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第 104 章
五顆心。
仲夏島的旅程終於結束。
姜頌回到家後便登出了之前的手機副卡, 以及與沈星灼談戀愛時建立的社交軟體小號。
不過她思索片刻,還是將聊天內容和相片進行了備份,並存在了一張儲存卡內。
至於她要求郵遞的畫也先一步到了家, 只不過一直放在玄關處沒有拆封。
而就在姜頌坐在地毯上拆快遞包裝的時候,姜知律正在一旁的沙發上看她送給他的禮物——一個貝殼顏料盤,以及一套全新的顏料。
他寶貝似的摸了摸顏料盤的塑封包裝, 甚至沒有捨得拆開。緊接著姜知律抬起頭, 他本想同姜頌說些甚麼, 可當他看到那幅被裝裱好的畫後,原本帶笑的臉卻忽然一僵。
“……姐姐。”
他緊緊盯著那幅色彩斑斕的畫, 總感覺畫中的場景不像是在海島上, 隨後小聲地開口問:“這是島上的畫師畫的嗎?”
“不是。”
姜頌皺起了眉,因為她注意到畫框的邊角開了膠, 就連鏡面也有了劃痕,似乎是暴力運輸導致的,“是我朋友畫的。”
手下的塑封被捏出了咯吱咯吱的異響, 姜知律連忙鬆了手, 接著他沉默了一會兒道:“……這樣啊。”
儘管她此刻背對著他,可姜知律也看到畫框上的瑕疵, 於是他抿了抿唇,“姐姐, 需要我幫你重新裝新的畫框嗎?”
聞言姜頌回頭看了他一眼, 也知道他在這方面很有經驗,於是也懶得給自己添麻煩的她也沒有猶豫, 一句話也沒說便直接將畫遞給了對方。
“姐姐想要甚麼顏色的畫框?”
姜知律雙手接過畫, 接著問:“還是這種奶油色的嗎?”
“可以。”
姜頌對這些東西倒也不挑, 選擇奶油色也是因為當時沒有特別喜歡的款式, “如果沒有類似的顏色,換其他淺色系的也行。”
而姜知律則將畫框翻過來看了眼背面,發現上面並沒有署名後便說:“好。”
解決掉這件事後,姜頌便抱著一隻大盒子站起了身,接著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盒子裡裝著謝桐月在陶藝館內烤製出來的陶瓷盤和陶瓷杯,讓她意外的是盤子和杯子看起來很漂亮,有一隻海星狀的調料碟非常可愛,只不過這些東西她會收藏進展示櫃裡,並不打算使用。
見她的房門被關上,姜知律也帶著畫回了自己的臥室。
他先是將姜頌送給他的禮物妥善地收進了抽屜裡,接著將畫放在桌上。
畫中的姜頌笑的很美,不過從筆觸來看對方大機率是個新手,可整幅畫的完成度很高,並且有很強的氛圍感,更像是執筆人練習過無數次似的。
“……”
姜知律雙手抱臂盯著這幅畫看了足足十分鐘,這才伸手將背板和畫框拆掉,接著將畫抽了出來,隨即一眼就看到了被畫框遮住的右下角處的署名。
-元野-
……元野?
姜知律捏著畫的手一抖,畫紙的邊緣立刻裂開了一條口子,將‘元野’的名字一分為二。
他當然認識對方——鼎鼎有名的元家二子,高階血族之一。
可姐姐到底為甚麼會和他扯上關係?
她不是不喜歡血族嗎?
