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雪夜春信 蒼翠綠意
那天組局的是幾個專案上的合資人。
新專案落地,多是行淙寧親自多地跑,幾人過意不去,就說設宴請他賞臉吃個飯。
在京市盤根錯節的,是個人都要欠幾分人情。
本來這專案他自己集團內部就能搞定,行老爺子那邊來話,說幾個老友的小輩對這次的專案也感興趣,想入點股。
老爺子親自發話,當然不能行也得行,事情就這麼敲定,前前後後籌備期小半年,上個月才剛拍板。
平日裡對於這些應酬見面,他多是能推就推,或是差人送幾瓶酒去,自己就不露面了,但這次不行,有老爺子幾分薄面在,他得親自去。
吃飯地點訂在一家最近挺紅火的酒樓,對於這些行情他不瞭解,帶著邵景就去了。
恰逢酒樓搞活動,現場歌舞昇平,有點吵。
他只在開宴前喝了杯酒,剩下的邵景都替他擋了,跟在老闆身邊五個年頭的總助,這點小事還是得心應手的。
幾輪下來,做東的幾人也看出來他無心交際,也不再頻頻舉杯,轉而同他說起了酒樓今日這樣聲勢浩大的由頭。
“說是開業週年店慶,之前就一直挺紅火,就底下坐在幕後的那些奏樂的姑娘,也算是店內特色之一。”
那人說到最後,語氣帶了幾分混氣的薄笑。
酒桌上插科打諢,開些不著邊際的玩笑,太正常,這也是行淙寧很少親自應酬的原因。
他不起話頭,也無心加入。
店慶節目已經臨近尾聲,前兩首曲子都是帶戲腔的古風唱詞,呼應了酒樓的風格陳設,小曲小調很有閒看庭前花的雅意,觀眾聽得也悠閒。
邵景瞧了眼他的臉色,湊到耳邊,低聲問了句:“您要不要先走?我幫您叫代駕。”
獨自留下陪完應酬,對於特助來說不是甚麼難事,也在職責之內。
面已經露過了,的確沒有再逗留的必要,行淙寧打算起身告辭,目光不經意掠過樓下帷幔飄動的舞臺,一抹有些眼熟的翠綠滑過眼底,他復又看過去。
繪有如意祥雲的紗簾輕輕盪開一角,一隻於其後輕按琵琶琴絃的手出現在了視野中。
骨肉勻稱,纖穠合度,曲裾服略寬大的袖口滑落至小臂,露出一截嫩白肌膚,一隻水頭絕佳的翡翠鐲子戴在手腕上。
像是初春雪地裡驟然見了一抹蒼翠綠意,恰合時宜地將人留住。
邵景也發現了他的異樣,順著他目光的方向看過去,輕聲問:“怎麼了行總?”
行淙寧沒說話,剛準備離席的動作又坐了回去,回道:“不急,再坐會兒。”
儘管看出行總剛剛是已經打算走了,至於為甚麼忽然又改變了主意,邵景不知道,也不妄加揣度,很有分寸地應一聲:“好。”就不再追問。
桌上其餘人也由先前的話開始打量起了幕後的伴奏團,並齊齊給出中肯評價:“這老闆是下本兒了。”
這一場的演出費怕是沒幾十個下不來,連曲子都是新編的,這麼些年輕漂亮的姑娘,開支估摸著也少不到哪去。
說話間,第三首歌的前奏響起,從第一個音節開始就是恢弘的調子,鼓點共鳴中,主唱很快切入,誦經呢喃一般的低沉唱腔,引得雅間內一片“嚯!”聲。
調子太宏大,唱腔又別具一格,還真有那麼幾分難負如來難負卿的惆悵。
“這倉央嘉措還是有點東西的,一個和尚情詩寫得這樣有水準,也是沒誰了。”
幾人由此討論起了原詞,說是如來怕是也沒想過自己有朝一日能在情詩裡出現,促成這樣“兩難全”的悲劇氛圍感。
有一句沒一句的玩笑,在女聲唱起“說甚麼王權富貴,怕甚麼戒律清規。”時短暫停了一個副歌的時長。
最後一句“任來世枯朽成灰,換今生與你相隨”落成,空靈悠遠的嗓音,將痴夢一場的無奈唱得鮮活。
幾人轉回了頭,似悵然又似早已看透,輕笑了聲,低聲說起一樁圈內如今已少有人提的舊聞:“說甚麼王權富貴,話說得輕巧,京市這地兒就註定逃不開,蕭、楚兩家夠體面吧,當年不還是鬧得難堪收場,這叫甚麼?”
