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第 115 章
睡過去你很有可能會死。
瓏山臥在黑暗裡, 天路上燈光點點,彷彿夜空裡的星子。
姜頌依照約定來到了山下,而一輛炭黑色的跑車正在平臺處等待她。
觀察到平臺處沒有其他車輛後, 她點開車載音樂播放了一首鋼琴曲,接著調轉方向盤,直接朝著天路的方向衝了過去。
在飛速透過直道並進入S彎後, 她看了眼後視鏡, 發現那輛炭黑色的跑車果然跟了上來, 對方甚至還爆閃了她兩下,而姜頌也藉此看到了跑車的標誌——那是輛加速很快且爆發力不錯的車子。
但是車身重量較輕, 看外觀似乎也進行了改裝。
【咦——】
阿爾法的聲音忽然冒了出來, 【姜頌你在幹甚麼?等等!你是不是開得太快了!?】
‘閉嘴待著。’
精神高度集中的姜頌這麼回覆,但是她卻在拐急彎時鬆了油門, 車頭因此瞬間失衡,而炭黑色跑車則抓住了這個機會,幾乎是擦著她的車身超過了她, 很快便陷進了灰濛濛的細雨中。
“……”
輕鬆擺正車頭後, 姜頌也沒有冒進,因為她今天來的目的並不是和對方比賽。她踩下油門不遠不近地墜在陸允諶車子的後面, 觀察著他的駕駛習慣。
對方的行車方式與林舒蔓完全不同,十分激進大膽。
同時她也注意到陸允諶很愛玩漂移, 但每個拐彎的擺尾幅度都很大, 或許是因為天氣的緣故有些打滑。
細密的水霧撲在擋風玻璃上,很快被雨刮器推開, 姜頌的心情不算平靜, 胸腔內的心臟咚咚跳著, 合著越來越響的琴音, 像是在提醒她不要冒險。
【姜頌?】
意識到事情的不對,阿爾法小心翼翼地開口:【你想做甚麼?】
‘是他運氣不好,自己送上門來。’
姜頌的臉在昏暗的車廂內顯出幾分怪異,她繼續說:‘而且任務進展太慢了,我得推陸允諶一把,把水徹底攪渾。’
或許是因為她的心聲過於冷漠,所以阿爾法一時間沒有說話。
而姜頌則一路跟在陸允諶的車後,最後落他一步抵達了賽道終點。
終點平臺處無比空曠,只有路燈散著孤寂的光。
“姜頌。”
炭黑色跑車的車窗降下,露出了陸允諶那張傲慢不可一世的臉,他譏諷道:“原來你這麼膽小?”
“所以你單獨約我來這裡,就是為了嘲笑我?”
同樣降下車窗的姜頌靠在主駕座椅上,婉轉的琴音傾瀉而出,“另外你所謂的造謠是甚麼意思。”
“你說我父親去了你的公寓——”
陸允諶的臉色頓時陰沉下來,“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甚麼瘋話?”
“我沒那個閒工夫騙你。”
湧進車內的潮氣令姜頌皺了皺眉,她扭過頭,與他遙遙對視,“而且你問過他本人了嗎?”
陸允諶對此卻報以沉默,他微微眯起眼,目光狐疑地掃視著她的臉。
“如果是真的,”他問:“那他去你家幹甚麼?”
姜頌也不含糊,直接扔下一顆重磅炸彈,“他認為姜知律是他的孩子。”
“......”
陸允諶愣住了,審視的表情轉變成了一種茫然,但這種空茫很快褪去,最終匯聚為極端的暴怒和不可思議。
他的嗓子裡擠出了不似人的聲音,喑啞難聽,“你說甚麼?”
“他今天還來了觀雲山莊,似乎認準了姜知律和他有血緣關係。”
見對方的臉色劇變,姜頌的指腹摩擦了一下方向盤,她淡聲道:“當然,我認為這其中或許有甚麼誤會,你最好能親口問問他。”
“這不可能!!”
陸允諶的嗓音徹底變了調,面部肌肉不自然地抽動,顯得扭曲猙獰,“姜頌,你在說謊!!他怎麼可能會背叛我媽媽?!”
