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留守的長女
其實如果交了米,再交菜錢,一學期也不過一百塊錢。偏偏就是這
其實如果交了米, 再交菜錢,一學期也不過一百塊錢。偏偏就是這區區一百塊錢,讓江月整個青春期都被飢餓圍剿。
江月現在身上加起昨天扣下的賣西瓜錢也不過30來塊, 她沒有甚麼來錢渠道,過年的紅包是要上交的。從家門口坐車去鎮裡上學,車費是5毛錢, 每週就會有兩塊錢車費。
早上趕不及只能坐車去學校, 但是回家的話, 如果下午放學後走路回家,就能省下一塊。但這一塊錢也經常留不住, 因為她在學校有的時候忍不住會去小賣部買辣條當菜配飯吃。
也可能是因為這個原因, 同一對爸媽,她是家裡三姐弟中最矮的。弟弟有178, 妹妹也有167,又從小學跳舞,身形修長, 體態挺拔。親戚們見了都誇爸媽孩子養得好, 到了江月這裡就是一句“也是個能幹孩子”。
長相拿不出手,學習也不好, 好像方方面面都是家裡墊底的存在。
江月去翻自己的書包,一整個暑假, 老師只發了一本暑假生活要她們做。江月記得弟妹他們在縣裡上初中時, 暑假作業都能記密密麻麻的一頁紙回來。
這本暑假生活已經全部寫完了,應該是剛放假的時候就寫上了, 江月對學習還是很認真的。
其實她在村小的時候, 當著班長, 走哪都是威風八面, 頭抬得高高的。村小沒有考試點,期末考試是去鎮上考,她幾乎年年都是前三名,甚至剛上初一還總是前幾名。後面身體開始發育,肚子跟個無底洞一樣。她整天想著怎麼對抗飢餓感,精力沒在學習上。
還有小學只用學校發的課本就好,但是到了初中,主科老師會要求他們買輔導資料,一本是五塊錢。
開學的時候是江爺爺帶江月去報名的,問清楚這個資料費不是非要交之後,就不樂意交。跟老師說,讓江月抄同學的就好,把題目抄一遍,還記得更牢固。
初中科目多了,時間也少了,別人每次隨用隨取,江月要提前藉著估摸著抄很不方便。麻煩了別人,頂著別人臉色借書也很傷自尊心。江月又並不是特別聰明的人,不能專心學習,成績就慢慢下滑。
反正也沒人對她學習做要求,大家好像覺得還挺正常的,說女孩子都是小時候讀書好,越到後面就越不行。
因為對學校的感覺不是十分美好,後來家裡說乾脆別上高中,她也就真的不去上了。甚至剛開始她還覺得挺美滋滋的,因為去店裡幫忙可以拿到比一般學生豐厚許多的零花錢,那時候年紀小不懂事,還自覺比上學滋潤多了。
江月走到院子裡,目之所及能賣錢的,都是她不能動的,而她現在最需要的就是錢。
可能身上怨氣太重,院子裡的雞鴨都繞著她走,江月面無表情地撿起角落裡幾個雞蛋交給江奶奶。
江奶奶正盤算著明天的飯食,明天要乾重活,家裡人得吃紮實些。農忙季收割機也很搶手,為了配合師傅的時間,家裡決定提前一天收割。
收割機在金黃的稻田裡面一圈一圈地轉著,一轉到自家這邊的地,師傅剛探出頭,江月立刻給師傅送上冰好的西瓜,江爺爺也把準備好的白沙煙遞過去陪著誇大人牌。
收割機真的很快,三畝多水稻田半小時就變成穀子堆放在蛇皮袋子裡。要是人工的話,要先拿鐮刀一把一把割下,再踩著打穀機脫離稻禾和穀子,沒個三五天真的搞不定。
等收割機一停,江月換好江奶奶的衣服,拿著把鐮刀把機器照顧不到的邊邊角角收割。然後趕著牛車將稻穀送到曬場去,拿耙子來回翻著,三個太陽天后才能收回來。
夏天的暴雨來臨時從不打招呼,曬場還離不開人。這個時候家家戶戶都能看到小孩在扯草,企圖操控天氣。
等把曬場的穀子收回家裡,江爺爺水稻田裡的水也灌得差不多了,帶著家裡的牛把地來回深耕了幾遍,就得準備插秧。
秧苗是提前用一小塊田育好苗的,現在就把種得緊密的秧苗扯出來放到大田裡拉開間距重新種下。
田裡的水放到小腿肚,赤腳下田到淤泥裡,一踩一個坑,一不小心就能摔個狗吃屎。一整個七月,江月就在“雙搶”中度過 。
水稻田伺候得差不多了,家裡的稻穀還要用穀風機過一遍,賣掉一部分,剩下的再拉到去鎮上打米。
江爺爺回來把打好的米放到樓上的米倉裡,就是家裡未來一年的口糧。旁邊還特意留出一袋,拍了拍對江月說,“等開學你就帶這個去。”
江月這段時間每天睜眼就是幹農活,晚上倒床就閉眼,人都是傻的,更別說想出怎麼賺錢的主意。
江月一拍手,自己現在才十五歲,憑甚麼就要為怎麼吃飽喝足發愁,該發愁的另有其人。
江月跑去跟江奶奶要電話本,江奶奶邊給她拿邊問,“要電話本幹嘛?”
