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第 78 章
墜落於人間。
明月忱的臉上絲毫不見尷尬的情緒, 彷彿剛才甚麼都沒有發生過。
說實話,姜頌其實也挺佩服他的這種表情管理能力,換作常人這會兒大概會心生惱意。
但此時此刻, 她只能裝出無措的模樣,“……還好。”
聞言明月忱後退了些,為她讓出空間, 他體貼道:“我在外面等你。”
說完他便離開了衣帽間, 並幫她關上了門。
姜頌略有點煩躁的捏了捏鼻樑, 接著無聲的嘆了口氣,她看了眼緊閉的兩扇門, 最終姿勢彆扭的從衣櫥裡挪出來, 拿起高跟鞋套在腳上。
最後她起身,推門走了出去。
然而明月忱卻不在衣帽間外, 姜頌往前走了幾步,余光中卻見紗質的窗簾微微浮動,像是近岸的浪花, 於是她便下意識地望了過去。
玻璃門大敞著, 室外夜色濃郁。
而明月忱赫然站在露臺上,他背對著她, 身形挺拔,大概是因為過於清寂的月色, 所以他此刻的身影竟顯出幾分孤冷。
姜頌只當他在欣賞風景——從莊園向下俯瞰, 這裡的夜景的確別緻美麗。
雖然她很想就這麼離開,但顯然現實不允許她這樣做。
於是她輕聲道:“學長?”
明月忱好似才回過神來, 他轉身看向她, 表情平和, “可以聊聊嗎?”
“……”
姜頌不知道他想聊甚麼, 畢竟此情此景聊甚麼都顯得不合時宜——特別是剛才還發生了那種尷尬的事。
然而當她觀察他的神色,發現他的目光極為坦然後,便也不再糾結。
她回:“當然。”
於是姜頌走上前去,兩人一同落座於露臺旁的藤編長椅上。
“星灼那邊出了點小問題。”
明月忱望著夜幕率先開口,隨即扔下一顆重磅炸彈,“他失憶了。”
……這算小問題?
聞言姜頌的表情錯愕,但心裡卻覺得這是個天大的好訊息,他最好是把她給徹底忘掉,可該裝還得裝,“怎麼會——”
“你應該知道星灼的個性,他無拘無束任性慣了,沒人管得了他,”像是想到了甚麼,明月忱嘆了口氣,“他想來找你,但沈家不肯,後面他開始鬧絕食,最後乾脆從六樓跳了下去。”
“……”
聞言姜頌表情古怪,卻沒有說話。
“六樓這種高度對於我們來說其實不算甚麼。”
像是明白她沉默的含義,明月忱笑了笑,可不知怎的,姜頌竟聽出了一種微妙的輕嘲,“但那時候他被特製鎖具綁住了手腳,雖然沒死,但也全身多處骨折,摔了腦袋。”
見她始終沒有反應,明月忱又耐心地說:“他幾天前剛醒,只是記憶停留在了四年前。而且很有可能永遠都不能恢復記憶。”
四年前。
姜頌眨了眨眼,那時她與沈星灼互不相識,顯然她也在那段被遺忘的記憶裡。
鬆懈之餘,姜頌又覺得這件事有哪裡不太對勁,明月忱何必在這裡解釋那麼多,“學長你跟我說這些是……?”
明月忱解釋道:“沈伯父知道了你們的事,他說自己沒臉來,所以託我做個說客。”
姜頌心說沈家原來還有正常人,只可惜沈星灼沒遺傳到這種基因。
“你放心,我會履行合同上的內容,”明月忱看向她,眸色在夜中深了不少,“這次來問你,一是因為沈伯父的囑託,二是事情發生的突然,如果你還喜歡他,那麼——”
“不。”
姜頌打斷了他的話,接著搖頭,“不喜歡。”
她在離開療養院的那天便找到特助,表示自己不需要賠償,但同樣提出了自己的訴求是——
她希望在必要時得到來自明家的保護。
而特助也說會代為轉達,但卻始終沒有再聯絡她,姜頌便以為這是隱晦的拒絕。
沒想到明月忱竟然同意了。
“好。”
明月忱的表情沒有甚麼變化,彷彿他真的只是受人之託,幫忙遞幾句話,“我會和沈伯父他們說清楚。”
姜頌點了點頭,如果事實真的像明月忱說的那樣,那她大機率就沒有後顧之憂了。
想到這裡,心情好上不少的她才象徵性地關心了一句:“學長,你的身體恢復得怎麼樣?”