“集體利益大於個人利益,門當戶對還不夠,還得更上一層樓。”
說話的人又嘆一聲:“稀裡糊塗過一輩子,也挺好的。”
在一片唏噓聲中,行淙寧靠在椅背,只盯著帷幔的那一角,飄飄蕩蕩間,風口大了些,撩起一隅稍大的縫隙。
一張垂眸揉弦的臉在風中闖入眼簾,額簪輕蕩,纖眉彎彎,很短暫的一瞬,甚至都沒來得及細看,帷幔就又攏回去,只留一個朦朧模糊的人影,卻也足夠惹驚鴻。
他忽然想起從蘇城回京市的那天,在雲棲禪院見到的那一面。
事後在返程的車上,與他同路回京的一位父親當年的老領導,笑問他:“與她小姨有幾分像?漂不漂亮?”
他那天就是得訊蕭家老太太逝世,他本人又剛好在蘇城,當年在京市兩家多少有點交情,想著該去露個面。
但並沒有見到除了尤文淵以外的蕭家人。
不,有另一位。
他笑了一下,“我沒見到蕭老師。”
說完,停頓兩秒後才回答下一句:“挺漂亮的。”
老領導當他不會回答這類調侃話題的,聞言哈哈笑了幾聲,隨後又輕輕一嘆,似悵然一般道了句:“沒見到也好。”
回憶中的那張臉與帷幔後時隱時現的面龐緩慢重合。
席面上有人開始散煙,遞到他跟前,他抬一抬手,示意自己不抽。
在幾人有些犯難的愣怔下,他道了句:“各位隨意。”
氣氛再次恢復輕鬆自在,雅間內開始吞雲吐霧。
薄霧矇眼間,先前喝下的一杯酒,開始有些酒意上湧,他再次看向臺下,微微眯了眯眼。
漂亮嗎?
是漂亮的。
又靜坐幾刻,他輕笑一聲,從圈椅上起身,託辭自己還有公務在身,提前離了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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緊急救場後的第二天,尤知意就揹著琴去了蘇城,與蕭女士一起陪小姨過春節。
蕭淑媛的住所在郊外,一座遠離塵囂的小院,臘月裡開始,一系列新年儀式在保姆阿姨們的籌備下,有條不紊地進行。
年前雲棲禪院施粥祈福,蕭女士和小姨還去寺裡忙了一天。
尤父的公司接了個關於中國新年風土人情的文旅專案,以陸上絲綢之路為脈絡,由西安為起點,經河西走廊,到新疆,通往中亞。
自接到專案開始,整個公司上下,包括他這個老闆都開始抱著典籍惡補漢唐文化知識,忙得一刻不閒。
除夕夜也只匆匆趕回蘇城一家人坐在一起吃了頓年夜飯,就要立刻趕航班隨專案組出差。
臨出門前,蕭女士替他整理行李,將即將要穿的衣服熨燙平整,忍不住嘀咕:“這大過年的還出差,誰家好公司這麼幹?”
尤文淵笑著攏一攏妻子的肩,寬慰道:“大專案嘛,沒辦法的事情,這趟甲方的行總也同行,我這不去也太不像話了。”
尤知意當時正和小姨坐在落地窗前圍爐煮茶,小粒核桃炭在紅泥小爐裡燒得紅熱,焚燃出清新果木香,偶爾傳來小聲炸響。
郊區的煙花管制沒那麼嚴,鄰居家的小孩兒在院外噼裡啪啦放著煙火,歡聲笑語從半撐開的窗戶傳進來。
爐子上的紫砂壺騰騰冒著熱氣,沸水頂開壺蓋,呼嚕嚕作響,尤知意提壺洗茶,出第一泡的時候,聽見蕭女士問:“那天在雲棲禪院見的那位?”
