗓音傳來,“還行。”

-

從餐廳離開,走魚燈活動也開始了。

鑼鼓喧天,光影流動, 遊客紛紛舉著拍攝裝備,夾道圍聚,早在尤知意她們過去前,最佳觀看位就被搶佔一空。

隋悅站在人圈外圍,蹦躂了一陣,埋冤自己嘴饞,早知道先佔位置,等看完魚燈再去吃飯的了,這會兒甚麼也看不到。

楚馳倒是沒見過這場面,也覺得新奇,憑著身高優勢,站在後排,不用墊腳探頭也能看清。

“嚯,真不賴。”

前排時不時傳來人群的歡呼聲,本就是一劑勾人的癮藥,聽得人抓心撓肝的,再聽楚馳的這聲兒,隋悅直接按耐不住了。

將剛剛順路買的,一杯印有景區名字的特色飲品遞給尤知意,道了聲:“意意你在這等我會兒,我去找位置,找到了你來找我。”

說完,不等尤知意回應,就轉身鑽入人海。

尤知意站在原地,看著隋悅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攢動的人流中,叫都叫不住,無奈嘆了聲,只能站這兒等。

熱熱鬧鬧的魚燈隊伍穿街而過,鐃鈸拍得震天響,尤知意站在一個扛著女兒看魚燈的爸爸身邊。

小姑娘抱著爸爸的頭,燭火映著滿臉興味盎然地神情,激動地大叫,“好大的魚!好大的魚啊爸爸!”

尤知意的個子在北方女孩子裡算是中等,但下了南方,還是優勢很明顯的。

雖然不至於像楚馳一樣輕鬆看見前排的景象,但也能看見火紅的魚鰭在半空上下翻湧,她墊了墊腳。

魚燈隊伍有幾個經停點,表演個三五分鐘就繼續往下一個地點走,他們所在的這處就是其中一個。

前排滿是豎到半空的拍攝裝備,幾乎將視線擋了個嚴實,腳底有些酸,尤知意決定放棄,落下腳跟,打算問問隋悅到哪去了。

炸耳的喧鬧中忽然聽見一聲:“尤知意。”

周邊實在太吵,她起先以為自己聽錯了,一轉頭,門戶緊閉的一家民居前,行淙寧站在門邊,腳邊是一塊二十公分左右高的水泥柱。

居民已經遷走,那水泥臺原先應該是擺放花盆的,這會兒也人去臺空,閒置了。

他對這那石頭歪了歪頭,示意她站過去。

楚馳仗著身高腿長,見縫插針地已經挪到了人群裡,只見一顆顯眼的腦袋杵在那。

尤知意手裡拿著兩杯飲品,加了冰塊的,有些冰手心。

這還是今天偶遇以來,他第一次主動叫她的名字,她微怔了一下。

魚燈隊伍快要結束這一處的表演,鑼鼓聲開始往前移動,行淙寧又叫了她一聲。

咬字清晰的,“尤知意?”

她這才如夢初醒,下意識應一聲:“來……來了。”

晃動的光影中,他的神情坦蕩自如,好像只是隨口叫一個朋友的名字,沒有任何雜念。

尤知意覺得自己再扭扭捏捏也不太好,走過去,踏上水泥臺,道了聲:“謝謝。”

行淙寧看著她在臺面上踩穩,應一聲:“嗯。”

視野升高,道路中央的演出盡收眼底。

穿著紅綢對襟褂子的演出人員,執著魚燈,一盞接一盞,在燈火中如躍出水面一般,攢動、翻滾、碰撞,又各自遊開。

整條街道連成一片燃燒的、喧騰的海,人聲鼎沸,鮮活又生趣。

尤知意想起很小的時候,一年春節,外婆家的街道辦請外婆去給新春活動題字,當時外婆只寫了三個字“在人間”。

筆鋒蒼勁有力的行書,將這三字寫得有筋有骨。

她當時年紀小,覺得題字這事兒就是寫點祝福語,看見這三字的時候還問為甚麼要這樣寫。

在人間。

生而為人,哪有不是在人間的,只有死亡才會不在人間。

外婆被她逗笑,摸了摸她的頭,說等她長大就明白了。

空地上有人點燃煙花,魚燈隊伍伴著喧天的鑼鼓聲,繼續朝下一處遊行。

花炮升空,人間沸騰,金色碎光融進璀璨的夜色中去。

尤知意抬起頭,看著在半空一簇簇炸開的花火,忽然有種多年前埋在的伏筆,在這一刻正中眉心的感覺。

她理解了在人間的含義。

稀鬆平常的日子裡,普通人積攢、掙取的不是大富大貴,而是一代又一代的人,以及每一個覺得不枉來人世一遭的瞬間。

比如此刻。

人流開始散開,跟著魚燈隊伍朝前走,尤知意站的石臺並不寬,行淙寧看一眼開始移動起來的人群,朝前站了站,將人潮與她隔開。

隋悅竄了半天,好不容易找到位置,還沒來得及通知尤知意,隊伍就準備走了,她墊著腳看了陣,只能又折返回來。

“說是七點開始,這得六點就來佔位置吧。”

她捋了捋被擠亂了的頭髮,看著尤知意從石臺上下來,神色驚訝,“我剛剛怎麼沒看見?!”