“我跟我爸媽打電話,要錢交學費生活費。”瞞也瞞不住,江月直接說了。
江奶奶動作一停,橫了一眼江月,“這些我跟你爺爺會給你交,不用你操心。”
“我不想帶菜了,天氣太熱,帶的菜只能吃一天,後面兩天我都只能吃白飯餓著肚子。”江月語氣平淡道。
江奶奶表情動容,江月拍了拍她手,抽出電話本,滿不在乎道,“再說了,我是他們生的,又不是你和爺爺生的,就該他們管。你跟爺爺又沒錢,他們說是在外面賺錢養家,也沒看到有一分錢回來。”
江奶奶聞言,嘆了一口氣,“你爸媽在外面也不容易,我們在家裡花不著甚麼錢,他們在外面喝口水都是要錢的。 ”
“那我在家也不是光喝水就能長大的呀?”江月輕輕地說了一句,轉身離開。
父母年老後總怕自己沒用,怕孩子過得不好,張不開嘴跟子女要錢。
從未被偏愛過的孩子也很難開口跟父母要錢,甚至都沒有“我可以跟爸媽要錢”這個意識。江月也是很久很久之後才反應過來,“哦,原來我是可以跟爸媽要這個錢的。”
江月家裡沒有裝電話,一般都是跑到隔壁鄰居家去打,江勇他們有事要打電話回來也是打到他們家。這鄰居家也只有老人和小孩在,家裡的女主人她要喊一聲老姑。
江月進門喊了幾聲,家裡大人沒在,一個女孩子出來看了她一眼,擺擺手讓她進去打電話。
“你好,哪位?”江勇自許坐過辦公室,說話總是不徐不緩的。
“爸,我是江月。”
許是這個名字有些陌生,許是第一次接到江月打的電話。電話那頭的姜勇反應好一會兒,才有些不確定地問道,“哦,大丫頭嗎?”
江月閉了閉眼。
“大丫頭,弟弟妹妹要學習。你快去把碗洗了,把衣服洗了,把地拖了。”
“大丫頭,昨天進了一批新貨,今天要早點去店裡整理。”
“大丫頭,你弟弟妹妹他們工作忙,這點小事就不要去耽誤他們了。”
在這個家她的代號就是大丫頭,江月知道,或許他們這樣叫只是因為她最大,並沒有甚麼特別的意思,但為甚麼叫弟弟妹妹就是叫名字。
江月呼了口氣,睜開眼睛問道,“嗯,你們今天過年回來嗎?”
“現在還不知道,你專門打電話就問這個事嗎?”江勇疑惑。
“不是,快開學了,我要交學費和生活費。”江月開門見山,非常直白地表達訴求。
“啊?”可能是第一次意識自己這個女兒還需要這些費用,江勇竟然有些震驚,半天才想起問道,“那要交多少?”