姜知律的臉色非常難看,自然也沒有忘記不裡流傳的那些照片,他當然不敢詢問對方這到底是怎麼回事,所以只能偷偷地儲存好照片,接著將白髮血族的那部分截掉。
最終,他還是拿起手機撥通了一個電話。
“嗯,是我。”
姜知律這樣說:“我這裡有幅畫需要裝裱,”他瞥了眼損壞的署名,“但是畫幅太大,需要重新剪裁。”
在得到肯定的答覆後,他便將畫放下,隨後拿起畫框扔進了垃圾桶內。
-
接下來的幾天沒有任何人來打擾姜頌——包括沈星灼在內。
本來她都做好了對方會來找麻煩的準備,但他這麼不同尋常的安靜,倒是更加可疑。
至於交給姜知律的油畫也完成了新的裝裱,畫框是金邊白底,非常乾淨,她還算滿意。
又過了兩天,姜頌在一個陽光明媚的下午收到了謝桐月和陸允諶的訂婚邀請函,日期是在八月底,地點在卡爾薇亞酒店。
她翻開邀請函看了一眼,上面的百合紋路低調且美麗,心中有著自己的想法,姜頌便隨手將邀請函放到地櫃抽屜裡,結果轉頭就接到了管家劉姨的電話。
“小姐,夫人回來了。”
電話那頭的劉姨說:“另外夫人叫您和少爺今天務必回家吃晚餐。”
“好。”
姜頌的臉色柔和了許多,畢竟她也很想念許久未見的母親。於是她一口答應,在結束通話電話後,便將自己從仲夏島買來的小禮物準備好,一股腦的全部塞進了車子裡。
緊接著她坐在主駕駛室內給姜知律傳送了一條回觀雲山莊吃晚飯的資訊——對方今天去心理醫生那裡複診,目前不在公寓內。
她放下手機啟動車子,沒過多久便來到了觀雲山莊。
管家劉姨早就在車庫內等她,見她提著大包小包從車上下來,便迎上來接過了購物袋。
“小姐,你又瘦了。”
管家仔仔細細地看著姜頌的臉,目露疼惜,“這些我來整理,快上去吧,夫人在客廳等你。”
“好。”
其實還長胖了一些的姜頌笑著點點頭,緊接著她指了指藍色的購物袋說:“劉姨,這是給你的禮物——那我先去找媽媽了。”
語畢,她拉開合金門進了地下一層,換鞋後快步走進電梯,來到一樓後,她小跑著到了客廳,一眼看見她的媽媽正坐在沙發上翻閱著雜誌。
“回來了?”
聽到腳步聲的姜驚秋放下雜誌,她抬起頭問:“在仲夏島玩得怎麼樣?受得了海腥味嗎?”
“挺開心的。”
姜頌順勢坐在了對方的身邊,儘管心裡非常期待,可等她真的見到媽媽後,卻莫名地有點拘束和生疏,只不過她一貫是報喜不報憂,“就是這一次沒有看到海豚,其他的都不錯——我還給您和外公外婆帶了禮物。”
“嗯。”
薑母的目光始終落在女兒的臉上,隨即又問:“公寓住得還習慣嗎?失眠的狀況有沒有改善一些?”
“已經好多了。”
姜頌認真地胡說八道:“那裡離聖德利亞也近,我可以多睡一小會兒。”
薑母聞言點了點頭,“我聽說小律也搬去和你一起住了?”
姜頌其實不打算欺騙對方,畢竟媽媽肯定知道姜知律在觀雲山莊時的狀態,所以她也沒解釋甚麼,只是說了句‘對’。
得到答案的薑母安靜地看著自己的女兒,接著問了這麼一句話:“一切都還好嗎?”
姜頌很老實地說:“還不錯。”
“那陪我一起吃點下午茶吧。”
於是薑母也不再多問,而是叫來傭人去端茶點,“有你喜歡的甜點。”
姜頌聽話地點頭,她心中倒也不覺得失落,在她的認知裡,能與對方安安靜靜的同處一室就已經讓她感覺到了幸福。
於是她心情愉快地看著小琳端來慕斯蛋糕和焦糖布丁,盡情地享用了這頓下午茶。
而臨近五點,姜知律也匆匆趕來。
“阿姨。”
見到薑母後,他乖順道:“您回來了,工作還順利嗎?”
“嗯。”
薑母看了看他,“去洗手,一會兒該吃飯了。”
姜知律點點頭,接著轉身離開。
不多時,三人一同出現在了餐廳內。
用餐過程中無人說話,要不是偶有碗碟磕碰的聲響,簡直靜謐得像是完全沒有人的存在。
過了好一會兒,薑母才開口道:“小律,搬回來住吧。”
聞言姜知律夾菜的動作一僵,他的臉色莫名有些發白,“阿姨,我——”
而薑母似乎沒有發現養子的異常,她喝了口蓮子羹,接著道:“你長大了,阿姨之前也給你買了一套公寓,你可以搬去那裡住。”
‘咔噠’
筷子落在桌面上,發出不大不小的聲響。
姜頌像個沒事人似的面不改色地繼續吃飯,今天的排骨軟爛入味,而姜知律的聲音卻有些顫抖,“您是要趕我走……?”