尤知意覺得脖子有些發僵,抬起手揉了揉,聞言頓了一下,解釋道:“是……行先生看見的。”

之前叫行先生都挺正常的,現在不知道怎麼的,忽然覺得有些拗口,舌頭僵硬地捋不直一樣。

又是行先生了。

隋悅“哦”了聲,轉頭看了看,問楚馳去哪了。

“剛發訊息,說他去前面了。”

行淙寧在身後接話,人群實在太擠,尤知意感覺他說話的聲音好像就在耳邊,耳朵不自覺開始發燙。

跟著人群往前走了一截,在巷口與魚燈的隊伍分道而行,終於沒那麼擁擠了。

楚馳站在一戶民居的遮雨簷下,看幾個小孩兒拿著小號魚燈,在巷子裡轉圈圈,看見他們走過來,笑著說:“還挺有意思。”

附近就有賣燈的商鋪,隋悅看著幾個小孩兒手裡的燈,說她也要去買一盞玩玩。

說罷,就鑽進了燈鋪裡。

各式各樣的燈,擺著的、掛著的,大小都有,隋悅看中了一隻小號鰲魚燈,拿起來看了看,“天,這個做工,也太好看了吧。”

說著,連價格都沒問,就掏出手機要付款,不忘問身邊的尤知意,“意意,你要不要買?”

尤知意在看掛在牆上的一盞龍蝦燈,比她那天送給行淙寧的那盞螃蟹燈還要大了一倍。

聞言轉回頭,看著隋悅手裡那盞和她琴房裡那隻幾乎一模一樣的鰲魚燈,笑一下,回道:“不買,我有了。”

老闆報了價格,隋悅的神情明顯一愣,看了看手裡的燈,又看了看老闆。

像是在問:你認真的嗎?

但迎著老闆笑吟吟的表情,終是沒問出口,拿出手機掃碼付了款。

拿著燈走出鋪子,想起尤知意剛剛說她有了,問道:“你甚麼時候買的?也這麼貴嗎?”

聽見價格的時候她以為老闆看她外地來的,成心宰她。

尤知意目視前方,目光有些閃躲,“就元宵節那天,在燈會上買的。”

說完,以防身邊的小喇叭進一步追問,緊跟著回答了下一句:“也這麼貴,這個是非遺,都是用竹子編的,每一盞都是手工匠人親手製作,很費時間的。”

隋悅的表情更驚訝了,看了看手裡的燈,“還是非遺呢!那我回頭再買兩盞帶回去。”

四人又往景區中心走了走,人不如之前多了,但也不少,四周多是各種紀念品售賣的商鋪。

路過一家有賣文房四寶的店,尤知意進去看了看。

徽州的筆墨紙硯名號都是響噹噹的,她想挑一些帶回去。

這會兒大部分遊客都忙著去觀魚燈,店裡沒甚麼人,老闆熱心地上前來介紹,說他這兒的四寶都是從幾個大廠進來的,品質絕對有保證。

尤知意挑了塊墨條,問:“可以試一下嗎?”

老闆連聲應:“當然可以!”

說著,去取供客人試用的套裝來,邊鋪毛氈,邊開口道:“咱們這兒的墨,素有‘一兩黃金一兩墨’的名號,您試著就知道不一樣。”

說完,又拿了張店裡在售的宣紙,“還有這紙,別的地兒也做不出這種工藝來,得天獨厚的水源,就是王牌。”

宣紙製作的過程,水也是一大重要元素,酸堿、軟硬、純淨度,都是考量標準。

隋悅也習書法,這個她知道,“我知道,都是非遺。”

老闆笑呵呵道:“沒錯!就是非遺!”

墨條加了水磨開,色澤濃郁光亮,伴有香氣,老闆將筆遞給尤知意,她接過,想了想,在紙上落筆,寫了句“一點如漆,萬載存真”。

是徽墨代表品種之一的漆煙墨的讚譽之詞。

老闆湊過來看了看,立刻喜上眉梢,“姑娘,你這字可以啊!”