“基本沒有問題了。”
明月忱笑意真切,“謝謝你的關心,姜頌同學。”
見狀姜頌也不再多問,她實在不想繼續待在這兒,便藉口去整理儀容,好在明月忱也沒有阻攔,她與對方分道揚鑣先行下了樓,然而卻在會客廳前被謝敘衍攔住。
“小頌,阿月給你安排了車,一會兒司機送你回去。”
男人轉著手腕上的珠子,“有碰見明月忱嗎?”
明白對方大機率知道了剛才的那件事,姜頌也沒有說謊,她頗為誠實地把血族給賣了,“他在三樓。”
聞言謝敘衍點了點頭,隨後又囑咐她到家後報個平安,便大步離開。
“……”
姜頌看了眼他的背影,接著走進空無一人的會客廳,她撈起手包後招來侍者,拿走了自己的披肩,然後走出了仙湖莊園。
最後,她坐上了謝家的私家車,一身輕鬆地離開了這個是非之地。
-
週一。
姜頌到聖德利亞後,就發覺今天的氛圍很不對勁。
因為她遇到的每個人都在專心致志地捧著手機,彷彿裡面有甚麼特別重要的東西似的。
直到她回到班裡坐下,前桌女生才告訴了她答案:“姜頌你忘了啊?今天中午繆斯榜就要公佈排名了!”
原來如此。
姜頌沒怎麼在意,畢竟這個排行榜和她一向沒甚麼關係。
上午的課程很快結束,方騰也告訴她何箏的狀態還好,就是身上有一股藥味兒。
這倒也不怎麼稀奇,畢竟何箏受了傷,那大概是一些貼敷藥膏的氣味。
而謝桐月和陸允諶今天都沒來,手機上也沒有對方的訊息,姜頌象徵性地發了條簡訊過去,接著便獨自去餐廳簡單吃了點東西,慢悠悠地回了休息室。
謝桐月的資訊很快發了過來,大致意思是家裡有事需要出國一趟,所以請了一段長假,叫她不用擔心。
姜頌不想探究對方家中是不是真的有事,她回了條‘注意安全,等你回來’的資訊後便去洗漱。隨即她躺在床上準備小睡一會兒,可剛閉上眼,枕邊的手機便開始震動起來。
她沒去理會,因為她困得厲害,再者如果是非常重要的事情,方騰和保鏢一般都會與她電話聯絡。
但手機卻震個不停,完全沒有要停下的意思。
無奈之下姜頌摸起來看了一眼,發現群訊息像是出bug了一樣,一個勁兒地往外冒。
【哇哇哇,你們看到繆斯榜的名單了嗎?】
【這個世界真是瘋了,所以到底是誰選的那個特招生啊?這合理嗎??】
【謝大小姐果然是第一啊!但是她的跟班為甚麼能排第二??】
【為甚麼排第二?你怎麼不想想自己收謝桐月好處的時候了?而且管姜頌幹嘛啊,這是重點嗎?重點是特招生憑甚麼上榜!!】
【你們在乎特招生,而我只在乎排名第一的是明學長,只能說是實至名歸!】
【姜頌這難道不是作弊嗎?果然攀上謝家就是有底氣哈,無語。】
【某些人酸得要死,你有本事你也去抱大腿啊,你這種人我一律打成紅眼病哦。】
【……】
【……】
姜頌在看到何箏名字的瞬間便睡意全無,她立刻坐中翻出了聖德利亞官方剛剛釋出的繆斯榜的最終名單。
女神榜分別是:謝桐月,姜頌,何箏。
男神榜分別是:明月忱,元野,沈星灼。
“……”
手機震得她手指發麻,而雜七雜八的訊息還在不斷地彈出。
先不說她自己為甚麼會莫名其妙出現在這個排行榜上,就說何箏——
她不認為這是一次巧合,又或者是一次善意之舉。
繆斯榜的票選期很長,難道是程瑜做的嗎?
姜頌盯著手機螢幕想,卻很快否定了這種猜測,因為他沒有這種影響力和號召力。
如果對方真有這種本事,那麼何箏最初的境遇肯定會非常糟糕——這從何箏班內其他同學的態度中就能看出來。
他們大多數人的立場是置之不理,又或者成為了暗中觀察事情發展的旁觀者。
那會是謝桐月嗎?
她發現了她和何箏私下裡的接觸?
但這也是不可能的事,如果謝桐月發現了何箏的存在,那麼她絕對不會忍到現在,更不可能用這種方式進行‘報復’。
所以到底是誰在背後搗鬼——
姜頌的心跳得厲害,讓她有些想吐。結果下一刻,方騰的名字便跳了出來,她按下接聽鍵,對方的聲音隨之遞進耳內。
“學姐!”
方騰的聲音急促,氣息紊亂,似乎是在奔跑,“你看到繆斯榜的排名了嗎?何箏在榜上!”