“不是趕你走。”
薑母放下調羹,她語重心長道:“小律,如果你願意,你永遠是姜家的一分子。”
“……”
姜知律抿著唇,他有些不知所措地垂下腦袋,雙手緊握在一起,不發一言。
見狀,薑母又說:“只是你和頌頌一樣,是時候該獨立了。”
被點了名的姜頌依舊正常地進食,彷彿這一切都與她無關。
而接下來薑母的態度更為強硬,她給了姜知律兩種選擇,一個是搬回觀雲山莊,另一個則是搬進他自己的房子裡。
可姜知律始終沒有給出一個明確的答覆。
【不行呀!姜頌,不能讓他搬出去!】
一直默不作聲的阿爾法卻急得團團轉:【姜知律還剩下半顆心就能填滿情感值了,如果把他放跑,萬一出事了怎麼辦?他萬一死了——能替補上來的主角就只有明月忱了!】
姜頌倒也贊同它的觀點,畢竟自從搬進她的公寓後,姜知律的精神狀態明顯穩定不少——至少從各項評估和檢查中能看得出來。而貿然把他趕走,可能會出現一些不可預計的後果。
再者與其面對明月忱,她更願意面對姜知律。
於是吃飽了的她放下筷子,接著適時開口:“媽媽,等他狀態好點再說吧。”
她話音剛落,姜知律的身體明顯一僵,接著有些不可思議地抬頭看向她。
【等——姜知律的情感值正在波動中——】
阿爾法興奮地說:【姜頌!我們有機會!】
而薑母聞言也是一怔,接著詢問的目光也過來。
“家裡正好需要人來做飯。”
姜頌拿起紙巾擦了擦唇角,接著繼續說:“他住在我這裡幫忙也挺好。”
“……頌頌。”
薑母無奈地說:“他是你的弟弟,不是保姆。”
姜頌倒也不以為意,緊接著她看向姜知律,接著問:“你願意當保姆嗎?”
姜知律遲鈍地眨了一下眼,接著忙不疊地點頭:“我願意的,我願意給姐姐當保姆。”
於是她扭頭對薑母露出了一個‘你看我說得沒錯’的表情。
見狀,薑母也沒再強求,女人嘆了口氣,卻也有些欣慰兩個孩子的關係似乎不如過去那樣冷硬如冰。
她的女兒她自然瞭解,只是母女之間並不親近,總是隔了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於是她只能在經濟上更加補償對方,而姜驚秋在明面上也不好厚此薄彼,所以便將錢轉給了自己的父母,叫他們時不時給姜頌發點零花錢。
她的父親還為此責怪她,“非要繞這麼大的圈子,我的外孫女還能缺錢花嗎?我和你媽早就立了遺囑,等我們老兩口都不在了,所有的財產都是小頌那孩子的,誰也動不了。可問題是你真的要和自己的親生女兒一輩子都這樣擰巴下去嗎?”
姜驚秋沒有回答父親的問話,只是默默地轉了更多的錢。
她的父親大為光火,為此還拉黑了她的號碼,叫她不要再來煩他。
可是姜驚秋真的不知道該如何與自己的女兒相處,畢竟她們真正在同一個屋簷下生活的日子並不多。
當初在生下孩子後,她坐完月子就拼命地工作,她強迫自己不去聽那些流言蜚語,可是在夜深人靜的時候,也難免會後悔自己年輕氣盛,不該不聽父母的話就同那個瘋子結婚,最後落得個家人也被人指指點點的下場。
在某個瞬間,她看著正安然酣睡的小嬰兒,心情非常複雜。
儘管她很乖,儘管她是個需求不高的寶寶,儘管很少哭鬧,睡飽了會自己跟自己玩,會睜著黑葡萄似的眼睛朝她笑——
但她也是那人的孩子。
如果她不存在就好了。
產後一直經受腰痛折磨,有時根本無法坐著辦公的姜驚秋恍惚著想,如果她不存在,她犯下的錯誤似乎也能被抹除。
然而這個念頭一經出現,她便感覺到了毛骨悚然——
她為甚麼會這麼想!?
於是或許是為了逃避,又或許是為了事業的發展,她很快便不管不顧地出了國,將孩子託付給自己父母的同時,也為自己請了一位資深心理醫生。
而隨著時間的推移和環境的改變,她的精神狀況慢慢好轉,逐漸走出了當時的陰影。可也因如此,她對自己生下的女兒感覺到了愧疚,她不敢面對她,彷彿那雙烏黑的眼睛能照出她曾經頹喪不堪的模樣。
所以姜驚秋很少回國,而父母時不時會寄來小姜頌的照片,她將每張照片都好好地保留了下來,而百歲照則被她放在了項鍊裡貼身戴著。
後來她收養了已故好友的兒子,帶著對方治病的時候也會想:頌頌那孩子在做甚麼?今天有好好吃飯嗎?
