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第 91 章 正反面
“別抓我, 我家裡還有孫女要我照顧,求求你們別抓我。”
老太全程低著頭彎著腰,不敢抬頭看秦時一眼。
“我為甚麼要抓你啊?”
秦時扭頭看向陸吾,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
老太卻始終不敢抬頭。
“老奶奶,你怎麼了?是誰要抓你?”
老太聽後趕緊扭過頭, 忙擺手道:“我不知道,我甚麼都不知道。”
看到兩人不是來抓她的, 趕緊從秦時手中掙脫出來,彎腰撿起水桶。
“我來吧。”
秦時將水桶掛在扁擔兩頭。
“剛剛不好意思啊。”
“我再重新給你打兩桶。”
秦時以為老太還要重新打水, 便將扁擔背在自己身上。
“不, 不用了,我, 我不打水。”
老太趕緊從他身上取下扁擔。
“您不用客氣,您就告訴我水在哪兒就行。”
秦時還以為是老人家不好意思,便背起扁擔就走。
“快給我吧, 求求你了。”
眼看老太眼淚都要出來了,秦時才看出來老太是真的不想讓他去挑水, 可是老太的樣子怎麼看都不對勁。
“奶奶, 我渴了,水挑回來了嗎?”
廢棄的大樓裡突然傳出來一陣稚嫩的聲音, 遠遠望去,一個身穿紅色裙子的孩子站在岌岌可危的樓房邊緣衝這裡大喊。
老太抹了抹眼淚,衝著那裡喊道:“好孩子快回去, 我這就回來。”
“老奶奶, 還是讓我幫你吧,這樣快一點兒。”
見老太還是猶豫不決,秦時便勸道:“孩子還等著喝水呢。”
老太默不作聲, 不答應,但是握在扁擔上的手慢慢鬆開。
秦時見狀挑起扁擔,朝著路對面走去。
“錯了。”
老太忙拉住秦時,往前面指了指。
“哦。”
秦時轉回身子,沿著路邊往前走,一路上人都見不到一個。
“還有多遠啊?”
沿著這條路已經走了二三十分鐘,始終不見打水的地方。雖說現在才不過九點,可夏日的太陽才不會仁慈,額頭上已經出現細密的汗珠。
老太往前指了指,道:“還要一里地,快了。”
秦時站在那裡,大口喘氣道:“還有那麼遠!”
老太無措地站在那裡,道:“還是我自己去吧。”
“別了別了。”
秦時將老太的手拿開,這一來一回就要一個小時,怎麼說也不能讓人家老太再跑一趟啊。
“老奶奶,你先回去,我們兩個自己去就行了。”
老太從肩膀上抽下毛巾,擦掉臉上的汗,道:“不行的t,我不去他們不會給你水的。”
秦時看向陸吾,眼中滿是疑惑,這年頭喝水也看臉嗎?
“走吧,再晚些真就打不著水了。”
與剛開始不同,此刻老太愈發著急,反倒開始催促起秦時。
“哦,好。”
秦時挑起扁擔快步趕上陸吾,小聲嘀咕:“好奇怪啊。”
陸吾側頭看他,道:“奇怪甚麼?”
秦時扭頭看了看跟在身後的老太,道:“甚麼都奇怪。”
“快走吧。”
秦時看著大步向前的陸吾,也不說等一下自己,好歹提個桶再走啊。
“真沒義氣。”
“我來吧。”
身上擔子突然輕了不少,可是看著步履瞞珊的老太,實在是不忍心。
“老奶奶給我吧,我能提得動。”
老太一味往前走,並催促道:“快走吧。”
秦時趕上老太,放慢腳步與她同行,看著老太早已浸溼的襯衫,一股酸澀湧上心頭,這麼大年紀了還要跑到這麼遠的地方來挑水喝。
“你家孩子呢?”
像是在沒話找話打發時間,也是想這段路程不那麼枯燥。
老太低頭,過了好久才擠出兩個字來。
“死了。”
秦時實在是沒想到這個答案,腦子一時像被水泥堵住了。
想也沒想便問道:“都死了?”
