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留守的長女
江月追到英語老師的辦公室,說出自己的請求,“老師,我想另外……
江月追到英語老師的辦公室, 說出自己的請求,“老師,我想另外找一些英語練習冊做, 您有甚麼推薦的嗎?”
英語老師被這個女學生問得有些心虛,因為鎮中學的家長並不是很關注孩子學習,對學校統一徵訂的輔導書都頗有微詞, 更別說, 還想著給孩子格外接辦輔導書。
她在這種環境裡待久了, 得過且過,甚麼志氣教學熱情早都磨滅了, 壓根就沒有想到會有學生或者家長主動提, 所以也就沒有關注過這些。
她想了想,最後對江月說道, “縣裡的書店應該有,但我怕你找不到。這樣吧,反正我每週都會回縣城, 下禮拜我給你帶過來。”
英語老師的家在縣城, 為了方便她回家,學校給她的英語排課都集中在週中那幾天。
江月沒有想到還有這意外收穫, 趕緊道謝,“謝謝老師。”
江月回到教室, 剛剛想要問她問題的同學還在她課桌附近徘徊, 一見她回來,立刻說道, “江月, 還是得求你給我講講。”
江月邊坐下邊奇怪道, “你沒去問趙俊傑嗎?”
對方語氣裡有一些失望, “他說他也不是很明白。”
趙俊傑聽到她們的對話,轉過頭來解釋了一句,“我雖然做會做了,但講不清,還是你來教好些。”
江月聽了沒說甚麼,按照剛剛給趙俊傑的講解流程又來了一遍。
等把同學送走,董豔紅拉了拉她,跟她咬耳朵道,“現在都知道你人好,全都來找你了。就你傻,看人家多聰明。”她說到這裡視線往前面的趙俊傑那看。
江月當然知道趙俊傑打發同學的說辭就是個藉口,實際上他就是嫌給同學講題麻煩,覺得會浪費自己的學習時間。
但江月不這麼看,她在給別人講題的過程中,也是在反覆地剖析題目,其中涉及到的知識點也能理解得更透徹。
有的時候透過了解別人的解題思維,哪怕是錯的,也能拓寬了自己的思路,知道原來還可以從這個角度切入思考。
對於這些應試性強,屬於出題老師炫技之作的刁鑽題目,其實應該多刷題,見多了心裡有底,做題的時候就不會慌。但是江月學習資源受限,保證不了量,只能保質,徹底地吃透做過的每一道題,確保以後碰到同型別題不會失誤。
再說了,在她們班上會問問題的沒幾個,更多的是直接簡單粗暴地抄作業。
“先不說這個了,我跟你說件事。”江月不想多說這個,提起她去找英語老師的事,“英語老師說可以幫我們買回來,你要不要一起?”
“要。”董豔紅毫不猶豫地點頭,她其實也早覺得光現在的英語資料吃不飽,只是她也想不到甚麼好辦法。
英語老師果然守約,下週過來上課的時候幫她們把英語輔導資料帶過來了。一共兩本,一套是中考模擬試卷,還有一本里面全是閱讀題型的練習書。
英語老師解釋說,“英語都是得閱讀者得天下,考試卷面也是閱讀題佔最大分值,把閱讀拿下了,英語就沒問題了。”
英語老師是用了心的,考慮到她們的經濟情況,在能力範圍內給她們找了最需要的資料。
江月捧著資料真誠地道謝,“老師,謝謝你,辛苦你了。”
英語老師聽到學生這聲謝,休息時間沒去打牌而是在書店泡了半個下午的辛苦也值得了,頗有些欣慰道,“嗯,要好好學習,老師很看好你的,不要辜負老師的期許。”
江月拿著資料回教室,把董豔紅的分給她。
趙俊傑像是背後也長了隻眼睛,不知道怎麼就眼尖地盯上了,“你這資料哪裡來的?”