慢慢地,她將對女兒的一部分思念傾注在了好友兒子的身上,但也從不讓對方叫自己媽媽,因為她清楚地明白自己只有一個孩子。
可不知為甚麼,在女兒十歲那年,她的父母卻不再給她發孩子的照片和日常,甚至不肯接她的電話,就連撫養費都轉了回來。
於是她與管家通了電話,這才得知女兒差點被拐走的事。
聽完整個過程的姜驚秋無比後悔,更是滿身冷汗,她當時和父母吵了架,甚至沒注意到女兒就在旁邊。於是她火速回國,並給女兒找來了專業的教練進行訓練。
後來她的事業終於穩定,於是姜驚秋便下定決心帶著好友的兒子回國發展。而看著兩個孩子能好好相處,她也感覺到了欣慰。同時女兒對她也不見半點生疏,每天都會‘媽媽媽媽’地喊她,也會抱著枕頭害羞地說要和她一起睡。
姜驚秋抱著她小小的身體,久違地感覺到了幸福和安寧。
可美好的假象很快就被打破,某天女兒忽然跑來質問她:為甚麼有時間陪姜知律過生日,卻一天的時間都抽不出來回國陪她?
姜驚秋一時間無法作答。
她該怎麼說?
說是因為自己的懦弱和恐懼才不敢回來的嗎?
可女兒當然不會懂她的沉默,小女孩睜著那雙漆黑卻清澈的眼,委屈地大聲道:“媽媽,我真的是你的孩子嗎!?我看他才是你的孩——”
姜驚秋下意識地厲聲斥責,但說完她就後悔了,因為女兒被嚇得後退了一步,同時眼裡不再有天然的依賴,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抗拒和陌生。
她做錯了。
姜驚秋驚懼又徒勞地張了張嘴,她想說媽媽做錯了,媽媽跟你道歉,媽媽不該這麼說——
對不起——
但女兒已經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房間。
再後來,儘管她努力緩和與女兒的關係,也同她道了歉,但都沒有多大的改善。等到姜頌十五六歲時,這種情況雖然有了一定的緩解,可兩人之間仍舊很擰巴。
至於姜知律,最開始姜驚秋以為對方對女兒的親近是出自於一種弟弟對姐姐天然好感,可現在——
她不知道這是件好事還是壞事,可他的精神狀態始終是個巨大的問題,儘管在治療後已經趨於穩定,但仍是個隱藏的定時炸彈。
她無法苛責好友的孩子,卻也只能接受兩人是一輩子的姐弟,不能接受除外的其他角色關係。
可是——
女兒的意願顯然高於一切,對方是個成年人,有自己的判斷能力,她也相信她有處理應急事件的能力。
“假期的時候小律先回來住,今天就留在這裡,行李叫管家去拿。”
思緒回籠,薑母一槌定音,做出了妥協,“等開學了再搬到你那裡。”
姜知律的神色肉眼可見地放鬆了下來,“好的,阿姨。”
姜頌自然也沒有意見,吃完晚餐後,她又同媽媽聊了一會兒,接著便起身準備離開。
薑母沉默半晌,終究沒有挽留。
而姜頌卻心情不錯地來到車庫,她剛開啟車門,一直跟在她身後的姜知律便開口道:“謝謝你,姐姐。”
“我——”
他猶豫道:“我一直以為你——”
“行了。”
姜頌也不想聽他的內心剖白,儘管他的情感直到現在還沒有穩定。她扭頭上了車,啟動車子後降下車窗,“假期裡也多陪陪媽媽,她幫了你很多——另外記得按時把檢查報告發給我。”她頓了頓,還是為情感值讓了道,“有事可以給我打電話。”
“……好。”
姜知律牽起唇角,清俊的臉上露出一抹笑,琥珀色的眼乾淨清透,“我會的,姐姐。”
【升了升了!!】
他話音剛落,阿爾法忽然激動地喊道:【姜頌!你成功了!五顆心!是五顆心耶!!】
‘知道了。’
姜頌其實有些意外,但更多的也是高興,畢竟這是階段性勝利,也代表她的生命安全有了進一步的保障。於是她朝著姜知律擺了擺手,臉上終於有了真心實意地笑,最後她升起車窗,驅車離開了觀雲山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