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04 章 我恨你
一夜好眠。
姜泠溪醒來時,窩在柔軟的被子裡,伸了個長長的懶腰。
她打算再賴一會兒床,樓下卻隱約傳來一陣爭吵聲。
凝神聽了片刻,她立刻坐起身來,換好衣服匆匆下樓。
客廳裡氣氛劍拔弩張。
容錦滿臉怒氣,指著容淵厲聲斥道:“我是你親姑姑,你居然為了外人來欺負我?”
容淵神情冷峻,絲毫沒有退讓,“姑姑這話說錯了,寧寧不是外人。是姑姑你,幫著外人欺負家人。”
今日一早,馮粟向他彙報了調查結果。指使紀婉寧下藥的人正是姜修遠和容錦。
紀念站在一旁,臉色發白,“表哥,這裡面……是不是有誤會啊?我媽她,她怎麼可能會害寧寧?”
容淵把報告遞到她面前,“你自己看。”
紀念接過文件,一頁頁翻下去,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看完最後一頁,她的手微微發抖,眼裡滾下淚來。
“媽……為甚麼啊?”她哽咽著問,“你為甚麼要這麼做?你讓我以後怎麼面對寧寧?”
容錦避開她的目光,抿緊嘴唇,一聲不吭。
紀念餘光瞥見站在樓梯上的姜泠溪,連忙迎上去,“寧寧,對不起!我不知道那杯酒有問題,差點害了你。”
姜泠溪淡淡一笑,“沒關係。”
紀念回頭看了一眼容錦,咬了咬唇,最終還是說出了口,“我代我媽向你道歉,你能不能、能不能原諒她?”
姜泠溪臉上的笑意慢慢收斂,“不能。”
紀念愣在原地。
“阿念,我可以對你說沒關係,因為那件事你並不知情,不知者不罪。但對她——”姜泠溪看向容錦,“我不能原諒。”
那天晚上,如果不是容淵和周見深及時趕到,她不知道自己會陷入怎樣可怕的境地。
紀念的嘴唇動了動,卻再也說不出一句話。
她眼裡的光一點點暗下去,最終頹然地回到了容錦身邊。
客廳裡陷入一片死寂。
最終,容錚開口打破了沉默:“阿錦,你帶著阿念回北城吧。從今往後,不要再回來。我會對外宣佈,你與容家脫離關係。”
容錦如遭雷擊。
“大哥,你——你要趕我走?”她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是你的親妹妹!你居然為了一個嫁進來的外姓人趕我走?”
容錚神情肅然:“容氏家規第一條,容家人應齊心協力,守望相助,不得殘害親人,違者逐出家門。你違背了家規,就不再是容家人。”
容錦面色猙獰,“我不過就是給她下了點藥而已!她不是沒出事嗎?你們為甚麼要上綱上線?為甚麼非要逼我到這種地步!”
容錚看著她,眼裡滿是失望,吩咐身後的管家:“把她們東西收拾好,馬上送她們回紀家。”
“是!”
紀念紅著眼睛,怯怯地喊了一聲:“舅舅……”
容錚嘆了一口氣,“阿念,去吧,好好照顧你媽媽。無論如何,我還是你舅舅。”
紀念抹了一把眼淚,咬著牙,將仍在破口大罵的容錦強行拉走。
門關上的那一刻,客廳終於安靜下來。
白蘊之長長鬆了一口氣,“沒了這個攪家精,家裡總算清淨了。”
容錚沒有接話,臉色看起來十分沉重。
姜泠溪察覺到氣氛不太對,藉口說要去醫院看爺爺,拉著容淵一起離開。
車上,她問:“紀婉寧也被姜修遠要挾了?”
“嗯,紀婉寧喜歡的人被姜修遠用毒.品控制住了,她只能聽他的。”
“倒是個痴情種。”姜泠溪唏噓道,“她現在怎麼樣了?”
