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一
明曜尊者回來了。
千呼萬喚好不容易等來明曜尊者的上三重天眾修士們,還沒來得及請明曜尊者主持大局,便收到了他搬去下界居住的訊息。
這……
“下界靈氣稀薄,明曜尊者為何放著好好的宮殿不住,跑去下界那等貧瘠的地方?”
“我聽說,他現在好像住在一個叫新桃城的地方。”
“新桃城?那是甚麼地方?”
“似乎,是一個凡人城池……”
新桃城。
城外那片藏在地底下的靈脈終於被開發出來了。
藺蘊看著這一幕,冷笑一聲,當場轉身就走。
杭心露見狀,急忙問道:“你去哪兒?”
藺蘊頭也不回道:“回學堂。”
杭心露看了看靈脈,又看了看藺蘊,猶豫片刻,小跑著追了上去:“等等我,我和你一起去。”
藺蘊:“你來做甚麼。”
杭心露:“你是不是不高興了?”
藺蘊:“我沒有不高興。”
杭心露:“你就是不高興了。”
藺蘊:“我為何不高興?”
杭心露:“姐姐和竇夫子將靈脈開啟了,卻設定了結界不讓旁人靠近,就是為了防你。”
藺蘊:“……嗤。”
杭心露:“你別不高興了。”
藺蘊:“我再說一遍,我沒有不高興。”
杭心露:“那你以後還會留在新桃城嗎?”
藺蘊:“不留了。”
杭心露一驚:“啊?”
藺蘊:“嗤,你真蠢。”
芮筠看著兩人離開的背影,搖了搖頭:“小無量果精真傻,這麼好的爐鼎擺在她面前也不知道用。”
舒妙皎瞥她:“合歡宗宗主已經派了好幾批人前來,你若再不回去,恐怕合歡宗宗主恐怕就要親自前來將你領回去了。”
芮筠蹙了蹙鼻子,滿臉寫著不高興。
“我不想回去。”
舒妙皎:“合歡宗已不追究你殺害詹長風和餘飛錚一事,你還不肯原諒他們嗎?”
芮筠撇嘴:“我哪有資格和他們談原諒?他們畢竟撫養我長大,教會我一身本領,我感謝還來不及呢。”
舒妙皎:“那你為何還不回去?”
芮筠沉默片刻:“……不知道。”
她悵然地看著天,或許是因為,她始終過不了心裡的這道坎吧。
舒妙皎頓了頓,忽然道:“秦子恆死了。”
芮筠抿平嘴角:“我收到訊息了。”
也不知道是怎麼死的,大概是作惡多端,被仇家尋上門了吧,芮筠想。
舒妙皎偏頭看她:“你難道在遺憾?”
芮筠回神:“遺憾甚麼?”
舒妙皎說:“沒能親手殺了秦子恆。”
芮筠一驚:“你為何會這樣想?”
難道她知道自己重生一事了?
舒妙皎微微一笑,若無其事道:“我聽聞他追求你良久,如今聽到他的死訊,你並無半分悲傷,想來,應該是有仇的。”
“追求?”芮筠扯了扯嘴角,“劍宗大弟子的追求,給誰都行,可千萬別給我,我承受不起。”
舒妙皎莞爾:“日後不會了,他已經死了。”
死了就好。
芮筠想,畢竟這一世,秦子恆還沒來得及對她做甚麼,她若貿然打上劍宗,只會連累合歡宗,如今他自己死了,也算了卻她一樁心事,日後不必再惦記上輩子的仇恨了。
芮筠朝舒妙皎擺擺手:“我也走了。”
舒妙皎問:“去哪兒?”
“回學堂。”芮筠頓了頓,“若哪日心情好,也許會回合歡宗看看。”
芮筠的身影漸漸走遠,竇硯淡淡開口:“這就是你讓我殺秦子恆的原因?”
舒妙皎頷首,瞥他:“你連我讓你殺他的原因都不知道,難道就不怕濫殺無辜?”、
竇硯語氣淡淡:“你不會濫殺無辜。”
舒妙皎心情很好:“這麼信任我?”
