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第 97 章
因為我是混血。
來到岸上後, 沈星灼也沒有馬上變回人形,他半透明的尾鰭上下一擺,攪渾了近岸的海水。
見她的左腿不自然地曲起, 且小腿肚的肌肉正不斷抽動,便動作自然地伸手幫她揉捏小腿。
仰躺在沙灘上的姜頌也沒有推拒,因為她這會兒鼻腔發疼, 吸氣都覺得難受, 更別提給自己鬆解肌肉了。
而何箏則瘸著腿小跑過來, 她身上裹著那件薄襯衣,歪歪扭扭地蹲下.身, 她雙眼通紅, 滿臉愧疚,“對不起小——頌學姐。”
她接連打了好幾個噴嚏, “我剛才腿抽筋了,泳圈又漏了氣……還好你沒出事……”
“下次再去游泳,還是穿著救生衣吧。”
姜頌歪頭看她, 雙眼痠痛的流淚, 她也沒想到泳圈竟然漏了氣,“另外注意多做一些熱身活動, 不然下次可能還會抽筋。”
“……好。”
聞言何箏有些猶豫地看向了沈星灼,她緊了緊外衣, “謝謝你救了我, 沈學長。”
沈星灼卻沒有說話,他低垂著眉眼, 只自顧自地幫姜頌揉著小腿。
“你先回別墅吧, 休息一下洗個澡。”
呼吸逐漸平緩的姜頌又說:“如果還是不舒服我們就去一趟醫療中心。”
“……嗯。”
何箏察覺出了氛圍的不對, 因為這會兒紅髮人魚的臉色很不好看, 再加上姜頌的刻意解圍,所以她也不敢再多說甚麼,接著便馬上站起身,踉踉蹌蹌地離開了海灘。
合上眼的姜頌又躺了一會兒,身下的細沙被陽光曬得發燙,倒也變成了一種無形的按摩。不多時,感覺小腿處的抽痛緩解不少的她坐起身。姜頌下意識地屈了一下腿,可沈星灼卻攥住了她的腳踝並拖住了她的膕窩,接著將她向下一拽。
姜頌被迫與他拉近了距離,而人魚的指甲陷進了她的皮肉裡,彷彿下一秒就會戳破那層薄薄的肌膚,他低著頭說:“下次不要這麼做了。”
“……”
姜頌以為他說的是下水救人的事,但礙於他幫忙救了何箏,所以她也沒計較甚麼,“救人是正常人都會做的事,說來還要謝謝你,沈——”
可她話還沒說完,就看見一顆珍珠掉在了她的大腿上,接著滾落一旁。
下一刻,人魚傾身抱住了她,他的手扣著她的後腦和腰部,力道卻很輕,彷彿她是甚麼珍貴的易碎物品。
姜頌好半晌才伸手拍了拍他光裸的後背。
“沈同學?”
她遲疑著問,也是這時候才發覺他竟然在發抖,同時他的耳鰭蹭著她的側臉,帶來微妙的癢意,“你還好嗎?”
而在她看不到的角度裡,人魚豎狀的瞳孔已經緊縮成了一條細線,他低聲道:“……我好害怕。”
自昨天輸液過後,沈星灼的狀態其實已經恢復了大半,但頭痛卻折磨了他大半宿,直到今早他才昏沉沉的睡了過去。
也就是在這段時間裡,他做了一個詭異的夢。
夢中,他與姜頌一起去了水族館,只不過這一次沒有元野的存在。
然而夢中的姜頌似乎並不喜歡水族館,她皺著眉說自己討厭水腥氣,又問他為甚麼非要來這裡玩。最後在他的央求下,她才勉強陪他走進了場館內。
可意料之外的是場館內竟格外的擁擠,他與姜頌很快就被人群衝散,沈星灼四處都找不到她的身影。
夢中他的十分焦躁,結果轉頭就在巨藻林的水缸裡看到了姜頌,女孩面色慘白地立在水中,她的手腳被水藻纏住,表情痛苦又扭曲,了無聲息。
只有那雙半睜著的渾濁的眼彷彿在質問他:
為甚麼要帶她來這裡!
那一瞬間,沈星灼只覺得渾身冰冷,太陽xue彷彿被敲了一記重錘,他目眥欲裂,瞬間驚醒。
暖色的天花板也沒有讓他馬上反應過來自己是在別墅中,還不等他喘幾口氣,就聽見了姜頌的尖叫。
“沈星灼!”
