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章 第 109 章 前塵往事（二）
阿憐有些意猶未盡, 也漸漸明白了，這些煙霧這些畫面都是來自於青緹的回憶。
以人魚膏為燭，度不滅者久已。
雖然她的肉身已煙消雲散, 但是她的記憶依靠人魚燭長久的儲存下來了。
她抬頭去看陸吾，發現他正低著頭, 面色難辨，他看起來是那樣難過, 自己也跟著難過起來，看得越多, 青緹在自己心裡就越清晰, 越清晰越知道她的好。可是從死亡開始去看她的回憶是一種痛苦，這種痛苦讓人呼吸都感到窒息無力。
“大祭司！大祭司！大祭司！”
畫面漸漸明亮, 青緹身著一襲黑色鑲金禮袍，腰上掛著上古兇獸的牙齒，臉上帶著青銅面具。
她的四周有九位身穿紅黑相間禮服的祭司, 他們腰間盤有玉腰帶，身上纏有紅繩, 上面繫著銅鈴, 每個人臉上帶著張牙舞爪的青銅面具。
他們t的舞蹈看起來詭異又神秘。
青緹坐在高臺上，手中撫琴, 傳聞與仙家傳話需用玉琴為介。
琴聲婉轉激昂，銅鈴又攝人心魄，剛剛還晴朗的天空突然烏雲密佈, 陣陣雷電劈落在古琴上。
每一道雷劈下, 她的臉色都更顯蒼白，直到第九下，那道雷電在烏雲中盤旋已久, 直到由銀白色變為紫色，轟隆一聲巨響，青緹緩緩起身，那道雷電不偏不倚正好落在她的身上。
“青緹！”
陸吾不知從哪兒冒出來，穩穩扶住她。
她緊皺的眉頭一轉，滿是責備：“誰讓你過來的？！”
“這就是你說的辦法？”
“與神明做交換？”
青緹推開他，道：“這是我身為大祭司的職責，不用你管。”
說完，她抱起玉琴準備迎接第二道天雷。
“求神明降雨，祐我不周國百姓安寧！”
咔嚓一聲，第二道天雷在她身上炸開，任她在隱忍，搖晃的身體還是出賣了她。
陸吾上前扶住她，這時第三道雷電下來，他護住她躲了過去，那道雷劈在供桌之上，供桌一分為二，升起陣陣黑煙。
“你是誰？！敢阻止天雷？！”
底下百姓眼看著第三道雷電落空，心中不滿。
“神明降罪你擔當得起嗎？”
“快滾下來！”
“快點滾下來！”
地下百姓一個個揮舞著拳頭。
“你看看他們一個個自私自利，根本就不顧你死活。”
“凡人本就弱小，自保並無錯處。”
兩人說話之際，第三道雷電高懸於頂，青緹試圖推開陸吾卻被他緊緊抓住，她心急撥動琴絃，琴絃之力直擊他的胸口，陸吾不可置信看向青緹，下一瞬雷電劈向二人，陸吾將她護在懷裡，自己背部遭受重擊，一口鮮血落在她肩膀處。
“你！”
青緹不由得瞪大雙眼，自己好像，好像誤會他了。
“陸吾！”
她大叫他的名字，隨之而來的是祈求已久的雨水，豆大的雨水滴落在他臉上，底下的百姓已經忘了他們剛剛是怎樣罵人的，他們在用最高規格的儀式歡迎神明降雨。
“下雨了！下雨了！神明降雨了！”
阿憐伸手抹掉臉上的東西，是雨水嗎？
“嘖——”
秦時輕輕發出聲音，意識到甚麼後趕緊閉嘴。
他怎麼樣了？好奇怪，阿憐低下頭，明明陸吾就在自己面前，為甚麼心裡還是會擔心他，擔心他受了傷，擔心他會不會被青緹送回北海，會不會替他治療。
明白自己的擔心是多餘的，又自嘲地笑了。
“你坐在這兒別動。”
隨著青緹的聲音出現，畫面再次浮現出來。
青緹扶著陸吾靠在石頭上，周圍植被茂盛，錯落不一的石頭堆在一起形成一個個山丘。
這裡空氣清新，景色宜人，靈氣十足。如果不是他受了重傷，怕他變回原形，她是絕對不會帶他來這裡的。
“這是哪裡？”
陸吾雖然受了重傷，但是作為龍族，對於危險的感知十分敏銳，這裡並不像表面那麼平靜。
“岐夷嶺。”
青緹答道。
這是不周國的禁區，只因這裡生活著五福獸，也是上古兇獸。
因五福獸血有起死回生之效，所以這裡派重兵把守，不準任何人進入。
五福獸如今只剩三頭，更是珍重，聖帝下令，如有人傷害五福獸，必烈火焚身。
青緹面色難看，像是有甚麼話一直忍著沒說。
“我來替你療傷。”
說完抬起陸吾的手，兩人雙手合十。
“不要白費功夫了！”
陸吾率先停下，這一柱香的時間裡，他能清晰的感覺得到那些注入到自己體內的靈力又悄然消失，身體像是有一個洞。
“不行！”
青緹嘴上說著不行，可是她緊鎖的眉頭怕是早就知道。
“等我死了再把我送回北海。”
陸吾依靠著石頭，每說一句話都像是拼盡渾身力氣。
“你，你不怪我？”
久久，她才問出那句話，如果不是我撥動伏羲琴，如果不是替我擋下那道天雷。
