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第 54 章
別怕。
姜頌醒來的時候, 渾身痠痛的彷彿被車碾過一樣。
她剛才又做了一個夢,夢中的自己似乎是掉進一片黏稠的泥地,她費了好大的力氣才從裡面爬了出來。
“……”
疲乏無比的姜頌盯著陌生的天花板看了幾秒鐘, 接著迅速打量自己所處的環境。
這是個三十幾平的臥室,以暖色為主調,裝潢溫馨, 厚重的窗簾拉著, 不留一絲縫隙, 且沒有掛鐘,讓人看不出時間。
“……”
她偏頭看了眼身側的輸液架和心電監護儀, 明白自己大概還是在沃茨療養院內。
緊接著姜頌的第一反應竟然是慶幸——
畢竟何箏沒有在她失去意識的這段時間裡死去。
真是太好了。
鬆了口氣後, 姜頌又條件反射地去尋找自己的手機,準備看看自己昏迷了多久, 雖然她大致判斷是一兩天左右,但主要也是為了翻翻她為何箏請的保鏢有沒有發來甚麼新的訊息。
然後再聯絡律師為自己進行庭上辯護——雖然她不覺得自己會輸,畢竟那個血族被判死刑是板上釘釘的事, 只是人類反殺血族的情況還是比較少見, 所以姜頌不希望這其中出現甚麼不可預計的差錯。
但喉嚨裡的乾渴以及手腕處的疼痛卻先一步捆住了她的大腦。
姜頌蹙起眉,她吃力地抬起正在輸液的小臂, 質地輕薄柔軟的衣袖滑落,讓她看到了那一圈圈纏得密實的繃帶, 見輸液管開始回血後, 她又重重地將手放了下來。
但手掌下的暖意卻令她愣了愣——那應該是個暖手袋。
服務倒是真貼心。
“……”
身上又沉又痛,實在坐不起來的姜頌心道自己最近真是受了不少罪, 緊接著她夾著血氧夾的左手開始摸索著床面, 不出意外地找到了一枚呼叫器。
雙眼乾澀的她合上眼簾, 順便摁下按鍵, 心說自己躺都躺了,得叫個人過來幫幫忙,或者乾脆請個護理員。
很快,她便聽到門外傳來了腳步聲,然後就是房門被推開的聲音。
“請你,請你幫我——”
她一邊睜眼一邊開口,聲音卻格外嘶啞,“幫我找一——”
然而她話說了一半就卡在了嗓子裡,因為出現在她眼前的是明月忱。
對方穿著一身奶油色的翻領線衫,袖子挽起,小臂線條漂亮卻不纖瘦,透著該有的力量感和隨性,與往日裡的一絲不茍相悖。
而他的臂彎中正攬著一束白玫瑰。
……怎麼又是他?
這時候難道不該派醫生來評估她的精神情況嗎?
厭煩的情緒迅速上湧,但姜頌偏偏不能表現出來,於是她憋了口氣,遲鈍地眨了眨眼,在反應過來他是誰後,面上露出極力剋制的恐懼,“……明,明學長?你怎麼會在——?”
床旁的心電監護儀滴滴作響,很老實地報告出了她過快的心率。
“別怕,姜同學。”
明月忱大概早就預見了這種情況,所以他表現得很坦然冷靜,同時他慢慢地靠近了她,而清冷的香氣隱隱浮動,“你現在很安全。”
姜頌胸前起伏,緊盯著對方沒有說話。
“這裡是沃茨療養院,明家的產業之一。目前是我負責管理。”
明月忱臉上的關切不似作偽,他一邊說著一邊將花放進床頭櫃上的花瓶中,隨後又蹲下.身按下床側的某個按鈕,“姜同學你感覺怎麼樣,有哪裡不舒服嗎?”
伴隨著微弱的響動,感覺到身下的床面正在支撐著她坐起,姜頌也不覺得這事兒有甚麼好隱瞞的,她磕磕絆絆地回:“頭暈……身上痛。”
“好,我會安排人給你做一個全面體檢。”
微微仰頭看她的明月忱聽得很認真,他點點頭安撫道,眼神卻落在了她的耳後,“需要我幫你嗎?”
