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9 章 你捅自己一刀,讓我出出氣
暮色四合,殘陽如血,將暗潮疊起的江面染得猩紅一片。
江邊歪著一大片嶙峋的老樹,枝椏灰敗虯曲,偶有烏鴉的淒厲啼叫從枝間溢位,穿透空曠陰森的廢棄鋼鐵廠,盪出陣陣滲人的迴響。
姜泠溪被姜修遠挾持在天台邊緣,脖頸間懸著一把泛著寒光的匕首。
腳下是鏽跡斑斑的圍欄,不到半人高,欄杆外是深不見底的高空,像一隻蟄伏的巨獸,張著血盆大口,靜待獵物墜落。
狂風呼嘯而過,捲起塵土,捲走時間。
窒息般的焦灼等待中,姜泠溪心亂如麻,兩種念頭在心底反覆拉扯。
一會兒祈禱容淵不要來,這樣他就會安然無恙。一會兒忍不住奢望,他那樣強大,也許能夠拯救她。
她才二十一歲,人生才剛剛開始,有太多未完成的心願。
她想設計更多漂亮衣服。
她想陪伴長曜一同成長。
她想親眼看見爺爺醒來。
她想和容淵一起去賞花。
她很想活下去。
可她更想他能活。
姜泠溪垂眸瞥了一眼腳邊搖搖欲墜的欄杆,指尖悄悄收緊,暗自忖度和姜修遠同歸於盡的可能性。
姜修遠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握著匕首的手微微用力,鋒利的刀刃在她脖頸上劃出一道血痕,“彆著急,我說了,等他來了,我們一起上路。”
姜泠溪忍著刺痛,出聲譏諷,“他不會來的。你別等了,不如早死早超生,爭取下輩子投個獨生子的好胎。”
“聒噪!”姜修遠再次用膠布貼住她的嘴巴。
就在這時,他餘光瞥見不遠處小路上射來的一束車燈,唇角頓時勾起一抹獵物上鉤的笑容,“他來了。”
姜泠溪猛地偏過頭去,看見那道熟悉的高大身影時,淚水瞬間蓄滿了眼眶。
他真的來了。
急促有力的腳步聲在樓道里響起,由下至上,越來越清晰可聞。
天台的門被推開,容淵的身影撞入眼簾。
他周身裹挾著寒氣,一步步上前,目光觸及她紅腫的眼睛,脖子上未乾的血跡,身上斑駁的擦傷,心被絞得生疼。
姜修遠喝道,“站住!”
容淵立刻停住腳步,“姜修遠,只要你放了寧寧,甚麼條件我都答應你。”
“是嗎?”姜修遠從兜裡掏出一把匕首,扔到他腳邊,“那你捅自己一刀,讓我出出氣。”
容淵彎腰,毫不遲疑地撿起匕首。
姜泠溪拼命朝他搖頭,眼淚像斷了線的珠子飛入風中。
“快點!”姜修遠把匕首移到姜泠溪的喉嚨處,“否則,我一刀割斷她的喉嚨。”
容淵握住匕首,“寧寧,閉上眼睛,別看。”
淚水徹底模糊了姜泠溪的視線。
她看不清他的臉,只看得見那把閃著寒光的匕首直直地刺入他的腹部!
姜泠溪從喉間嘶喊出一聲“不要”,卻被膠布無情封住。巨痛和絕望在胸腔裡肆虐,她幾乎要暈厥過去。
“哈哈哈哈哈哈——”姜修遠猖狂大笑起來,“算你是條漢子。”
容淵面色慘白如紙,額頭沁出細密的冷汗。
耳蝸裡的微型耳機終於有了動靜。
「狙擊手已就位,你設法吸引他的注意力,嘗試和他談判,我們伺機行動。」
容淵深吸一口氣,沉聲開口:“姜修遠,我們之間並沒有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只要你願意放了寧寧,我可以保證你的安全,今後也絕不會追究。
我會送你離開,再給你一大筆錢,足夠你揮霍幾輩子。
這對我們來說,是雙贏的局面,沒必要兩敗俱傷,不是嗎?”
“條件確實很誘人。”姜修遠挑眉,隨即癲狂地笑了起來,“可惜,我就是不想活了。”
耳機裡再次傳來聲音。
「姜澤已到達。」
“你不想活,”容淵反問,“那你想不想姜澤活?如果寧寧出事,下一個就輪到他,我說到做到。”
“你抓了阿澤?”姜修遠的表情終於破裂,“不,不可能!我昨天晚上就把他送走了,你在詐我,你一定是在詐我!”
“他就在樓下,不信你看。”
姜修遠低頭去看,姜澤正大步跑進鋼鐵廠。
不過幾息的工夫,天台的門再次被推開,姜澤滿頭大汗地跑了進來。
“阿澤!”姜修遠怒吼出聲,“你怎麼還在南城?我不是讓你坐飛機走嗎?誰讓你回來的!”
姜澤氣喘吁吁,胸口劇烈起伏,“爸,我沒上飛機。”
他走近兩步,目露哀求,“爸,你別嚇姐姐,你快把她放了。”
姜修遠死死地瞪著他,臉頰的肌肉不停地抽搐。
姜澤見狀,朝另一側的天台邊緣走去,“你快把姐姐放了,不然我死給你看!”
姜修遠眼神陡然凝滯,隨即爆發出強烈的戾氣,“姜澤,我怎麼生出你這樣的蠢貨!老子辛辛苦苦謀劃這麼多年,忍辱負重,都是為了你!為了奪回屬於我們的一切!
你居然為了她來威脅我!她搶走了本該屬於你的東西,你居然要為她去死?”
姜澤流著淚大喊:“爸,我甚麼都不要,你別傷害姐姐……”
姜修遠彷彿被戳破的皮球,整個人肉眼可見地萎靡下去。
他深深地看了一眼姜澤,忽然移開姜泠溪頸間的匕首,在她背上推了一把,隨後轉身,毫不猶豫地縱身躍下天台。
容淵大步衝上前,跪倒在地,穩穩接住了倒下來的姜泠溪。
姜澤愣在原地,半晌才反應過來,撲到欄杆上,撕心裂肺地大喊:“爸!”
警笛聲、救護車的鳴笛聲接連響起,打破暮色,驚飛林中棲息的烏鴉。
救護車裡,燈光慘白得刺眼。姜泠溪握著容淵的手,能清晰地感覺到他的體溫在一點點流失,脈搏也越來越弱。
她無助地哭喊:“容淵,容淵,你醒醒!”
容淵渙散的目光艱難地聚焦在她臉上,朝她露出一絲溫柔的安撫笑容,顫抖著抬起手,撫過她臉上的淚,氣若游絲,“別怕,我沒事……”
他的手緩緩跌落,姜泠溪心跳驟停,哭聲戛然而止。
她緊緊地抱著他的手,將臉埋在他脖頸,喉間溢位悲慼的嗚咽,“容淵——!容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