“縣裡書店買的。”江月不想給英語老師找事,省略了中間的一些細節。
“哦。”趙俊傑拉長了聲音,明顯對這答案不滿意。
江月也不理他,英語老師給她們找的閱讀書稍微有些拔高,裡面老些不認識的單詞。好在董豔紅有一本英語字典,碰到不認識的可以去查,兩人分工合作,也很快,江月把查出來的單詞專門拿個本子記下。
沒過兩天,江月突然發現趙俊傑桌子上也有了同款資料。
而英語老師當天來班上上課的時候,在進入課堂之前,突然像閒聊似的提道,“我們班有誰想另外訂英語資料嗎?”
底下同學們聽了渾身一震,沒一個人搭話,紛紛埋頭心裡狂喊“看不到我看不到我”。笑話,誰沒事還給自己加作業做。
英語老師好像也不在乎大家的反應,笑了一下,自顧自地繼續說道,“我們班江月和董豔紅學習積極,覺得光是練習冊不夠,主動過來找我想要另外買資料。老師對你們都是一視同仁的,如果還有其他同學想要的,可以直接來找我。”
英語老師看似是順嘴一提的這番話更偏向於在解釋。
被點到名的江月和董豔紅面面相覷,再看著沒被點名的趙俊傑桌子上多出的資料以及他那恨不得埋到課桌裡的腦袋,前後一串就大概猜到怎麼回事。
下課後,董豔紅拉著江月出去上廁所,一出教室門就對江月斷定道,“肯定是趙俊傑他爸找英語老師說了甚麼,趙俊傑也真是的,我們幹甚麼他都要跟著,一定是他回家跟家長說了要英語資料。”
“他老盯著我們倆幹甚麼?”江月也覺得有些煩,主要是多少有些對不住英語老師,還是給她添麻煩了。
“上一屆初三中考的時候,班主任不是說每個班上都會有一個推薦名額直接保送進一中,到時候按成績選。”董豔紅有些奇怪道,“就上學期的事情,你怎麼就忘了。”
上學期,都不知道是多少年前的上學期了,怎麼可能還記得。而且就算老師說了,以江月上學期的成績,江月肯定覺得這種事跟自己沒甚麼關係,根本不會放在心上。
“這次期末考試,必須把他考下去。”董豔紅緊握拳往前一揮,目光灼灼地轉向江月,“不止是我,還有你,我們要讓他知道就算跟我們用一樣的資料書又怎麼樣,還不是學不過我們。”
江月開玩笑道,“就一個名額,你就不怕被我搶了?”
董豔紅頭一揚,斜了江月一眼,傲嬌道,“誰稀罕那推薦名額,我要靠自己的真實本事考上一中。”
江月莫名地被她這豪氣鼓舞到了,狠狠點頭,“沒錯,我們一定可以自己考上去。”
畢竟董豔紅一個貨真價實的初中生還真是自己考進一中的,江月想著自己總不能連她都不如吧。
江月跟董豔紅比賽似地給自己“加碼”學習,等到期末的時候,成功地讓趙俊傑的排名滑到了第三。
班主任對她倆的成績特別滿意,對著她倆大大地表揚了一番。江月除了三好學生獎狀外,還多拿了張學習積極分子。
考慮到冬天來學校不方便,學校期末考試完讓學生們多留了一天,老師們趕著把成績看了出來,然後就直接放寒假。
江月拿著兩張獎狀和兩個封面蓋了獎章的本子回家,結果碰上鐵將軍把門。
這個時間,地裡都上霜了,肯定不會在田地。
江月熟門熟路繞到廚房外面,細細聽了下里面的動靜,然後對著廚房窗戶敲了敲,喊道,“奶奶,我放假回來了。”
“誒。”裡面有些慌亂應了一聲,很快江爺爺就跟做賊一樣地把大門開啟。只見他警惕地朝外打量了一圈,一邊將江月拉進去,一邊又迅速地關上大門。
江月聞著空氣裡的香味,見怪不怪地問道,“家裡又做甚麼好吃的了?”