“都死了。”
秦時頓時呆住,眼睛直直地看著她,意思到自己說了甚麼話後,秦時狠狠朝自己嘴上打了幾下。
“對不起,我……”
老太面上卻平靜無常,好像在說別人的事情一般,毫無波瀾。
“實在是不好意思……”
秦時又狠狠往自己嘴巴上打了兩下,自己這張臭嘴實在是該打。
一路上,秦時乖乖跟在老太身後,一句話也不敢多問,連超過她的勇氣都沒有,只是那花白的頭髮和佝僂著的背脊實在是刺眼。讓人移不開眼又不敢直視。
“到了,給我吧。”
老太伸手去夠秦時肩膀上的扁擔,卻被秦時躲開。
“我來,您歇著吧。”
秦時抓緊扁擔,卻不敢看老太一眼,生怕與她的眼睛對視上。
“不行的,他們不會給你水的。”
“他們憑甚麼不給,我出錢就是了。”
“唉。”
老太只是嘆氣,顫巍著身子過了馬路。
秦時和陸吾跟在老太身後,這才看到隱藏在破爛樓房旁用鐵皮圍成的一間屋子。
“吳組長。”
還沒見到人,老太便臉上堆起笑容,彎著腰,畢恭畢敬地喊著。
秦時看著緊閉的鐵皮門,屋側空調外機哼哧哼哧地響著,而滿頭大汗的幾人卻連個樹蔭都沒有。
遲遲不見屋裡有人回應,秦時使勁朝著鐵皮門拍了拍。
老太連忙拉住他,將他往後拽。
“求求你,千萬不要惹怒他。”
秦時剛要出口,屋內便傳出叫罵聲。
“媽的,哪個王八羔子打斷老子的美夢!”
“給老子門都要拍壞了!”
“呵——tui!”
人還沒出來,濃痰已經落到門口。
秦時想上去罵回去,胳膊卻被老太死死抓住。
“我當是誰呢!”
秦時扭頭,門口站著一位渾身上下只穿著一條黑色短褲,約五六十歲的中年男人,兩條法令紋像是深深的溝渠扒在他臉上。
老太走到吳組長跟前,卑微的像是塵沙。
“我,我不小心,將,將水弄撒了,能不能,能不能再給點兒水吃?”
吳組長還沒聽完臉早已拉下來,嘴角向下撇了撇,盡是不耐煩。
老太沒等到回話,微微抬起頭,剛剛瞧見吳組長的臉色又趕緊低下頭。
“我知道我不該壞了規矩,求求您看在我這一把骨頭的份上寬容我這一次吧。”
吳組長冷哼一聲,道:“按理說,你們一星期才能領一桶水,是我,看在你們可憐才特例讓你領了兩桶,你不珍惜把它弄撒了,管我甚麼事!”
見吳組長不同意,老太上前抓住吳組長的手苦苦哀求:“是我的錯,您就看在以往都是同村的份上再給我一桶水吧,這麼熱的天孩子不能沒有水啊!”
吳組長一把推開老太。
“要水一星期後再來。”
“不行,孩子已經三天沒有喝水了,再等一星期會渴死的。”
說著老太就要往下跪。
秦時趕緊拉住老太,原本以為老太口中的打水是像以前那樣要去水井打水,現在才知道是這麼個打法。
“你憑甚麼不讓別人喝水?!你他媽算老幾啊你還不讓人喝水了?!”
吳組長看著他們幾人,冷笑一聲:“呵!在這喝水就歸我管!”
秦時還想上去,卻被老太拉住。
“你別怕他!喝水用電天經地義,水資源不歸他管。”
秦時試圖用法規告訴老太,那個吳組長本來就是犯法的,根本就不用怕他。
老太卻搖搖頭:“我以後還要在這裡的,求求你們不要惹他。”
秦時聽後收了戾氣,道:“你憑甚麼不讓她喝水。”
“就憑這水在我家,電費是我交!”