竇硯意味不明地笑了聲:“你連仇奕都能感化,若真有非殺不可的人,一定是因為對方罪大惡極。”
舒妙皎沉默片刻:“其實,我覺得仇奕是個好人來著。”
竇硯偏頭看她,目光似乎在說,這是在說甚麼胡話?
“……”舒妙皎理不直氣不壯地轉移話題,“話說,仇奕去哪兒?”
竇硯沒有揪著方才的話題不放,從善如流道:“回魔界了。”
舒妙皎方才只是隨口一問,只是問出來了之後她才發現,她似乎確實已經有一段時日沒見到仇奕了。
“回魔界了啊……”舒妙皎若有所思地點頭,仇奕離開了這麼久,確實也該回去看看了。
“那他還回來嗎?”
竇硯瞥她。
舒妙皎沉默,是了,竇硯怎麼可能知道?
-
仇奕還回來嗎?
仇奕原本是不打算回去的。
新桃城很好,但不適合他。
凡人太脆弱了,嚇一嚇就哭,相比起來,還是魔界的魔修比較適合殺。
只是這一次,不知為甚麼,他沒有選擇御劍飛行回魔界,而是第一次,用自己的雙腳一步步朝魔界的方向走去。
這一路上,他遇見了很多人,也遇見了很多修士,有欲將他除之而後快的靈脩,也有見到他便嚇得直尿褲子的魔修,看得多了,他覺得沒意思極了。
直到有一日,他遇到了一位老人。
老人不慎從山崖摔落下來,危在旦夕。
仇奕路過時,他還剩最後一口氣。
老人氣若游絲,艱難喊住他:“年輕人……”
仇奕本想當做沒聽見,可剛走了兩步,不知為何,還是停下了腳步,他折身而返,居高臨下地看著倒地不起的老人,聲音不帶一絲情緒。
“你快死了。”
老人扯了扯嘴角,似乎想露出笑容:“我知道。”
既知道,為何還笑得出來?
“人總是要死的。”老人緩緩道,“我想請你幫我一個忙。”
仇奕沒有說話。
老人自顧自道:“我想請你,將我身死的訊息送回村裡,我有個小孫女,她還在家等著我,若無人告訴她這個訊息,她貿然來尋我,恐會喪命。”
仇奕沉默了許久,點頭道:“我知道了。”
老人終於閉上了眼睛,彷彿之前的苦苦支撐都是為了這一刻。
仇奕按照老人所言,找到了那戶人家。
眼前是幾間破舊不堪的小屋。
仇奕推開門走進去,院子裡一覽無餘,院門口的柴扉歪歪斜斜,幾根枯木勉強搭成門框,麻繩纏了數圈仍裂著縫,風一吹便吱呀晃盪,門楣上連半片遮雨的茅草都不剩。
仇奕從沒見過如此貧窮的人家。
“你是誰?你為甚麼站在我家門口?”少女警惕的聲音在仇奕身後響起。
“你不是我們村子裡的人,你趕緊離開,否則我就喊人了!”
少女色厲內荏道。
喊人?仇奕漫不經心地想,方才他來時注意到,附近的人家都已下地幹活,此刻無人在家,就算少女喊破喉嚨也無人會出現。
身後的少女還在恐嚇:“你到底走不走?不走我真的喊人了!”
仇奕微微偏頭:“我來這,是有一件事想告訴你。”
少女狐疑道:“你想說甚麼。”
仇奕淡聲道:“你祖父摔落山崖,臨終前,讓我將這個訊息告訴你,讓你不必去尋他。”
少女失聲:“祖父?你方才說我祖父怎麼了?”
仇奕耐著性子重複了一遍。
少女似是不肯相信這個訊息,她一字一句道:“我不信,你一定是騙我的。”
仇奕垂眸:“我已將話帶到,完成承諾,並不需要你相信。”
他說罷,抬腳欲離開.
少女沉默下來,仇奕的態度讓她不得不相信。
“慢著。”
少女強忍悲痛,低聲道:“我祖父在哪兒?你能帶我去嗎?”