“你今天趕上了,你奶奶在炸南瓜糰子。”江爺爺看到江月也很開心,推著她去廚房,“剛出鍋的最好吃了,快去。”
成人抱都抱不過來的大磨盤南瓜,秋天摘下來放一段時間,便最是粉糯少水分。把它蒸熟和麵粉和在一起團成糰子去炸,剛剛炸出來的外表還酥脆,裡面卻軟糯無比,是最佳口感狀態。
江月從學校一路回來已經過了飯點,被油水不足的食堂虐待的肚子一點都不嫌棄油膩,這時一口氣揀了油汪汪一碗全部吃下去。
江奶奶站在一邊不停地從臉盆裡揪麵糰搓圓,江爺爺則負責往油鍋裡下糰子。
見江月停下,連忙問,“夠不夠,鍋裡還有,再給你添點。”
“夠了,我吃飽了。”江月擺擺手,“你們也少炸點,別等下吃不完。”
江月說到這也忍不住看了一圈滿滿當當的廚房。
廚房靠窗的天花板掛上了各種風乾肉,豬肉、雞肉、鴨肉。風乾肉是他們這裡的特色,用新鮮的藠頭炒出來特別香。
底下滿滿的一罈夫子肉,塊塊都有成年男人手掌大小。要吃的時候,隨便夾兩塊出來,稍微煎一下,或者放飯上蒸一下就是一道硬菜。
另外像冬瓜南瓜白菜等各種瓜果蔬菜更是挨著牆角擺一溜。
就這,江奶奶還在說,“不會,你爸媽說今年要帶你弟弟妹妹回來過年呢,我就怕準備少了到時候不夠吃。”
江月本來想說人回不來這麼早,別到時候放壞了,但見江爺爺和江奶奶兩人那高興勁,就隨他們興沖沖地大備年貨。
一直到年二十八,江勇和何莉才帶著龍鳳胎到家。這年頭,出遠門都受罪,兩個大人連帶著兩個小孩都沒甚麼人樣。
聽人說頭胎會隨著爸媽優點長,但這一點在江月身上不奏效。江月頂多算是清秀,但是她兩個龍鳳胎弟妹男俊女美,又在城市長大,養得皮相極好。有外貌又有學歷,嫁娶的都是城裡殷實人家,小日子過得美滋滋。
現在江知南和江知雨還小,看著兩人乖乖喊“姐姐”,江月也說不清心裡甚麼滋味,但很快那熟悉的感覺又回來了。
這個時候,他們的房間都不知道被打掃過多少遍,屋子裡乾乾淨淨的,被子也都全都曬過,甚麼東西都給他們備齊了。
但就這,明明都是在這個家裡長大的,就幾年沒回來,兩個大人連帶著雙胞胎各種不適應。
江奶奶被指揮得忙裡忙外地給他們找東西,滿足他們的諸多要求,江月眼不見心不煩地出去幫江爺爺燒火。
農村自建房,房間都又高又寬敞,平時倒是採光好又方便通風,但是一到冬天就不聚暖,冷得慌。
江爺爺本來是每天早上燒一次火,差不多就蓋碳能續一天。這會見他們剛回來喊冷,緊趕著又燒火,明火才上身。
秋天殺山時順便帶下來的耐燒的木頭和茶籽殼派上大用場了。燒完火後沒燒完的大木頭揀出來用冷水一澆,就是碳,茶籽殼則是淺淺地在火坑四周圍一圈,好延長火的壽命。
喊著人圍一圈烤火,一家人才算好好坐下來。
但剛坐下沒兩分鐘,何莉又鬧么蛾子了。她眼疾手快地拉開險些被火星子蹦到的江知雨,看著她身上修身的新棉襖,說道,“你當心點,新給你買的,弄壞了你過年走親戚的時候穿甚麼?”