“怪你做甚麼？”
陸吾艱難地扯動嘴角，看似在安慰她，結果反而讓她更愧疚難過了。
青緹扭過頭，伏羲琴和天雷的威力她是知道的，可就是因為知道所以才害怕。
她說不出安慰的話，可她也不能接受他就這樣死在自己面前。
“你等我！”
說完決絕地轉身離開。
“你去哪？！”
陸吾想伸手拉住她，卻甚麼都沒抓到。
噗——
一口鮮血噴出來。
周邊一切都被鮮血染紅，自己也暈了過去。
青緹站在山林中，山林綿延百里，靜的可怕。
她的手中提著兩頭鹿的屍體，用力一扔，兩頭鹿掛在樹枝上，鮮血滴答滴答落在地上。
不一會兒，便聽到沉重的呼吸聲，泥土撲在空中，每一次呼吸都能聞到渾濁的味道。
“來了。”
每一步都能感受到地動山搖的力量。
青緹飛身站在樹幹上，眼看著那頭五福獸緩緩走來。
五福獸形如老虎，身長八米。渾身血紅，金色的毛髮貼著身體，頭上長著一對黑色犄角，額間長著第三隻眼睛。
“我只取你一點血。救人性命，實屬無奈。”
說完飛身下來，五福獸覺察到有人立刻彎腰哈氣。
他的聲音如鐘聲一般震耳。
青緹掏出匕首，跨步上前，五福獸迎面張開大嘴，烈火從它口中噴出。
她只好側身躲避，衣角被烈火焚燒成灰燼，明明還甚麼都沒做就已經氣喘吁吁。
以往受到天雷重擊之後都會閉關三年，可如今她根本沒有辦法眼睜睜丟下陸吾不管。
體內血脈翻湧的厲害，不能再拖下去了。
青緹縱身一躍，跳到樹幹之上，五福首緊跟著躍上樹幹，她眼看著五福首與自己只差最後一步時立刻轉身跳到它的背上，左手緊緊抓住它的犄角。
雙腿夾緊它的肚子，準備迎接五福獸的反擊。
可事情卻不像她料想的那樣，五福獸並沒有做出激烈的反抗。
突然她看向五福首的肚子，竟然是一隻懷孕的母獸，她又驚又喜，五福獸已經有三百年都未曾誕下新生命了。
就在青緹高興之餘，五福獸一個轉身差點讓她掉下來。
她道：“我只用你一點點血，不會傷你性命。”
說完拿出匕首在它背上劃了一道傷口，五福獸突然暴躁起來，怒吼聲劃破天際，林中野獸紛紛四散逃走。
青緹趕緊拿出瓶子，將五福獸的血收了進去。
弄好一切後，又拿出藥粉灑在它的傷口上。
“對不起，等你生產時我定過來助你。”
說完青緹飛身躍下。
“這兩頭鹿算是賠禮。”
五福獸待在原地，並沒有上前的跡象，青緹這才安心離開。
隨著她的背影整個畫面徹底消失，石像前只留一縷青煙。
阿憐長呼一口氣，雖然畫面只停留在這裡，但她知道陸吾肯定沒事。
只是她沒想到面前陸吾的臉色竟這麼難看。
“你怎麼了？”
阿憐上前檢視，卻不見有甚麼異樣。
“原來你真的為我去取了五福獸的血。”
“你說甚麼？”
阿憐只看著他嘴巴動了動，卻不見聲音。
“快看，快看，又出現了。”
秦時大叫著手指石像。
那團煙霧不知不覺間又聚攏起來。
“燒死她！燒死她！燒死她！”
高臺下圍滿了百姓，一個個高舉著拳頭大喊，恨不得將高臺上的人抽皮扒筋。
高臺之上青緹被牢牢綁在石柱上，下面人群一聲又一聲的吶喊。
人皇坐在高臺之上，眼中複雜。
“大祭司，我再問你最後一次，五福獸是否為你所殺？”
青緹沒有回答，自己取血是真，被禁軍親眼看到也是真。
人皇猛地站起身，語氣急切：“大祭司你快說不是你，只要你說本皇就放了你。”
青緹面色依舊平淡，道：“那日我確實去了岐夷嶺，見到了五福獸。”
“就是她殺了五福獸，快燒死她！”
地下百姓聽了青緹的話後又一次暴動。
“快燒死她！”
“快點燒死她！”
人皇面色難看，道：“你知不知道它是頭懷孕的雌獸！”
青緹低下頭，道：“我知道。”
“你！”
“你知道的，我不信你會做這種事情。”
人皇站起身，背對著青緹。
“只要你說你沒有我就可以放了你，你快說。”
青緹抬起頭看著高臺下的百姓，道：“請聖帝以國法處置我。”
“你！”
人皇不敢置信看著她！
“燒死她！燒死她！”
“難不成聖帝要袒護她不成！”
“國有國法，難道大祭司可以不遵守法度了嗎！”
地下百姓字字句句咄咄逼人。
“快點燒t死她。”
“你真的不怕死嗎！”
人皇咬緊牙齒，可是青緹卻只是坦然一笑，他扭過身，緊閉雙眼。
“行刑。”
那聲音絕望又無可奈何。
作者有話說：“以人魚膏為燭，度不滅者久之。”出自《史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