她頓了頓,嚥下嗚咽:“求求你。”
“不。”仇奕頭也不回道,“我只答應他將話帶到,未曾答應他帶你前去。”
眼見他當真要走,少女衝到他面前,淚盈於睫,低聲道:“我求你,幫幫我,我會感謝你的。”
仇奕愣住了。
他方才一直未曾正眼瞧這少女的模樣,此時陡然瞧見對方的真容,他怔了好一會兒,才問道:“你叫甚麼名字?”
少女頓了頓,因是有求於人,她低聲道:“林纓,我叫林纓。”
林纓。
她是林纓。
不是張思顏。
仇奕微微垂眸:“走吧。”
他說罷,轉身走在前面,林纓小跑著跟上。
仇奕帶著林纓來到老人去世的地方,靜靜看著林纓大哭了一場,又幫著她將老人安葬。
老人的墳前,林纓低低出聲:“祖父,我以後沒有家人了。”
她壓抑著,拼命讓自己不要哭出來,仇奕看著她竭力隱藏的眼淚掉在地上,無端心煩。
他偏過頭去,不再看她。
林纓安葬好祖父,起身對仇奕道:“謝謝你,若不是你,我也無法將祖父從山崖下帶回來,你的恩情我沒齒難忘,日後若有機會,我定湧泉相報。”
仇奕輕輕瞥她:“日後?”
林纓點頭:“嗯,此恩我一定銘記於心,日後必報。”
仇奕淡淡道:“既是報恩,又何必等到日後?”
林纓聽到這話,有些不安:“可我只會採藥種地,家裡也沒有錢,我現在還不了你的恩情。”
仇奕‘哦’了聲:“那便不必還了。”
林纓想了想,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般:“我可以跟你走嗎?”
仇奕怔了怔:“甚麼?”
林纓抿平嘴角道:“我知道你不是常人,我在這世間再無親人,如今既欠你恩情,我便要償還清楚才是,我想跟在你身邊,直到償還恩情為止,可以嗎?”
仇奕靜靜看著林纓,林纓輕聲道:“不、不行嗎?”
仇奕垂眸:“你想跟就跟。”
林纓鬆了一口氣。
仇奕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走。
林纓忙不疊跟在他後面。
兩人一前一後沉默地向前走,誰都沒有說話,直到幾個時辰後,天徹底暗下來,林纓終於說話了。
“能、能不能等一下?”
仇奕偏頭看她:“何事?”
林纓垂眸,低聲道:“我的腳有點疼,我們能不能休息一下?”
仇奕怔了怔,這才反應過來,林纓是凡人,凡人需要休息,不能無止境地行走。
仇奕頷首:“可。”
這裡很偏僻,荒山野嶺看不到一家客棧,但林纓很好養活,找了個還算堅實的樹幹靠了上去。
她承諾道:“我只睡一個時辰就好,一個時辰後我們就出發。”
仇奕垂眸:“起來。”
林纓一愣。
連休息一個時辰都不行嗎?
林纓趕緊起身。
仇奕一翻掌心,一座迷你宮殿出現在他掌心裡,他說:“進來。”
林纓沒有聽明白,進哪裡去?
她下意識往前走了一步,緊接著,一股巨大的吸力將她吸了進去。
林纓看著眼前豪華的宮殿,以及宮殿裡應有盡有的食物,驚訝道:“這就是仙家法術嗎?你是仙人嗎?”
仙家?
仇奕輕扯嘴角:“不是。”
林纓沒有追問,仙人尊貴,不願吐露自己的身份也是人之常情。
她走進宮殿,找了個房間休息,臨睡前,她說:“一個時辰以後一定要記得叫醒我。”
她是來報恩的,不能耽誤恩人趕路。
仇奕垂眸看著掌心的宮殿,聽見林纓傳來均勻的呼吸聲,難得地笑了笑。
林纓這一覺睡了很久。
等她離開宮殿,發現天已經亮了。
林纓怔怔道:“我睡了一晚上?”
仇奕將人從宮殿放出來。
林纓看了看左右:“這是哪兒?”
仇奕言簡意賅道:“擎天宗。”
林纓驚訝地張大了嘴:“擎天宗?就是那個十大宗門之首的擎天宗?”
