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雪夜春信 輕輕碰了她的腳兩下。
尤知意覺得自己應該是得罪了哪路神仙。
就她這種平時與人玩紙牌, 十回有九回都湊不齊大小王的運氣,居然能在千公里之外的地盤與熟人偶遇。
還是個……最好不要碰見的熟人。
她目光迴避了一下,覺得自己是該要拒絕的。
那天在杜老師的院子裡, 他提前走了, 她猜應該也是有意避讓, 是一種不讓彼此尷尬的不言自明的默契。
“我要去酒店接朋友, 就不去了。”她笑一下,婉拒了楚馳的邀請,“你們玩得愉快。”
楚馳聞言輕輕“啊……”了聲, 回身看了行淙寧一眼, 才客套應一句:“那行,回京市約一樣的。”
說完,又問:“酒店遠不遠,需不需要我們送你?”
景區周邊多是民宿, 正兒八經的酒店都在山下,距離是有些遠的。
尤知意不擅長撒謊, 頂著發燙的耳朵,說不遠, 就在附近。
見狀,楚馳也不好再說甚麼,點點頭,讓她路上小心。
從古鎮出來,在景區門口, 尤知意碰上了上山來尋她的隋悅。
躺了一下午,暈乎乎的腦袋終於從漂移記憶中脫離出來,隋悅嚷著快要餓癟了,拉著尤知意又往景區裡走, 說她看見有人推薦,說裡面有家徽菜館挺不錯。
尤知意來了兩天,都是在酒店吃的正餐,只有今早,和同事一起去一家開在小巷裡的麵館吃了碗當地特色的筍乾面。
她不太圖新鮮,覺得酒店的餐也還不錯,主要是二十四小時供應,很方便。
和她的隨性比起來,隋悅要講究一些。
一方水土一方情,衣食住行都得體驗一把,才算不枉來一遭。
正值飯點,餐廳正是上客的時候,座無虛席,得等位。
隋悅問了問露臺的餐位需要等多久,服務員說已經預約滿了,這會兒只能排室內的位置。
這家餐廳的主要特色就是有露臺位,臨著古鎮的特色景點——一方形似蓮花的池沼。
夜幕降臨時分,燈籠映照水面,樓下游客攢動,的確很有雅意。
隋悅有些失望,問了明晚還有沒有空位。
服務員笑著說:“別說明晚了,往後四天都約滿了。”
春暖花開的好時節,正是適宜出遊的時候,連室內的位置每天都被約得滿滿的。
尤知意四下看了看,遍地都是掛著“徽州本幫土菜館”招牌的餐廳,只是字首不同罷了,她覺得沒差,剛想叫隋悅換一家。
樓上露臺邊的圍欄處,忽然伸出來一顆腦袋,泛黃燈影裡,也是顯眼的一抹紫,滿臉堆笑地開口:“我說聲音這麼耳熟呢,又見面了,二位妹妹。”
尤知意走後,楚馳和行淙寧在小酒館坐了會兒也來吃飯了。
楚馳怎麼說也算半個東道主,自然安排得妥妥帖帖,這地兒還是當初拍板開發的時候來過,今天來一看,發展得還不錯。
剛在預留餐位坐下,點完菜,等著上呢,就聽樓下傳來幾聲有些熟悉的嗓音,探出去瞧了眼,發現還真是熟。
他本來以為尤知意說的要去接朋友是藉口,這會兒看著站在她身邊的隋悅,才知道原來是真的。
隋悅晃著腦袋左右看了看,才反應過來抬起頭找人,目光鎖定探出來的那顆腦袋後,也很驚訝。
上次見還是在江昭然漢服工作室拍模特圖那天,沒想到隔了幾個月,繞了半個地圖,能在這兒遇上。
和隋悅震驚到無以復加的表現比起來,尤知意已經冷靜許多了。
晚上氣溫降了些,之前系在腰間的那件薄荷綠襯衫被她穿了起來,料子輕薄,寬鬆的bf風,衣釦敞著,抬頭看過來時,露出細直漂亮的脖頸與鎖骨。
行淙寧坐在楚馳的對面,水泥圍欄的檯面上放著幾盆正開彩色花朵的重瓣太陽花,斜對角的位置,他不用像楚馳回身探頭,垂一垂眼,就能越過花霧,看見樓下。
尤知意覺得自己這會兒再假裝看不見,已經是來不及了,於是硬著頭皮看過去,和楚馳搭話:“這家餐廳味道怎麼樣?”