姜頌‘嗯’了聲,開始翻閱帖文底下的評論,有些內容可以稱得上不堪入目,她一邊舉報一邊說:“我看到了。”
“等等,其實這不算是重點,重點是何箏好像也看到了排名——”
方騰粗喘著氣,“而且她狀態很不好地跑出了藏書館!我現在正在追她!”
“......”
姜頌頭皮一緊,她開啟擴音後將手機一扔,立刻開始換衣服,“她往哪個方向跑了!?”
方騰咳嗽了幾聲,他似乎不常運動,這會兒說話像是個破風箱,“好,好像是音樂館——”
“你一定跟緊她,”顧不上去系領帶,姜頌蹬上鞋子後便抓起手機,“我馬上就到。”
說完她扣下電話,朝著休息室外跑去。
一路上,姜頌不停地給何箏撥著電話,可無一例外地沒有人接聽。
而方騰的資訊更是一個接一個地出現。
【騰飛:學姐你甚麼時候到?何箏去音樂館天台了!】
【騰飛:學姐我們要不要報警啊?這怎麼辦啊??】
【騰飛:學姐你快來!!我儘量拖住她!!】
看到這裡,姜頌收起手機一路不停地衝進音樂館,她乘電梯來到頂層,又順著消防通道抵達了天台。
然而她第一眼看到的卻是方騰,對方同樣沒穿制服外套,所以她能清楚地看到他身上的襯衣被汗水打溼,溼漉漉地黏在了面板上。
此刻他正慌張地朝著斜前方喊:“何箏你冷靜點,生命只有一次,你可千萬別想不開啊!”
“其實,其實我要向你道歉。”
方騰似乎還沒發現姜頌的到來,他抹了把汗,垂下頭懺悔道:“當初明明是你幫了我,是你救了我。可是程瑜欺負你的時候,我卻像懦夫一樣當作沒有看見,更沒有為你說話。”
他忽然沉默了幾秒:“對不起,我是個畜生。”
然而像是在肯定這句話,所以沒有任何人回應他。
“......”
由於在這個角度看不到何箏本人,所以姜頌調整了一下呼吸,接著上前幾步越過了方騰。
她扭身望向了站在欄杆前的何箏,對方雙眼發紅,滿臉淚水。
姜頌嗓音和緩地開口道:“何箏,你不是說過要請我吃飯嗎?”
“......”
何箏在看到她的那一刻,麻木的表情明顯發生了變化,像是羞愧,又像是別的甚麼,但始終咬緊了下唇沒有開口。
“其實我很早就認識你了,何箏。但是你或許已經不記得我了。”
姜頌一邊說著一邊試探性地往前走了一步,見何箏有要後退的意思,便停下了腳步,“當初是你救了我,不然我可能就要在那個冬天被人拐走了。”
她頓了頓,“那時候你還喊我姐姐。”
何箏蒼白著臉,似乎是想起了那段久遠的記憶,她終於開了口,聲線卻格外沙啞粗糲,“......不。我沒有忘記你。”她胡亂擦掉了臉上的淚,“小頌姐,你和那時候一模一樣。”
姜頌一愣,她沒想到對方竟然記得她,甚至很有可能早就認出了她。
於是她問:“那為什——”
姜頌的話戛然而止,因為何箏突然彎起眼睛笑了笑,可眼角的淚卻洶湧而下。
女孩又哭又笑,口中的話卻令姜頌一頭霧水,“小頌姐,你和Ta說得一點都不一樣。我,我好傻,我竟然相信了Ta的話,我差點連累你——”
Ta是誰?
甚麼叫‘我差點連累你’?
然而何箏卻一點點地後退,後背撞到了天台欄杆,“你是個好人,我,我想幫你的——可是,可是我真的撐不下去了。”
“我好後悔。”
她哭到最後甚至流不出眼淚,只是捂著耳朵聲嘶力竭地尖叫:“我不該答應Ta的!!我已經很努力了,為甚麼還要逼我!為甚麼!!”
“我知道你很努力。”
姜頌不敢上前,無數想說的話最後化成了一句:“我幫你,只要你肯和我說——我一定會竭盡全力地幫你的,我發誓。”
“……不,”然而在聽到她的話後,何箏抬起臉,痛苦在她的眼裡紮了根,而麻木則是一種腐爛的養料,“沒有人能幫我。但是——但是——”
她說著說著,面上忽然爆發出一種決絕的情緒,“但是我絕對不會讓你變得和我一樣!”
“什……?”
姜頌心中湧現出了一種不好的預感,“何箏你——”
“對不起,姐姐。”
她看著她,像是要將她深深地記在心裡,何箏非常平靜地開口:“請你原諒我。”
語畢女孩轉過身,她毫無留戀地翻過欄杆,一躍而下。
像是枯葉。
像是蝴蝶。
墜落於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