江月報了個數字,比實際需要的多報了一些。江月知道,這點錢,對他們來說一點都不為難,弟妹在外面上的幼兒園一學期都要好幾千。
江勇一口答應說會讓人轉交,然後頗有些生疏地囑咐道,“在家要聽爺爺奶奶的話,多幫他們幹活,要好好學習。”
“知道了。”
父女倆也沒甚麼好說的,又是借別人家的電話,很快就結束了通話。
他們家電話是安放在老人的房間,江月掛上電話不做停留立刻走出去。
走到堂屋,剛剛招呼她的女孩就坐在一旁的凳子上,膝蓋上擺著本書在看。
江月走過去喊了聲,“董豔紅。”
女孩叫董豔紅,她有一個略顯土氣的名字,同時擁有一副讓這個名字一點都不土氣的相貌。
她長得很漂亮,是那種很多年後她互不相識的初中同學和高中同學遇到提及她,第一反應就是感嘆她好漂亮的美貌。
江月其實跟她不是很熟,他們村基本上都姓江,這裡是董豔紅的外婆家。
董豔紅沒在這裡長大,是快六年級才轉過來的。當時因為是鄰居,長輩特意囑咐過,江月又是班長,所以江月剛開始主動親近過她,想帶著她玩。
不過董豔紅這個人非常不合群,性格很冷,一直獨來獨往。幾次碰冷臉後,江月也有脾氣了。
董豔紅聽到她的聲音抬頭問道,“還有甚麼事?”
儘管村裡很多大人老是逗她說方言,但董豔紅一直堅持說普通話,她說的普通話非常標準,沒有一點口音。
江月聽了她的話,默默地努力糾正自己的口音,“我打完電話了,就是過來說聲謝謝,真是打擾了今天。”
董豔紅沒有回答,用奇怪的眼神看著她。
江月後知後覺發現自己好像太有禮貌了,禮貌得有些不合時宜,有些不自在地低頭。瞥到了董豔紅膝蓋上放著的書,真心實意地感嘆了一句,“哇,你好厲害,竟然在看全英文的書。”
很符合人設,江月記得她後來是少有的幾個能從鎮中學考上了縣一中的學生,再後來考上了海市財經大學。兩人後面一個早早進了社會,一個還在學校,人生分叉口錯開,就幾乎沒再有甚麼交集。
江月還是很多年後有機會從別人手機裡看到她的朋友圈,背景里布置得很聖誕節氛圍。她化著精緻的妝容,穿著剪裁得體的羊絨大衣,抱著一捧花,年少時總是緊繃冷漠的臉笑得很是舒展。
周圍一圈同樣都市精英打扮的男男女女,其中還有幾個外國人面孔,好像是過著電視劇裡的人們的生活。
“你要看看嗎?”董豔紅把書合起來,遞給江月。
江月頗有些受寵若驚地拿起隨意翻了兩頁,又有些尷尬地合上,“我英語不好,這些英語單詞,都是它認得我,我不認得它。”
“你英語是很差。”董豔紅點頭,毫不留情地說道。
江月無語,雖然是事實,也不用說出來吧?她捂著心口開玩笑道,“你這太傷我心了,說甚麼大實話,小心沒朋友。”
董豔紅臉上依舊沒有甚麼表情,只是眼中飛快地閃過一些慌亂,硬巴巴地說道,“英語其實很簡單,很好學的。多看看這些可以提高詞彙量,你可以拿回去看。”
這是在安慰自己嗎?江月有些不確定,她無意識地摸著書的封面。
換個人只聽她前半句,估計覺得她在炫耀。
“我也有一些不認識,也是連蒙帶猜地看。”董豔紅見江月不說話,難得地多說了一句。
江月也不是小孩子了,見董豔紅這樣,把記憶裡關於她的舊印象全部推翻,試探道,“我覺得我現在看這些還有點早,你能不能先教教我怎麼記單詞。”
江月這兩天把自己的教材也都梳理了一遍,死記硬背的東西她沒問題,數學啥的也都有跡可循,自己慢慢琢磨也能通,唯獨英語不行。
村小根本就沒有開英語課,江月還是上初中才第一次接觸英語,第一次上課根本聽不懂。也不唯獨她這樣,班上大部分同學上英語課都是聽天書,英語老師也不管他們,就跟著教材按部就班地教。一到考試,班級英語平均分全是二三十分,這還多虧了英語選擇題多。
董豔紅很爽快地答應了,“行,不過你要拿書來我家。”
這個江月知道,在互相串門成常態的村裡,董豔紅從來不去別人家玩。
江月舒了口氣,笑眯眯地說道,“那你答應我了哦,不準反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