看了看周邊的餐廳好像都需要等位,不如就認一家等了,隋悅今晚不吃上本幫菜,大機率是不肯罷休的。
楚馳手肘搭在圍欄邊邊,如實回答:“還沒吃上,不好評價。”
說完,看一眼已經排到了餐廳外候餐位,眼裡亮起一抹光,“你們也來吃飯?那巧了,我們這兒正好空兩位置,一起吃唄,省得等了。”
隋悅其實有些心動,那可是還得等四天的位置,但她沒擅作主張,轉頭看一眼身邊的尤知意,小聲問她:“咱去嗎?”
池沼邊起風,吹動臺邊的太陽花,浮動間有清晰的花香落下來,尤知意抿著唇,眼神不經意掠過花臺後的那張臉。
她覺得自己好像有些太矯情了,這樣的偶遇也不是特定安排的,而且他們之間說得那樣清楚,本來就甚麼都沒有,怎麼搞得像是分手後的場面一樣。
她點一點頭,應了聲:“好啊。”
隋悅立刻面露喜色,將排位的紙條塞給門前的服務生,對樓上指了指,“我們有朋友在這。”
說完,就拉著尤知意鑽進了餐館,在服務生的指引下,順著樓梯爬上了二樓。
原址修繕的景點,小樓多精巧逼仄,樓梯不足以供二人並排行走,一前一後上樓,穿過二樓室內的用餐區,由小隔門進入了露臺。
露臺的面積也不大,只放得下兩桌,還分了位置的前後。
楚馳的那桌在前,靠著圍欄,是最佳的觀景位。
見兩姑娘上來,他笑著揮了揮手,讓服務生再添兩幅碗筷,順便將選單拿來,他們得加菜。
雖說知道點內情,但楚馳還是很自覺地站起身,主動坐去了行淙寧的身邊,將一邊的位置留給兩位姑娘。
別人他不知道,行淙寧這人向來如此,再怎麼樣,都不會讓人在明面兒下不來臺,幾次三番地遇見,都刻意避了,大機率也是不想讓人家姑娘不自在。
他要是不挪,讓倆姑娘自個兒選,的確是場好戲,但他回去指定要被虐,還是不在老虎的頭上拔毛了。
隋悅有種他鄉遇故知的驚喜,倒也不客氣,直接坐下了。
四人位,行淙寧坐裡側,隋悅為了方便尤知意落座,坐進了最裡面的空位,恰好在行淙寧的對面。
雖然一路上來,尤知意在心裡暗示了無數遍:吃一頓飯而已,沒甚麼大不了。
這會兒還是鬆了口氣,也慶幸隋悅這會兒沒選擇困難症發作,讓她先選位置。
一顆心稍稍落地,她自然地在楚馳對面落座。
服務生來添餐具,順便送來選單。
楚馳將選單推過來,紳士地讓二位姑娘再看看有沒有甚麼想吃的。
招牌菜都點了,菜量是她們不來他倆也吃不完的程度,隋悅看了一眼,說可以了,隨後想起要緊的事情,提醒道:“待會兒我們AA。”
楚馳笑起來,提壺給二人添茶水,“都是他鄉遇故知了,這頓我請了。”
隨後又道:“我這兒還沒有讓女孩子買單的先例呢。”
朋友間出行都是嚴格執行AA制,也就小姐妹感情好,才不計較那麼多,他們算不得太熟的關係,隋悅說不行,得A,本來就是拼桌的。
添完茶,楚馳放下水壺,給了十全解決方案:“實在過意不去,明早請我吃早餐就行。”
隋悅想了想,覺得也行,點頭應下:“可以。”
說完,轉頭看身邊的尤知意。
後者雙手扶著膝蓋,垂眸看眼前杯子裡清亮的茶水,看起來有些侷促。
隋悅覺得奇怪,尤知意之前也不這樣啊。
她歪了歪頭,“意意,你不舒服嗎?”
尤知意聞聲抬起頭,“嗯?”了一聲,眼看著桌上的視線都投了過來,她笑一下,回道:“沒有,我在想……明天彩排的事情。”
耳朵又要發燙了。
隋悅點了點頭,應了聲:“哦。”也沒放心上。
楚馳比較健談,問她們怎麼來這兒演出了,隋悅說她只是來救場的,和民樂團沒啥關係,但尤知意在裡頭。
“難怪,那天聽知意妹妹彈琵琶,那功底不像是業餘的。”楚馳笑著開口,不忘cue一下身邊一直沉默的某人,“是吧,淙寧。”
尤知意聞言下意識偏頭。
行淙寧靠坐椅背,聞言也看過來一眼,電光火石之間的視線對撞,她握著杯子的手微微收緊了一下。
他的眼神如無風的湖,蜻蜓點水一般短暫拂過她的臉,應一聲:“嗯。”
隋悅慢半拍地反應過來,“你們後來又見過嗎?”