平臥和坐臥顯然不同,腦後的枕頭有些礙事,所以姜頌低低地嗯了聲。
於是明月忱這才站起身,他十分自然地探身攬住她的肩頸,為她調整了靠墊的位置。
後頸微涼的觸感更是讓她頭皮發麻,幾乎被圈在他懷中的姜頌僵住了表情,她的鼻尖幾乎挨著對方的肩袖,而過近的距離讓她輕易地嗅到他身上被沾染的溼潤的玫瑰香,以及與其糾纏在一起的,讓人心生安定的冷香。
心電監護儀仍負責的滴滴響著,沒有停歇。
可明月忱卻恍若未聞,在幫她找到舒適的體位後,他又與她拉開距離,從壺中倒了一杯清水,接著將帶有吸管的玻璃杯湊到她的唇邊,“先喝點水,你的家人馬上就來了。”
“……”
渾身不自在的姜頌盯著杯子沉默了幾秒。
明家的繼承人親自倒水喂她,這場面實在太過詭異,也讓她的表情肉眼可見地變得尷尬。可手臂痠軟的抬不起來,她也只能在對方的注視下含住吸管,喝下了小半杯溫水。
而金髮血族接下來的話也很好地解釋了他剛才的反常。
“姜同學,傷害你的血族是明家旁支的成員,我代表明家向你致歉。”
明月忱將玻璃杯放下,隨即坐在了床旁的椅子上,“明家會負責你接下來所有的醫療費用,賠償協議也已經初步擬訂,如果有哪裡不滿意,等你的身體狀態稍微好些,我們可以再一同商議。”
這話說得官方,但姜頌還算滿意,可她又覺得哪裡不太對——這種事有必要他親自出面處理嗎?
見她沒有說話,明月忱又輕聲道:“審判庭那邊已經出了最終結果,姜同學不負有任何責任。當然,你的個人資訊也沒有被洩露。目前知道這件事的只有你的家人。”
話全被他說了,姜頌也不覺得自己還能說些甚麼,只虛弱地點頭表示瞭解。
“想吃點甚麼嗎?”
明月忱體貼地問:“你昏迷了三天,期間只輸了營養液。”
……三天?
她是傷到哪兒了竟然躺了那麼久?!
根本不記得自己傷得那麼重的姜頌這回是真的感覺到了茫然,甚至覺得自己的記憶是不是出了甚麼問題。
她判斷自己昏睡了一兩天是因為身下沒有異物感,可三天了她難道不需要排洩嗎?尿管哪兒去了?
但她現在也顧不上那麼多,只端著一副可憐兮兮的病人模樣,“學長能幫我拿一下手機嗎?我想給家人報個平安。”
這個請求十分合理,明月忱也沒有不答應的道理,他直接將擱在床頭櫃上的手機放進她的手心裡,接著耐心叮囑:“不要看太久,你的眼睛每天還需要點眼藥水來抗感染。”
他這一副對她十分上心的模樣令姜頌難以適應,她生怕他要幫她點眼藥水,又覺得血族應該不會擺出那種詭異的低姿態,於是許下承諾:“明學長你放心,我不會透露給媒體任何資訊的。”
她只能將明月忱的反常歸結為他怕她散佈對明家不利的訊息,總不能是這位高階血族的確是真善美的代表吧?
“……”
明月忱一怔,接著無奈地笑笑,“別想那麼多,好好休息。”
語畢,他離開了房間。
直到腳步聲遠去,姜頌才費勁地開機,接著輸入密碼解鎖。
開啟手機的一瞬,大堆訊息湧現而出,密密麻麻地看得人眼發暈。
現在是週四下午六點整。
姜頌先看了保鏢發來的資訊,對方將何箏的日常描述得十分詳細,每天都會給她發來一份文件,裡面甚至羅列了表格並配上圖片。
總的來說就是這幾天來何箏除了上學就是兼職打工,期間並未發現她與甚麼人有密切聯絡,同時女孩甚至沒有甚麼娛樂活動。
雖然這有點侵犯何箏的隱私,但說實話姜頌很滿意保鏢的工作成果。
接著,她又翻看了方騰發來的無數條訊息——程瑜已經兩天沒去聖德利亞上課了。
姜頌眨眨眼,這麼看來蔣少隼的動作確實是快。
【騰飛:我聽說他請了很長一段時間的病假,一時半會不能來聖德利亞上學了。】
【騰飛:不過學姐你放心,我絕對會看好她的!】
這個她自然指的是何箏。
【騰飛:其實這段時間沒發生甚麼特別的事,何箏的狀態還挺不錯的,不過週二的時候我有見她去過一次心理諮詢室。而且她好像交上了朋友——我打聽過了,那個女生是她的同班同學,叫曲雪悠,風評還挺不錯。】