說完,又連看了好幾眼,讚不絕口,“真的,來我這店裡試墨的,這樣好的字,少見。”

尤知意放下筆,微微一笑,“只是練得時間比較久。”

老闆做這門生意,自然也懂一些門道,說她謙虛,“沒靈性練得再久也沒這個神韻的。”

她笑了一下,沒說話,只說這一套的東西她都要了。

老闆笑著應好,轉身去拿。

楚馳摸一把題字扇,扇了扇,聞言也好奇地湊過來看了看,他不學書法,講不出一二,憋半天只說一句:“這字不賴。”

行淙寧站在他身邊,也垂眸看桌上的字。

撇捺之間,靈秀飄逸,剛柔並濟。

字如其人,與她給人的感覺一樣,溫和細膩中又有一種堅韌的勁頭。

讓人忍不住好奇、駐足。

他不自覺揚了揚唇。

除了宣紙和墨,尤知意還挑了塊硯臺,金暈眉紋,邊側用淺浮雕的工藝雕了一株玉蘭花,也屬徽州非遺名錄之一。

買完單,從店裡出去,走魚燈的活動正好結束,扛著燈的參演人員滿頭大汗,從門前經過撤場。

隋悅形象點評這一幕,“人間煙火氣,應該就是這個意思了。”

魚燈活動結束,景區內的氣氛恢復如常,隋悅說要買點紀念品帶回去,給家裡爺爺奶奶外公外婆分一分,人老了走不動,也算一份念想。

文創店裡售賣的大多是融了當地特色的一些新潮玩意兒,冰箱貼、書籤……一類。

尤知意看了看,沒有她想買的,她打算走之前給二老帶點這邊的茶,就算是紀念品了。

楚馳倒是瞧啥都新鮮,東撿西撿,也買了點小玩意兒,去收銀臺結賬,門前擺著個小托盤,裡頭放一些小飾品,耳環、簪子、戒指。

隋悅看上了一支桃木簪,問怎麼賣的。

收銀員笑著解釋,“這個是非賣品,消費滿一百九十九,可以參加挑戰,贏了就能挑一個。”

聽說有挑戰,隋悅更感興趣了,扒一扒自己買的東西,剛好夠挑戰門檻,說她要試試。

收銀員說了聲:“稍等。”就去後面叫人。

尤知意拿起一支簪頭雕了朵蓮花的綠檀簪看了看。

木質簪體很輕,有清新雅淡的木質香氣,帶一絲類似話梅的甜潤氣息。

做工還不錯,挺好看的。

收銀員帶著負責這一專案的工作人員走出來,對方笑著講了講規則,就是跟著她的手法盤頭髮,一次性成功就算透過,但每人只有一次機會。

隋悅平時也經常自己盤發,自認為根本難不倒她,直到看著人家手法嫻熟地用簪子迅速盤好髮型,她怔了怔。

工作人員滿臉笑意,說可以試一試,甚麼時候決定正式挑戰再告訴她也行。

楚馳也湊熱鬧,撿了根簪子比劃了半天,發現不行,又丟回去,勸道:“要不還是算了吧,都沒看清怎麼回事兒。”

隋悅不信邪,試了幾次,都以失敗告終。

尤知意凝神回憶了一下步驟,就勢拿手上的簪子在自己頭上繞了繞,第一遍有些鬆散,她又試了第二遍,成功了。

於是笑著說了聲:“我試試。”

工作人員攤手示意,讓她可以開始。

她握著隋悅的肩膀,將她轉過去,拿起她看上的那支桃木簪,給她將頭髮盤了起來。

完美還原。

工作人員笑起來,說對了,讓她們可以選一個拿走。

楚馳在一邊“嚯”了聲,“知意妹妹這手巧啊,這都能記得。”

尤知意笑一下,抬起手,將自己頭上的髮簪拆了下來。

盤繞起的長髮如墨緞散落,迎著風,吹來一陣花香。

行淙寧看一眼她手上的簪子,對著店員問了聲:“可以借用一下您的這個嗎?”

為了方便演示,收銀臺前放了個練習盤發的模具。

店員聞言順著他示意的方向看了眼,點點頭,說可以。

他道了聲謝,又和尤知意說:“你的簪子借我用一下。”

尤知意有些懵,將簪子遞了過去,他接過,用模具也盤出了一模一樣的髮型。

楚馳買的東西也達到了挑戰標準,他們剛好有兩次機會。

店員說可以了,還能再挑一件。

行淙寧將簪子從模具上拔下來,重新遞迴尤知意的手裡,問她:“要這支還是換一個?”

尤知意有一瞬愣神,看著重新回到手上的簪子,眼睫垂了垂,道了聲:“就要這個吧。”

行淙寧沒說話,看著她鬢邊散下來的頭髮,踏出了店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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