【陸允諶的情感值正在波動中——】
阿爾法著急地說:【姜頌,這大晚上黑燈瞎火的,萬一他對你出手——】
“我知道。”
姜頌不以為意,她冠冕堂皇道:“我也認為你父親不會背叛現有的婚姻,所以你該去問他本人——”
可她話還沒說完,就見炭黑色的跑車猶如離弦的箭般衝了出去,內燃機的咆哮響徹天際,猩紅的尾燈幾乎劃出了一道弧線,最終鬼魅地消失在了平臺處。
姜頌卻沒有跟上去,她關掉了車載音樂,同時盯著腕錶的秒針,在一片寂靜的風中等待。
針尖緩慢地指向了數字9。
下一瞬,她聽到了一聲刺耳的剎車聲,緊接著就是爆裂的巨響。
最後,一切歸於沉寂。
四十五秒。
“......”
姜頌扯開唇角,露出了今天的第一個笑臉。
陸允諶果然沒有辜負她的期待。
【……姜頌?】
阿爾法小聲說:【你到底……】
姜頌打斷了它的話,‘他的情感值是多少?’
【五顆黑心。】
阿爾法沉默了一會兒,【剛才一瞬間漲滿了。】
聞言姜頌啟動車子驅車往山下趕,果然在某個彎道處看到了陸允諶的跑車。
柏油馬路上滿是細碎的玻璃碴。防護欄被撞斷,而車頭則攮在了粗壯的樹幹上,凹陷的厲害,引擎蓋掀起變形,保險槓脫落墜地。
這一幕令姜頌覺得有幾分眼熟。
她開了雙閃下了車,像是霧一樣的雨立刻籠罩在了她的身上,不多時便在她的髮絲和睫毛上蒙了一層細細的雨珠。隨後姜頌跨過防護欄,來到了主駕駛室旁,安靜地看著陷入昏迷的陸允諶。
對方趴在安全氣囊上,滿頭鮮血,氣息微弱。
這會兒他看起來倒是順眼許多。
【……姜頌,你不怕他死嗎?】
阿爾法緩了好半天才說:【萬一他死了——】
‘怕甚麼?他的情感值已經滿格。’
姜頌面無表情,她伸手摸了一下對方的頸動脈,感受到生命力的搏動後便收回了手,‘你能汲取嗎?’
【……能。但是如果他死掉,這些能量也會隨之減少,最後消失。】
阿爾法的電子音有些不穩,【可我不明白他的情感值為甚麼會突然——?】
‘你難道還不瞭解他這種人嗎?他出事的時候一定在怪我。’
心裡略有點遺憾的姜頌繞著跑車走了一圈,確定沒有起火的風險後答:‘他怪我為甚麼要告訴他那些事,怪我害他情緒失控出了事故,怪我沒有阻攔他。’
‘他恨我——’
她想了想補充:‘恨我害死了他。我的意思是他大概認為自己必死無疑。’
阿爾法啞口無言。
而姜頌則遠離跑車來到了馬路上,她拿出手機撥打了急救電話,在報出位置後,又拍了張地面的照片,上面有她的影子,也有亮晶晶的玻璃碴。
“陸允諶?”
她重新返回跑車旁,“能聽見我說話嗎?陸允諶?”
對方一動不動,而姜頌也不知疲倦地一遍又一遍地叫他的名字,大概過了三四分鐘,陸允諶才發出一聲痛苦的呻吟。
“……誰……?”
他顫著睫毛試圖睜開雙眼,可眼睛卻痠痛的厲害,鮮血混著淚水一起順著眼角滑落,他的視野迷濛一片,只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他虛弱道:“發生……甚麼……”
“你出了車禍。”
姜頌看向了溼乎乎的柏油路,上面有一處非常明顯的剎車的痕跡,緊接著她收回目光瞥了眼跑車的中控臺,“你到底開了多少邁?”
而此刻陸允諶的大腦卻是一片混亂,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哪裡,渾身上下都像是散架了似的,痛的無法感知自己的手腳。
可很快他便感覺到了熱,接著又覺得冷,冷得他腦子發沉,昏昏欲睡。
“不要睡。”
陸允諶聽見那聲音這樣說:“睡過去你很有可能會死。”
……死?
他打了個冷顫。
“隨便說點甚麼吧。”
那道女音再度鑽進了他的耳朵裡,卻有些朦朧,“儘可能保持清醒——你還記得自己叫甚麼嗎?”
“……”
陸允諶控制不住地咳嗽,他嘴裡滿是噁心的血腥味,卻還是下意識道:“陸,陸……允諶。”
那人嘟囔了甚麼,似乎有些感慨,但他完全聽不清。
與此同時,聲音猶如幽魂般慢慢接近了他,“你還記得自己在哪兒嗎?”