她喊著:“沈星灼!救命!!”
在她第一次喊出他的名字時,沈星灼就已經翻身而起從陽臺上跳了下去,隨即他抬眼看到了遠處隨著海水起伏的女孩。
沈星灼的心口一窒,一種隱秘的疼痛像藤蔓般迅速遍佈全身,他驚惶著幻化出人魚的形態,鑽進了海中。
可好在夢只是夢,出事的並不是姜頌,他們也不在水族館中,而是在仲夏島內。
不過就在他拽著何箏回到岸邊後,轉身時只看到了一望無際的海。
……她去了哪裡?
一種與夢中相似的焦躁不安湧上心頭,腦中一片空白的沈星灼再次潛進海中,直到他拽住了姜頌的手臂,與那雙漆黑的眼對上視線後,他的理智才慢慢歸籠。
而現在,他抱著她語氣惶然道:“萬一你死掉了怎麼辦?”
“抱歉讓你擔心了。”
姜頌眉心一跳,心說難道他現在就開始恢復了記憶,“不過我會游泳,抽筋對我來說不是甚麼大問題——”
可沈星灼顯然沒有被她安慰到,因為姜頌隱隱聽到了他的啜泣,於是她任由他抱了好一會兒都沒有動。
“我真的不認識你嗎?”
最後人魚主動與她拉開距離,他目露哀求地盯著她的臉,試圖尋找出某種破綻:“我們之間只是普通同學關係嗎?”
“是的。”
姜頌回答得毫不猶豫,“沈同學,你到底怎麼了?”
紅髮人魚神色黯然地鬆開了手,他輕聲說:“我知道了。”
姜頌開口:“那——”
“你回去吧,”沈星灼再沒有看她,而是低頭看向了沙灘上的珍珠,他的嗓音低啞:“我想自己再待一會兒。”
“好。”
見狀姜頌也沒再說甚麼,她起身慢慢地朝著別墅的方向走去。
然而在她的背後,沈星灼五指合攏,將那些圓潤漂亮的珍珠碾碎。
“騙子。”
他垂下眼簾,無比確信的喃喃:“你在說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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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別墅後,姜頌去洗了個熱水澡,她擦著頭髮去陽臺上看了一眼,發現海灘上早就沒了沈星灼的身影。
她收回目光,也沒了去水療館的慾望,而是從包裡拿出眼藥水滴了一點,最後在房中小睡了一會兒。
中午十二點,她被何箏叫醒,與對方一起吃了頓簡單的午餐。
可下午的時候,原本晴朗的天色忽然陰沉下來,海上陰雲密佈,甚至颳起了大風,掀起陣陣波濤。
收到了暴雨預警,以及主辦方提示他們儘可能不要夜間出行的簡訊,姜頌關緊了陽臺門,接著下樓來到了客廳。
結果她發現何箏正在開放式廚房裡忙碌,女孩似乎又恢復了精神,見她下來,還問她有沒有想吃的東西。
姜頌看了看食材,說了兩個菜名,接著主動幫她清洗了一些蔬菜。
兩小時後,謝桐月和明月忱最先回到了別墅,女生的臉上還帶著心滿意足的笑,看來今天的行程她還算滿意。
而等元野回來時,已經接近六點,天色完全黑了下來,自窗戶向外看去,美麗的海洋也變成了能侵吞一切的可怕的怪物。
但沈星灼卻一直沒有出現。
於是何箏便主動說起了今天上午發生的事,姜頌則在一旁進行了補充。
本來笑盈盈的謝桐月卻面色一凝,她立刻握住了姜頌的手,“天啊,頌頌你怎麼能這麼衝動?”她有些緊張地說:“幸好當時有沈同學在,萬一——”
於是姜頌又哄了她一會兒,而明月忱和元野都沒有要去尋找沈星灼的意思,他們猜測對方大概還在仲夏島的海域內。
“星灼不會出甚麼事。”
明月忱這樣安慰道:“相比陸地,其實他在海里會更加安全。”
晚餐過後,室外終於下起了瓢潑大雨,震耳的雷聲彷彿能撕裂天際。
由於沒甚麼娛樂活動,於是幾人乾脆在客廳裡打起了牌。而在八點多的時候,覺得有些無聊的謝桐月從客廳茶几的抽屜裡翻出了一個巴掌大的轉盤,轉盤上劃分了十個格子,標註了不同的遊戲名稱。
於是她頗有興致地問要不要換個遊戲玩一玩。
包括姜頌在內的其他人沒有甚麼意見,於是謝桐月將指標一撥,最終針尖定格在了‘天堂七分鐘’的格子上。
見此姜頌看了謝桐月一眼,她並不覺得這是一個巧合,可對方明顯有自己的打算,她也不想掃興,便甚麼都沒說。
而遊戲規則是五人依次從桌上抽牌,抽到相同數字卡牌的兩個人要躲進衣櫃裡待上七分鐘。
當然,被選中的人也可以選擇拒絕。
這其實算得上是一個很曖昧的遊戲,可或許是因為可以拒絕躲進衣櫃,所以沒人反對玩這個遊戲。
遊戲開始後,第一輪,第二輪的抽牌全部輪空。
第三輪姜頌和何箏抽到了黑桃4和紅桃4,所以兩人一前一後去了一樓的空置客房,接著躲進了衣櫃裡。
由於是兩個女生,所以她們躲在衣櫃倒也不算很擠,姜頌在群裡發了條資訊,計時由此開始。
“小頌學姐,”何箏率先開口,但是她話說得很猶豫,“今早沈學長……”
“怎麼了?”