容淵沒有細說,“這個你不用知道,總之,她以後不會再出現在你面前。”
“……哦。”
車裡安靜了一會兒。
容淵忽然開口:“有件事,我想了很久,覺得還是應該告訴你。”
“爺爺突然吐血,是因為姜修遠買通了一個傭人,在他的飲食裡動了手腳。”
“爺爺現在還昏迷不醒,也是因為姜修遠找人下了讓他昏睡的藥。”
姜泠溪整個人一下子僵住。
她愣了很久,連話都說不出來。
容淵連忙拍著她的背安撫:“別擔心,下藥的人已經被抓出來了,醫院也重新調整了治療方案,現在的醫療團隊絕對沒有問題。”
“爺爺現在情況很穩定。”
“上次醫生不是也說了嗎?他很快就會醒。”
姜泠溪慢慢搖了搖頭。
“我沒事。”
她臉上浮現出一抹蒼涼的笑,“他真狠啊……連親生父親都下得去手。”
“幸好,他還念著一點父子情分,沒有要了爺爺的命——”
她臉上的表情忽然凝住。
“怎麼了?”容淵握住她的手。
姜泠溪猛地反握住他的手,力道大得驚人,“你說……姜修遠害死我爸媽,我爺爺知不知道?”
不待他回答,她接著說下去,“這幾年,姜修遠一家從來沒回來過。我一直以為,是因為特殊時期,回國不方便。”
“可他不回來,爺爺也從來沒主動提過。”
“有時候我問起,他總是含糊帶過。”
“他知道……”聲音低落下去,又陡然拔高,“他肯定知道!”
她的指尖收緊,幾乎掐進容淵掌心,“他明明知道……卻一直瞞著我。”
“寧寧,別激動,”容淵連忙把她抱進懷裡,“爺爺瞞著你,也許只是怕你承受不了。”
姜泠溪揪住他的衣襟,眼淚一滴一滴往下掉,“容淵,我有點恨他。”
“姜修遠害死了我爸媽,他卻只是把姜修遠送去英國。”
淚水順著她的臉頰滑落,滴進容淵的脖頸,很快打溼了他的衣領。
容淵抱得更緊了些,笨拙地安慰她。
“寧寧,過去的事就別再想了。”
“好在姜修遠已經遭了報應。”
“乖,別哭了啊。”
姜泠溪輕輕“嗯”了一聲,可眼淚還是止不住地往下流。直到車子停在醫院門口,她才勉強收住。
在病房外,她遇見了姜澤。
姜澤看到她,下意識朝她走了兩步,卻又生生停住。
姜泠溪主動走過去,“阿澤。”
“姐!”姜澤喊了一聲。
他遲疑了一下,低頭捏著手指,小聲問:“我……還能叫你姐嗎?”
姜泠溪笑了一下,“只要你願意,我永遠都是你姐姐。”
姜澤的眼眶一下子紅了,“姐……”
姜泠溪點點頭,“去看過爺爺了嗎?”
“剛去看過,爺爺氣色好多了。”
姜致衡上週已經從ICU轉到普通病房,雖然還沒有醒,但氣色一天比一天好。
姜澤頓了頓,忽然說:“姐,我要走了。”
“回英國?”
“嗯,我媽還在那裡。”姜澤垂下眼睛,“我現在才知道,在英國那幾年,爺爺一直派人看著我們,不讓我們隨便出門。
我爸為了能出去,總是故意傷害我媽,再借著送她去醫院的機會離開。
我爸欠我媽太多了,我要回去,好好照顧我媽,替我爸恕罪。”
姜泠溪沉默半晌,輕輕拍了拍他的肩膀,“阿澤,你長大了。去吧,一路平安,有空多回來看看爺爺。”
“嗯。”姜澤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姐,你多保重。”
送走姜澤後,姜泠溪和容淵走進病房。
姜致衡躺在病床上,正如姜澤所說,氣色好了很多。
容淵看了看姜泠溪,似乎猜到她有話想和爺爺說,體貼地退了出去,把空間留給她。
姜泠溪在床邊坐下,擰了一條溫熱的毛巾,輕輕替爺爺擦臉,又擦了擦他的手。
看著他蒼老而消瘦的面容,她的眼眶漸漸紅了,“爺爺,你瞞得我好苦!”
“姜修遠害死我爸媽,你就那樣放過他。”
“我恨你!”
她再也忍不住,眼淚簌簌落下。
怕門外的容淵聽見,她把臉埋進被子裡,低聲嗚咽,“我恨你……”
“你快點醒過來,等你醒了,我一定要好好罵你一頓!”
她哽咽著說:“罵完你……我就原諒你。”
“爺爺,你到底甚麼時候醒?我真的好想你……”
一隻蒼老的手,艱難地抬起,緩慢地落在她的頭頂。
姜泠溪哭聲驟然停住。
緊接著,她聽見一道虛弱卻溫和的聲音,像從很遠很遠的地方傳來,“寧寧…別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