“你是……誰?”
陸允諶再也無法思考,他的呼吸也越發沉重吃力,“你是……”
“姜頌。”
她說:“我是姜頌。”
-
消毒水的氣味充斥著鼻腔,姜頌坐在醫院的長廊裡,她看似在看‘手術中’的綠燈,實則在盯著情感值介面。
陸允諶的情感值莫名其妙地降成了四顆黑心——
就在她告訴他自己名字的時候。
這時,手機突兀的震了震。
她拿起來看了一眼,發現是元野發來的資訊。
【元野:我到了,你在幾樓?】
姜頌敲了一行字,點選傳送。
四十分鐘前,她跟著救護車一起來到醫院,幫忙掛號墊付醫藥費時,元野忽然打來了電話,問她現在在哪兒。
原因無他,因為她發了兩條朋友圈,一條僅元野可見,一條僅沈星灼可見。
至於配圖則是那張她拍下來的影子的照片。
彼時的姜頌拿著繳費單說自己在醫院,之後元野問她要了地址便結束通話了電話。
而她也用陸允諶的手機聯絡了他的家人,詭異的是他的父母都沒有接電話,最後接電話的是備註為‘張助理’的青年人。
其實他的手機密碼很好猜,姜頌隨便試了一下謝桐月的生日便成功將其解鎖,同時也趁此機會搜尋自己需要的資訊。
她最先看到的是兩條沒有被接通的通話記錄,物件是陸寒川,看時間大概在車禍發生前。但繼續往下看,她除了發現對方有一個小號外,也沒有看到其他有價值的內容。
但由於要和警員敘述事故經過,所以她記下了小號的id號碼,沒有馬上檢視上面的內容。
就在她思索的時候,伴隨著腳步聲的靠近,一道男音跟著傳來,“……你有沒有事?”
姜頌收回目光,扭頭就見白髮血族大步朝她走來。在來到她的身邊後,對方又仔仔細細地將她全身上下都看了個遍,見沒有任何異常,他冷硬的神情這才放鬆了些,“沒事就好。”
他看了眼緊閉的手術室,“出事的是誰?”
姜頌解釋說是聖德利亞的同學,自己正在等對方的家人過來。
於是元野安靜地坐在了一旁,陪她一起等待。
可姜頌卻感覺到了些許疲倦,畢竟在這種天氣裡跑天路很耗費精力。她打了呵欠,頭向後一仰靠著牆壁,一邊數著數打發時間,一邊想沈星灼竟然沒發一條資訊給她。
他不會在等她主動低頭吧?
也真是好笑。
“姜頌,你在這裡等我。”
本沉默著的元野忽然說:“我去買點東西。”
姜頌點頭目送血族離開,結果元野前腳剛走,另一道急匆匆的身影便出現在了長廊內。
她莫名覺得來人有些眼熟,最後才想起來自己曾見過對方——也是在醫院,那會兒陸允諶正在訓斥因吃藥而出了事故的司機。
“您就是姜小姐?”
青年人,也就是張助理道:“真的是非常感謝您的幫忙,這裡我來就好,相關的費用我現在就轉給您——”他看起來有些緊張,“另外少爺現在的情況怎麼樣?”
“斷了四根肋骨,鎖骨骨折,股骨遠端骨折,頭皮血腫……總之你看看病歷吧。”
頓時覺得渾身輕鬆的姜頌站起身,接著將所有的繳費單和病歷都交給了對方,陸允諶遠沒有林舒蔓那般幸運,他傷的可比對方重多了,而且她記得眼科似乎也會了診,她點了點手機,亮出了收款碼,“陸先生和陸夫人不來嗎?”
正掃著碼的張助理表情一僵,“這......先生和夫人都在忙,脫不開身。”
大晚上忙甚麼?
親生兒子出車禍都懶得來看?
“那辛苦你了,我就先回去了。”
見錢到賬,姜頌也沒再多問,但也因此想起了一件事,由於沒有直系親屬在,所以填知情同意書的時候是她籤的字,“不過因為著急做手術,所以我暫時填了自己的名字,聯絡電話填的是桐月的。”
“好,我明白了。”
張助理當然知道她的意思——有甚麼事別再聯絡她,“姜小姐您慢走。”
於是姜頌頷首告別,轉身朝著走廊的盡頭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