姜頌靠著衣櫃壁閉目養神,“他跟你說甚麼了嗎?”
“沒有沒有。”
何箏摸了摸自己的手臂,上面起了一層雞皮疙瘩。在她溺水的時候,沈星灼雖然及時找到了她,可是對方看她的眼神非常冷漠,就好像她是甚麼礙事的東西。但她想了又想,還是沒有選擇將這件事告訴姜頌,“我只是覺得當時沈學長的表情不太好看。”
姜頌‘唔’了聲,也沒當回事,“我的表情應該也很難看——你差點溺水,怎麼可能好看得起來?不過你現在怎麼樣,還會咳嗽嗎?”
“挺好的,已經沒事了。”
何箏很快接話,“那小頌學姐明天要去遊艇上看海豚嗎?”
“去。”
仲夏島也在大力宣傳這個專案,不去白不去,姜頌想了想道:“到時候你也可以多拍幾張照片。”
何箏顯然也有些期待,“嗯嗯,我一定會的。”
七分鐘一到,兩人便離開了衣櫃,走出房間回到了客廳。
第四輪仍舊輪空,第五輪謝桐月和何箏抽到了同樣的數字。
兩人很乾脆地去了客房,到點後又重新出現在了客廳裡。
之後的幾輪仍舊輪空,直到第十輪,姜頌和明月忱同時抽到了小丑牌。
她心裡暗道不好,接著下意識的看了眼謝桐月,卻發現對方也正看著她。可女生的面上並沒有不愉的神色,反而動作幅度極小地指了指手機,並朝她俏皮的眨了眨眼。
於是瞬間安心下來的姜頌也沒有拒絕,她將牌放下,直接起身往客房的方向走。
與此同時,她抽空摸出手機看了看,發現謝桐月果然發來了資訊。
【月亮:頌頌!你幫我探一探學長有沒有喜歡的女生,最好是能問到名字,拜託你啦~[星星眼]】
這顯然是個艱鉅的任務,姜頌無奈地想,不過就算是問了對方也不可能告訴她。
所以她根本不打算問,有時候該糊弄還是得糊弄。
接下來她與明月忱很實誠地躲進了衣櫃內,而與何箏在一起時完全不同,因為身高和體格的關係,所以兩人只能蜷著腿坐在裡面,這也導致她與明月忱不得不有肢體接觸。
“原來姜同學當時和陸同學躲在衣櫃裡是這種感覺。”
明月忱的語氣裡帶了點新奇,“倒是挺有趣的。”
“……”
好不容易調整好姿勢的姜頌也沒有掩飾自己尷尬的表情,“抱歉學長,當時我們沒想偷聽。”
她又辯解了這麼一句,“只是時機不好,所以沒能及時出去。”
“沒關係。”
明月忱輕輕地笑了笑,“你也不用道歉,我沒有怪你,而且那時候本來就在玩遊戲。”
於是姜頌沉默了一會兒沒有說話,畢竟她和他也沒甚麼好說的。
【你真的不說點甚麼嗎?】
阿爾法惹人討厭的聲音再度傳來,【這明明是個很好的機會!】
‘好在哪裡?’
隱約嗅到了清淡的冷香,姜頌的大腦有一瞬間的發懵,然而她很快又說:‘你看看他的情感值再跟我說這種話行嗎?’