短短一句鑽入耳鼓,她垂在蓋碗上的雙眸微微往上抬了抬,神思就此從出湯的動作上游離開,專注聽起了蕭女士與父親的對話。
尤文淵答是,又道:“別說誰家好公司大過年的出差,我們公司裡一眾年輕小姑娘爭著搶著想加入專案組呢,就是不知道是真想為文化復興出一份力,還是瞧著此次甲方同行的行總相貌好。”
聲落,夫妻二人不約而同笑了起來,蕭女士怨氣也消了大半,說小姑娘喜愛俊朗後生,有甚麼稀奇。
二人說著又上樓去收拾日用,聲音漸行漸遠。
“小意,小意!”
兩聲音量逐步拔高的呼喚將尤知意散開的注意力叫了回來。
蓋碗中的茶水已經悉數注入公道杯,她還扣著蓋碗作出湯的動作。
意識到自己神遊,她略顯羞窘地笑一下,放下蓋碗,端起公道杯開始斟茶。
蕭淑媛平日除了民樂團的工作,自己還有家茶館,開在一處古鎮景點裡,小店臨河,推開雕花窗,烏篷輕搖,一派水色江南的景象,遊客來往,小坐打卡,生意也做得紅火。
尤知意以往每年暑假都會過來,去茶館裡幫著收收銀,看得多了,一整套茶道的禮儀也都學會了。
家裡長輩都愛閒來喝一喝茶,於是桌面上的事兒她就包攬了,一向做得仔細,今天倒還是第一次在泡茶的時候走神。
蕭淑媛嘴角揚起來,歪一歪頭,打量她的神色,“開甚麼小差呢?”
她放下公道杯,捧起茶杯垂眸品茗,隨口扯道:“我在想年後去民樂團報道,該給祝老師帶些甚麼小禮物。”
首席親自帶她,尊師重道幾個字還是得做足了禮節。
蕭淑媛顯然不信,閒閒喝一口茶,“撒謊,你從小一說謊耳朵就紅。”
這事兒尤知意也很無語,明明每次扯謊的時候她都覺得自己面不紅心不跳,挺淡定的,偏偏這雙耳朵回回做叛徒,就算是再小的謊,耳尖都能立刻紅個透。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茶杯,捂一捂耳朵,辯解道:“沒呀,是爐子燒得有些熱。”
話說得義正嚴辭,眼神卻是飄忽的。
蕭淑媛笑出了聲,環臂扶桌,一臉八卦的神情,“談戀愛啦?”
蕭淑媛年過四十,未婚未育,保養得當的臉上瞧不見一點歲月流逝的痕跡,性格又很少女開朗,看起來倒像二十小几的姑娘。
尤知意瞪圓了眼,“沒有!”繼而又賭氣道:“您再這樣我以後都不來了。”
自從上了大學,每回來蘇城,蕭淑媛都要八卦地問一問她談戀愛了沒有,非常的執著。
也不知道是真好奇,還是單純就想調侃她。
蕭淑媛見小姑娘的臉都跟著耳朵一起紅了起來,笑得更開了,終於決定放過她,“好好好,不逗你了,年後甚麼時候去民樂團報道?”
尤知意將烤網放上炭爐,再放些堅果蜜橘上去,回道:“元宵節後。”
團裡最近忙著新春表演,春節後還得籌備元宵活動,幾位帶教老師都沒工夫帶實習生,讓她們元宵活動結束後再去報道。
蕭淑媛點一點頭,“祝辛這人沒那麼多彎彎繞繞,平時可能會嚴厲一點,但人是好相處的,專業技能也很不錯,好好學。”
尤知意點點頭,說知道。
恰逢有學生打電話來,恭祝老師除夕快樂,蕭淑媛接起電話,站去窗邊細聊去了。
一窗雪色恰逢事宜地落下來,蕭淑媛低聲嘀咕了句:“呀,下雪了。”
尤知意坐在矮几邊,看著烤網上被爐火蒸出水汽的蜜橘,心跟著父親剛剛的話稍稍遊離了一瞬。
貴人,除夕夜也需要自己出差的嗎?
作者有話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