她做夢也沒想過這輩子居然有機會來到這樣的大宗門。
宗門位於仙山之上,群雲繚繞,仿若仙境。
林纓有些激動:“你是來拜師學藝的嗎?”
仇奕露出一個似笑非笑的表情。
林纓看不懂,她追問道:“那我可以拜師學藝嗎?”
踏入仙途修煉長生是每個凡人的夢想,可惜她祖父年邁,她不得不照顧祖父,從前從未生過這樣的念頭,沒想到有朝一日,她居然有機會站在擎天宗門口。
“拜師學藝?”仇奕看向林纓的眼睛,林纓的眼睛很乾淨,乾淨得像一張白紙。
她真的很像她。
可他知道她不是她。
靈魂還是那具靈魂,人卻已經不是那個人。
仇奕垂眸,漫不經心地想,就算是同一個人又如何?無論對林纓還是張思顏而言,他都只是個陌生人。
林纓唇角微彎,重重點頭:“對,拜師學藝。”
仇奕垂眸:“若想修煉,我可以教你。”
林纓又驚又喜:“你教我?”
她學著話本里的樣子,有模有樣地行了個禮:“師父在上,請受徒兒一拜!”
仇奕:“……嗯。”
林纓問:“師父,我們來擎天宗做甚麼啊?”
仇奕言簡意賅道:“找人。”
他說罷,徑直走向山門。
林纓亦步亦趨跟在他身後,看見他不費吹灰之力打暈了山門守衛,一路朝裡走去,遇神殺神遇佛殺佛,如過無人之境。
林纓緊緊跟在他身後,心臟跳得快極了,一句話也不敢說。
仇奕突然頓住腳步。
“你終於出來了。”
耿明警惕地看向仇奕:“你為何對我窮追不捨?你在通天梯已針對我一次,耿某回憶平生,自問從而得罪過你。”
仇奕偏頭:“你想知道原因?”
耿明坦然道:“是。”
仇奕露出身後的林纓。
“你見她,可還眼熟?”
耿明眯起眼,努力回憶,卻始終不得其法。
反倒是林纓突然道:“我是不是見過你?”
耿明心裡一突,莫非當真是他惹下的債?他不動聲色道:“還請姑娘解惑。”
林纓盯著耿明看了好半晌,搖搖頭道:“我應當是記錯了,我似乎沒見過你。”
仇奕靜靜看向她:“你再仔細想想。”
林纓搖頭:“我從小生活在村子裡,一年到頭都未必見到一個外人,像他這樣的人,我若是見過,必然一輩子都忘不了,我確實沒見過他。”
耿明露出笑容:“魔王大人許是記錯了,我與這位姑娘並沒有交集。”
林纓怔了怔。
魔王?
仇奕‘嗯’了聲:“但不影響我想殺你。”
耿明笑容一僵。
仇奕看向林纓:“想殺他嗎?”
林纓一驚,連忙搖頭:“不、不不不,我不殺人。”
她不認識耿明,雖然耿明給她一種似曾相識的感覺,並且這種感覺讓她很不喜歡,可耿明罪不至死。
耿明沉聲道:“魔王大人,就算你想殺我,也總要給我一個理由才是。”
仇奕沉默片刻,再次問林纓:“你真的不想殺他嗎?”
林纓遲疑道:“你幫了我,你是好人,你還是我師父,如果你想殺他,一定是他有問題。”
“但我不想殺他。”
仇奕沉默著,揚起紅炎真火,將耿明當場燒了個乾淨。
耿明修道多年,詭計多端,並不好燒,但無論過程有多曲折,耿明還是在一個時辰後化為了灰燼。
仇奕做完這一切,扭頭看向林纓。
林纓已經被嚇傻了。
仇奕垂眸,語氣平淡:“如果你現在想離開,還來得及。”
林纓沒說話。
仇奕抬腳,朝山門外走去。
他走了幾步開外,林纓才反應過來,快步追了過去。
“師父師父,你等等我……”
林纓追上去,好奇道:“師父,你真的是魔王嗎?”
“師父,魔界是甚麼樣子啊?”
“師父,我們現在要去魔界嗎?”
“師父,我以後也是魔修嗎?”
“……”
仇奕:“閉嘴。”
林纓:“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