阿爾法還是不怎麼死心:【實在不行你走巧取豪奪的路線——】
‘你其實該繫結陸允諶的,我看你們兩個應該合得來,’姜頌揉了揉酸澀的眼睛,控制不住的打了個呵欠,‘腦子裡有水就去倒掉,我巧取豪奪他?你怎麼不讓我把他囚禁起來算了?’
【也不是不行啊。】
阿爾法似乎真的認為這個方法可行,【不過實施起來可能稍微有點困難。】
姜頌真是被氣笑了,可就在她和阿爾法爭論的時候,明月忱忽然又道:“姜同學,我可以問你一個問題嗎?”
她回:“當然可以。”
明月忱語氣溫和,“你們和好了嗎?”
姜頌明白他指的是沈星灼,便反問:“沒有,學長你為甚麼這麼說?”
可金髮血族卻直白道:“因為你身上有很重的他的氣味——別擔心,元野不會‘偷聽’,在這方面他很有原則。”
這麼看明月忱似乎還挺信任元野,不過姜頌依舊非常疑惑,她心想自己都洗了澡,他怎麼可能嗅得到?
再者就算有,何箏的身上大機率也會有沈星灼的氣味,那他這麼問又是甚麼意思?
“有嗎?”
於是她作勢抬起手臂嗅了嗅,卻忽然意識到自己現在只能聞到血族身上的那股冷香,她心中的異樣感越來越重,“我當時是被他拖上岸的,可能是那時候染上的氣味。”
聽到她的回答後,明月忱的聲線平穩,卻隱隱透著一絲冷淡,“這樣啊。”
他不再說話,可那股香氣也沒有因此淡去,反倒越發濃郁。姜頌調出情感值面板,發現還是一顆愛心後,心中更是納悶他為甚麼要釋放資訊素。
不過她也沒有問,到底是將這七分鐘給捱了過去。
時間一到,明月忱率先推開衣櫃門走了出去,大量新鮮的空氣湧了進來,衝散了那股香味。
“我們走吧。”
明月忱開啟房門,他仍舊是那副溫文爾雅的模樣,好像剛才的一切不過是她的錯覺。
已經開始發睏的姜頌點點頭。
回到客廳後,幾人再次抽牌,而這一次抽到相同數字的是明月忱和謝桐月,但兩人走進客房不過三分鐘,突如其來的雷聲震的姜頌下意識地聳了聳肩,頓時清醒不少。
緊接著水晶吊頂燈忽然閃了閃,下一秒,周遭的一切黑了下來——
別墅斷電了。
“我去看看電閘。”
反應過來的姜頌最先開口,她記得配電箱在一樓的車庫內,“何同學你待在客廳裡等著,不要亂走。”
黑暗中傳來何箏的聲音:“好的學姐,你小心些。”
元野很快跟了一句:“我跟你一起。”
姜頌也沒拒絕,她開啟手機上的手電筒,起身往車庫的方向走去,而元野跟在她的身後,他的行動很迅速,完全沒有血族夜盲的樣子。
難道他今天戴了隱形眼鏡?
姜頌心裡這麼想,但她今天還真沒注意對方的眼睛。
一分鐘後,她推門走進車庫。
姜頌試了試牆壁上的開關,見燈光沒有亮起,控制面板上的綠燈也沒有閃爍,便徑自來到配電箱前。她掀開蓋子,發現只是單純的跳閘,而將電閘重新推上去後,明亮的光線立刻填滿了整個空間。
也就是這個瞬間,姜頌忽然轉身抓住了元野的衣領,接著用力一拽。
“……!”
元野被她拽的踉蹌了一步彎下了腰,表情也因為她的靠近而僵硬起來。
但姜頌卻沒有在意他此刻的表情,她藉著燈光去看他的雙眼,意料之外的是她依然沒有發現鏡片的痕跡。
終於,她的腦子裡浮現出一個匪夷所思的念頭。
考慮到這棟別墅裡不止有他們兩個人在,姜頌很快鬆手在手機上打出一行字。
【為甚麼你不戴眼鏡也能看得清?】
可元野在看到幾個字後,神情忽然變得輕鬆起來。
他站直身體,隨後來到控制面板前按下某個按鈕。
下一刻,車庫門緩緩升起。
風和雨立刻吹了進來,在一片潮溼中,紫色的閃電劃過天空。
在雷聲響起時,元野俯身靠近她,溫熱的唇瓣貼著她的耳際。
“因為我是混血。”
他這樣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