那天拍模特圖她記得尤知意沒帶琵琶去。
楚馳笑著解釋,說前不久是偶遇過。
隋悅點了點頭,自豪介紹:“意意的琵琶是很厲害的,學院好多同學都超崇拜她。”
童子功練到如今,她就沒見過她們同一年齡段的有人能強過尤知意的。
楚馳連聲應是,隨後又笑起來,打諢玩笑道:“知意妹妹看起來是很受歡迎,追求者不會少。”
那語氣裡似是而非的點撥,隋悅沒聽懂,小聲道:“的確,從幼兒園起就不少。”
楚馳嘴就差笑爛了。
隋悅悄摸看了尤知意一眼,接收到對方眼神裡的意味後,抿唇閉嘴,表示自己不說了。
滾燙的茶水穿透杯壁,灼得掌心有些痛意,尤知意放開了手,第一次覺得等菜的時間也這樣長。
不一會兒,開始走菜。
等得久,但菜上得快,第一盤剛上桌,第二盤就跟著來,很快上齊。
一桌子特色徽幫菜,好些都是昨天在車上,司機師傅推薦過的。
直到一盤魚上桌,隋悅捏著鼻子大叫了起來,“這甚麼?!這魚臭了吧!”
一旁上菜的服務生笑著解釋:“不是的,這是我們這兒的特色。”
尤知意想起了司機師傅當時說的臭鱖魚,應該就是這道了。
“您嚐嚐,吃起來是香的。”
隋悅將信將疑地拿起筷子嚐了一口,誠實評價,“像是我奶醃臭了的鹹魚。”
欣賞不來。
服務生笑了起來,看一眼選單,說菜上齊了,楚馳點點頭,說謝了。
服務生走後,楚馳也嚐了一筷子那魚,表情也是一言難盡,“不理解但尊重,我還說回頭給老爺子帶點兒回去嚐嚐呢,這味兒,我的天,得以為我謀殺他老人家呢。”
這道菜就此作罷。
徽菜偏辣,口味也與京市那邊不同,說不上好不好吃。
但好不好吃是次要,畢竟是別人請客,隋悅還是很給面子地吃了,除了那條魚。
尤知意不是太餓,每道菜嚐了幾筷子,喝了小半碗湯,就不吃了。
隋悅也差不多吃飽了,端著碗喝湯,尤知意悄悄瞥她一眼,拿腳碰了碰她的腳,想示意她倆待會兒吃完了就先走。
但隋悅沉浸炫飯,全然沒感覺到她的暗示,於是她又加大力氣碰了她兩下。
還是沒反應,繼續快樂喝湯。
尤知意無奈,在又一次打算伸腳時,低頭看了一眼。
這麼鈍感嗎?
那就別怪她辣手摧花,踩她腳趾了。
腳抬起,視線也看清了桌下的情況。
隋悅的腳並沒有放在桌下,而是攏進了椅子下面。
尤知意驟然一愣,腦際響起一聲輕雷。
一種不祥的預感在她確認完楚馳的腳也是踩在椅子前的橫槓上時,落到了實處。
她默默撤回腳,看著差一點就被自己狠狠踩上一腳的一隻男士皮鞋出現視野。
她近乎絕望地閉了閉眼睛。
之前在酒館喝了兩杯特調,行淙寧也不是很有胃口,加上他也不太吃得慣這地方的菜,早早就撂了筷子。
倒也不想顯得太刻意,看一看樓下的夜景,再轉回頭看一看桌上吃飯的人。
尤知意吃得也不多。
他看著她每道菜都嚐了嚐,然後喝了小半碗湯。
襯衫的袖子鬆鬆挽在小臂,細白手腕上除了翡翠鐲子,還帶了串五顏六色的水晶珠串。
散下的頭髮綁了起來,在腦後繞了個雞毛頭,耳邊的碎髮在風中輕輕浮啊浮,她捧碗認真喝湯。
他輕輕覷了覷眼。
她好像做甚麼都很認真。
彈琴、小憩、教課……連拒絕人的時候,都是認真誠摯的表情。
就在他回憶之前見的每一面的時候,桌底下的腳忽然被輕輕碰了兩下,他起初以為是楚馳,又有甚麼拿不上臺面的話要說。
轉頭看去一眼,發現人吃得正歡。
頓了一下,才垂眸看了眼。
他的鞋邊輕輕貼來一隻小了好幾號的女孩子的運動鞋,他愣了一下。
就在他愣怔的功夫裡,那隻腳又加了力,撞了撞他的腳。
他抬眼看過去。
鞋子的主人擰著眉,無奈又好氣的表情,拿眼神“暗殺”身邊快樂吃飯的小姐妹。
直到她也發現了不對勁,低下頭看了眼,臉色立刻變得不好看了,如五雷轟頂一般愣在原地。
他勾了勾唇。
腳下微微一偏,回敬似的——
也輕輕碰了她的腳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