秦時拍了拍老太手,示意她放心。
“是嗎?這塊地所屬權是你嗎?你這房子屬於違建吧。”
他扭頭看了看從地裡延伸出來的水管道:“你這水也不是符合國家標準的飲用水。”
“哦,那都咋了?你去報警,報警抓我。”
吳組長一副老賴模樣。
秦時掏出手機,卻被老太按下。
“別報警,別報警,我不要水了,我不要水了。”
“老奶奶——”
秦時眼看著老太轉身背起扁擔,一種無力感深深刻進四肢。
“我要回家。”
秦時狠狠瞪著吳組長,轉身跟上老太。
“老奶奶,你不要怕他。”
老太卻只顧往前走,甚麼也不肯說。
“老奶奶——”
老太卻一句話都不願多說。
三十分鐘的路程,回去只用了十分鐘。
秦時滿頭大汗,快步上前拉住老太胳膊。
在瞧見她發紅的眼睛和爬滿紋路的臉龐還是難過地紅了眼。
“對不起。”
“是我太沖動了。”
老太撥開他的手,道:“我要回去了。孫女一個人在家我不放心。”
“走!”
秦時卻突然拉起老太的手將她往車子旁邊拽。
“你,你要做啥?”
秦時邊走邊說道:“買水。”
老太錯愕很快反應過來,繼續掙脫。
“我,我不去。”
秦時卻突然停下,看著老太說道:“你也不想看到你孫女失望的眼神吧。”
老太不再掙扎。
在開了十幾分鍾後終於看到了一個小賣鋪。
“老奶奶你在車裡等著,我馬上就回來。”
秦時陸吾兩人下車。
“有人嗎?”
“有人嗎?”
“要甚麼自己拿。”
屋裡黑漆漆的,只聞其聲未見其人。
“我要買這裡所有的水。”
話音剛落,老闆不知道從哪躥出來,上下打量著他們兩個。
“你們要買水?”
邊說邊看向外面停著的汽車,以此來確定這兩人到底是不是來鬧著玩的。
“你這車最多也就能放下十來箱礦泉水。”
秦時扭頭看了看車子,轎車確實是放不了多少。
“那就能放多少買多少。”
老闆叼著煙,往旁邊指了指,道:“你們看看要買哪個就往車裡搬吧。”
秦時也不廢話,搬起箱子就往外走。他將水放在車尾,後備箱開啟,陸吾負責將水放到後備箱裡。
老闆走出來,朝車裡撇了一眼。
笑呵呵道:“你們不是這兒的人吧?”
秦時只顧著搬箱子,隨口嗯了一聲。
老闆將手中的煙掐滅,道:“她遇見你們真是遇到好人了。”
秦時呵呵笑著,突然停下腳步,看著老闆道:“你認識她?”
老闆也不藏著掖著,冷笑一聲:“釘子戶,誰不知道!兒子老頭都死絕了。”
他說完還看了一眼車裡,生怕車裡的人聽不見。
他往前走了幾步,湊到秦時耳邊低語:“她兒媳婦還勾搭村長那個老頭子,也不嫌惡心的慌,為了那一點兒地和錢,臉都不要了。”
秦時瞬間瞪大雙眼,這怎麼可能?老太看起來不像是這樣的人呢。
老闆站直身子,呲著一口黃牙道:“我是怕你們被騙了,好心提醒你。”
“不讓她喝水都是有原因的。”
秦時呆立在那裡,遲遲沒有反應過來。他不知道該不該相信這個老闆的話,可是他有甚麼理由騙自己呢。
陸吾將所有水放好,回頭朝秦時喊道:“快走了。”
“啊?哦。”
秦時渾渾噩噩走到車裡,遲遲不動。
“掃這個碼就行。”
秦時抬頭看著車窗外的老闆,倒車鏡中投射出老太慌張的表情,絲t毫在躲著甚麼。
他拿出手機付完款,一腳油門轟出去,他太難受了。
一路上他開得飛快,像是在發洩甚麼,遠遠的他便看到了那個女孩,在等著她奶奶帶水回家。
秦時停好車,將水一箱箱搬下來,原本他想就此走掉,可是看著老太佝僂著脊背,搬水時顫抖的身子,沒有電梯的24層樓房,他又於心不忍。
“我幫你搬上去吧。”
“謝謝。”這兩個字似乎是擠出來的,帶著顫抖與不可置信。
太陽愈發毒辣,乾燥的空氣混著周圍黃土的味道,吸一口都覺得鼻子要裂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