【騰飛:昨天中午吃飯的時候我偷聽到曲雪悠邀請何箏出去玩,但她拒絕了,所以目前還沒發現這人有甚麼問題。】
【騰飛:另外等這個學期結束後我會申請轉班,保證完成你交給我的任務!】
【騰飛:謝謝你願意給我機會將功贖罪,謝謝!】
其實以方騰的成績,轉班也不算困難。
至於心理諮詢室……
姜頌依稀記得學院內的心理諮詢師是位人魚族的女性,但顯然她無從得知兩人交談的內容。
可有那麼一瞬間,姜頌竟然有些慶幸對方願意找人傾訴自己的煩惱。
這對於何箏來說是件好事。
僵硬的手指滑動螢幕,姜頌又將曲雪悠這個名字記在心裡,準備離開療養院後再展開詳細的調查,隨後便繼續瀏覽雜七雜八的資訊。
不過姜頌心道有了這些助力後,自己接下來的日子大概能輕鬆一些,她甚至開始考慮要不要搬出去住,畢竟獨居會更方便她後續的行動。
不過她的房產距離聖德利亞都很遠,想著再購置一套新房的姜頌心中有了計較,卻忍不住打了個呵欠。
或許是因為長時間的臥床,所以她現在整個人都提不起甚麼力氣,光是拿穩手機她都覺得累。
“……”
然而就在她給管家發了條看房的資訊時,卻再次聽到了漸近的腳步聲。
可這次推門進來的不是明月忱,而是她那沒有血緣關係的弟弟,姜知律。
姜知律的手中提著一隻保溫盒,他身上還穿著聖德利亞的制服,深灰的布料上氤氳了幾片深色,零星的雨痕像是四散卻鋒利的竹葉。
外面又下雨了。
而他明顯是匆匆跑過來的,所以額髮還有些凌亂。姜知律的臉色也不怎麼好看,本就白皙的臉越發蒼白,眼下還透著抹淡淡的青色。
“……姐姐?”
他見她清醒著,琥珀色的眼驟然一亮,臉上的表情也跟著生動起來,“姐姐你餓不餓,要不要吃點東西?”
姜知律疾步走來,卻又在距離她兩步左右時硬生生停住。他看起來有些無措,像是擔心她嫌惡他的靠近。
“劉姨呢?”
姜頌鬆了口氣,姜知律可比明月忱好對付多了,“她怎麼沒過來?”
“劉姨前幾天摔了一跤,現在還在休養。”
姜知律也沒有隱瞞,他輕聲回道:“保溫盒裡都是你平時喜歡吃的……要不要先吃——”
“劉姨摔倒了?!”
只關注到前半句話的姜頌心裡一驚,“她還好嗎?摔得重不重?”
姜知律拎著保溫盒的手微微收緊,隨後他扭過頭,輕手輕腳的將盒子放在了床頭櫃上,視線隱秘的掠過了那束新鮮的白玫瑰,他道:“劉姨閃了腰,不過醫生說靜養一段時間就好,沒有太大的問題。”
他說完便將花瓶挪到了一邊,騰出一些空間後將保溫盒裡的飯盒一一拿出。
“……”
眉心的褶皺總算舒展開來,姜頌暫時放下了心,還未等她再開口,便聽到姜知律又說:“姐姐,你受傷的這件事我們暫時還沒有告訴姜阿姨她們。”
聞言姜頌難得滿意了一些,因為她不想讓外公外婆擔心。畢竟兩位老人上了年紀,心臟一直不太好,她怕他們知道後會出現一些意外情況。
至於媽媽……
等她回來再跟她說也不遲。
就在她思考的時候,一旁的姜知律已經將床沿的小桌支好。他的動作很快,這會兒已經坐在了剛才明月忱的位置上,他手中捧著一隻保溫杯,裡面裝了小半碗黃澄澄的南瓜小米粥,“姐姐先喝點粥好不好?”
他明明長了一張清冷疏離,高嶺之花的長相,此刻卻乖順得像只苦苦等待主人,害怕再次被拋棄的流浪狗。
不過即便她討厭他,可畢竟也是送上門的保姆,有總比沒有的強,只能先湊合著用——因為她是真的有點擔心明月忱會再做出甚麼驚世駭俗的舉動。
於是姜頌十分自然地指使他,這麼久她早就餓了,“我要吃水果。”
聽到她的話,姜知律蒼白的面色立刻有了人氣兒,他的耳尖化開一抹淺淺的粉,受寵若驚般地將粥放在小桌上,接著很快拿出一隻盒子,裡面分割槽裝滿了琳琅滿目,已經被切好的水果。
姜頌草草掃了一眼,都是她喜歡的品類。她剛想說要先吃塊桃子,卻再度聽到了門被推開的響動。
在看到去而復返的明月忱後,姜頌心中除了無語也沒了其他的情緒。
……讓她先吃口東西墊墊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