說完,想也不想直接衝江月吩咐道,“大丫頭,去拿一件你的衣服給你妹妹烤火穿。”
“給了她,那我過年穿甚麼?”江月沒動。
“你難道就缺這一件衣服嗎?”何莉本來這一天奔波得人已經很累了,見江月還不配合,有些惱火道。
“嗯,我缺。我現在身上的衣服還是堂嬸見我可憐,把大堂姐不要的衣服給了我才有的。”江月面無表情道。
何莉一聽,眼圈發紅,不是愧疚,是氣。她跟江月堂嬸有些不對付,結果自己女兒還要揀對方女兒衣服穿,這是赤裸裸的羞辱。
“行了,我給知雨找個罩衣套上烤火好了。”江奶奶見氣氛不對,趕緊打斷道。
江勇看著氣哄哄的妻子,又看著拿著火鉗安靜架火的江月,想了想,關心道,“大丫頭你上高中了吧,成績怎麼樣?你弟弟妹妹的成績可是很好的,別被他們比下去了。”
江勇語氣很漫不經心,江月都懷疑是自己跟他要了學費,才知道問一嘴學習。至於說她讀高中,估計是比著龍鳳胎來的。
龍鳳胎比江月小四歲,但是他們是按照正常學齡上學的,江月因為在村裡晚了一年上學,所以他們今年已經讀六年級,只比江月小三個學年。
“我今年初三,成績還行,這學期期末考了第一。”江月一點也不在意地回答。
江勇問的時候並沒有甚麼期待之意,種瓜得瓜,種豆得豆,這個孩子他從來沒有澆水施肥過,他也就不指望收成。但聽到江月成績好,還是很開心。更何況江月還並沒有讓他們費甚麼心,就有一種撿到意外之財的欣喜。
“好好好,爸爸今年給你包個大紅包。”
“謝謝爸爸,不過還是先拿這錢還債吧。不然等一下過年,大家又要說罵你們了。”江月告狀道。
“罵我們甚麼?”江勇立刻重視起來。
江月一五一十地說出來,“說你們欠錢不還,拿著他們的血汗錢在外面瀟灑。”
江勇一聽臉皮就漲了起來,不敢想象這些親戚們背後怎麼講究他。他是最好面子不過的人,一直以自己在親戚面前得臉為榮。
旁邊的何莉也顧不得生悶氣,坐在一屋子姓江的裡面開始對著姓江的罵罵咧咧。
江勇聽得不舒服,“你亂罵甚麼呢?”
這下何莉直接罵到江勇頭上了,兩人互不相讓,直接吵了起來。
江月卻聽得解氣。
這兩公婆幾年不回來,家裡親戚誰都欠了錢。每年一過年,江月就得代表他們跟著堂叔一家去各個親戚家面前晃一圈。
當著大人可能還有所顧忌,對著江月這個小孩就沒有甚麼保留了。
每每看到江月,都要把人拉到面前細細盤問爸媽今年掙了多少錢回來?甚麼時候能還錢?最後還要恐嚇一下“你爸媽是不是不打算回來,不要你了。”
江月想起自己在親戚面前被奚落時,那種恨不得當場找個地洞鑽進去的窘迫,就難受得緊。在剛知道要面子的年紀,就要一次次地將麵皮取下,供大人因為催債未果而洩憤。
江奶奶聽不得他們吵,出來拉架道,“行了,多大點事,這些不用你們操心,等年後賣了豬,再攢一攢,就能還上。”
何莉扭過頭,“哼,當初也這麼說,還說甚麼只管生,別的不用我們管。就是你們催著生孩子,說就大丫頭一個,等她嫁出去了,江家就沒人了。”
江月心裡默默吐槽,別的沒見你這麼聽長輩的話,這個倒聽得快。
一旁的江勇卻深以為然,像是找到了藉口一樣,立刻理直氣壯起來,“對呀,媽。你怎麼沒說欠親戚的錢還沒還完?搞得別人誤會我是那種欠錢不還的人嗎?這下還不知道他們怎麼說我?”
江月是真羨慕,都是三個孩子的爹了,還能跟個孩子一樣這麼肆無忌憚地發洩情緒,毫不臉紅地說這麼不負責任的話。
當初因為超生交罰款,他們存款還不夠,跟親戚還借了些錢,這些錢都是江奶奶和江爺爺舍了張老臉挨個上門去借的。大家一聽說是生孩子的大事,多少都給了點。
這些跟親戚們借的錢,可都是老兩口在還,只是能力有限,再勤勉從地裡掙得也就這麼多。
江月知道他們手頭有錢,兩人正當壯年,又小有學歷,在城裡掙得可不少,不然明年也不會想著回來開店。
江月實在看不下江爺爺江奶奶老兩口這麼虧待自己,這次勢必要從他們手上扣下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