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3章 第 53 章
她像一頭蟄伏已久的狼。
姜頌像是傻了似的, 一動不動地坐在被血液濡溼的地毯上。
她專注地看著手中那團不再跳動的血肉,忽然發現這跟她在博物館中看到的,被去除了細胞的心臟標本沒甚麼不同。
只不過——
一個是純潔無瑕的白色。
一個是喪失生機的紅色。
“……”
最後她抖著手將它丟到一邊, 彷彿才意識到這是個甚麼東西,她沉默著一點點向後挪動,手腳並用, 直到將自己徹底塞進角落裡才肯停下。
姜頌蜷縮在鏡子的夾角里, 而鏡中滿身血汙, 赤紅著眼的‘姜頌’們也正緊盯著她。
像是兩個虎視眈眈地,要取代她的怪物。
……好惡心, 好想吐。
而姜頌也確實這麼做了, 可惜胃裡的食物早就已經消化,她根本吐不出來甚麼東西, 淚液將結膜沖刷乾淨,恢復了應有的色澤。
可是被異物沾染過的眼睛再次開始刺痛起來,她扭過身倚靠著鏡子, 雙手抱膝合上眼簾, 埋首開始休息。
飆升的腎上腺素在此刻消耗殆盡,她對自己‘殺死了一個血族’的這件事終於有了些許實感, 只不過她並不後悔——
畢竟能在毫無理智的血族手中活下來,已經是她此生最幸運的一件事。
或許方騰母親的幸運符真的管用。
她可有可無地想。
然而不知過了多久, 就在姜頌迷迷糊糊地快要睡過去時, 卻忽然聽到有人在喊她。
“……頌同學,姜頌同學?”
那是道男聲, 語調很輕柔, 彷彿在怕聲音大一些就會把她嚇走似的。
手腳發冷的姜頌勉強拽住了起起伏伏的意識, 她疲乏地睜開眼, 在陣陣發黑的視野中看到了一抹柔和的金色。
莫名有點頭暈的她先是縮了縮肩膀,接著才在混沌的記憶裡翻出了對應的名字。
是明月忱。
……又是血族。
但她沒有力氣思考對方為甚麼會出現在這裡,她太累了,所以不想給予任何回應。
而在這種情況下,她也真的懶得繼續裝甚麼同學情。
“……”
於是姜頌再度閉上眼,抱緊雙腿拒絕與他交流。
明月忱似乎也不生氣,他的聲音依舊充滿了耐心,“我可以帶你離開這裡嗎?”
姜頌沒有說話,卻忽然在翻湧的血腥氣 中嗅到了一股熟悉的冷香。
這股覆雪後的冷杉香氣幾乎是在瞬間就瓦解了她緊繃的神經,就連渾身的肌肉都跟著鬆懈下來。
不為別的,因為任誰被泡在鯡魚罐頭裡幾個小時,才得以逃出聞到久違的新鮮空氣,都會覺得舒適清爽。
對方似乎察覺到了她身體上的變化,“還有力氣站起來嗎?”
終於明白這個香味到底是怎麼回事的姜頌遲鈍地抬起頭,她最開始以為那是明月忱身上的香水味,但回憶起獵戶座酒館包廂內的果酒香,她才反應過來那應該是高階血族用以蠱惑獵物,又或者安撫被吸血物件時所散發出來的資訊素。
“……”
她掃了眼對方探過來的手,頎長乾淨。再往前,是被星空袖釦攏住的一絲不茍的袖口。而順著質地極佳的布料,微敞的領口,向上看,是一張被神明眷顧的面龐。
明月忱專注地看著她,像是被派來拯救她的天使,彷彿她是他的整個世界。
可是惡魔已經被她親手處決,她還需要天使做甚麼?
微顫的眼睫遮住了她眸中的情緒,姜頌還是伸出淌血的右手,攥住了對方的指尖。
……淌血?
……為甚麼會淌血?
思維越發的滯澀,像生了鏽且沒有上油的發條。
……他的手好像要比她的還要暖一些啊。
這個想法出現的下一秒,姜頌的眼前一黑,徹底失去了意識。
原本攥著金髮血族指尖的手也因此卸力,並隨著重力垂落,卻被對方及時攔住。
……抓住了。
明月忱託著姜頌的小臂,將對方整個肘關節握在手中。而她此刻已經陷入昏迷,要不是胸口還有些許起伏,簡直和死了沒甚麼區別。
同時,她的手腕處有一道斜著的劃痕,由於割破了血管,這會兒正緩慢地流血,這也導致她的整個衣袖都溼漉漉的,看不出原來的顏色。
“……”
可明月忱卻沒有第一時間帶姜頌去手術室接受治療,他反而若有所思,因為對方的血和她的氣味一樣,如白開水般寡淡,似乎激不起太多欲望。
但偏偏這具身體裡卻裝著一個非常有趣的靈魂。
十分鐘前,監控畫面展示著一場沒有懸念的角逐。
人類女孩的恐懼顯而易見,她卯足了勁兒為自己尋找生機,最後卻麻木地妥協,猶如木偶般等待著一錘定音的死亡。
然而不過是一個眨眼的功夫,形勢反轉,地位調換,她像一頭蟄伏已久的狼,露出獠牙,一擊致命。
“……”
明月忱拖動進度條,反覆觀看對方利落掏出明琛心臟的畫面。
詭異又癲狂。
倒退,播放。
倒退,播放。
倒退,播放。
最終,畫面定格在她踉蹌著起身,接著她仰起頭,雙眼微闔,彷彿正置身於溫暖的陽光下,而不是滿身血汙地站在屍體旁。
“……”
清透的眸底捲起晦暗的漩渦,視線緊鎖著她的臉,明月忱的喉頭輕輕一動,牙根泛起密密麻麻的癢意。
他不合時宜地想起幼時在玫瑰園裡撿到的那隻白鴿。
那同樣是個陰雨天,細雨像霧般在風中飄搖。
明月忱幼年時格外喜歡這樣的天氣——他作為高階血族的後代,完美地繼承了父母的血脈和天賦。
但也因為年紀太小,所以他沒辦法很好地調整和控制自己的嗅覺和聽力範圍——血族在幼年期時十分脆弱,而高階血族的孩子更是如此,由於不能及時消化適應自己的力量和能力,所以極易夭折。
同時,明月忱和明月瀅作為珍貴的雙生子,自誕生起便被明家嚴嚴實實地藏了起來——幾百年來,少有雙生子能活到成年。所以明家幾乎不會讓兄妹倆與外界進行過多接觸,這也導致他們的童年是在莊園內度過的。
而對明月忱來說,雨聲卻宛如天然的白噪音,能夠將絕大部分的聲響隔絕在外,為他帶來片刻的寧靜,就連雨水的氣味也是如此。
那天他照例在雨中散步,而不知從哪兒落下來的鴿子正臥在大片的白玫瑰中,幾乎與那些綻放的鮮花融為一體。
他撐著黑傘走過去檢視,可被雨水打溼羽毛的白鴿卻像是察覺到了甚麼,它張著翅膀拼命地掙扎,最後滾落在地。
明月忱注意到它的右翅有著不正常的彎折,顯然是受了傷。
可他只是看著它展翅想要飛翔,卻撲稜著裹了一身的泥水,而即便它累得奄奄一息,也依舊顫著羽翼想要逃離。
“……”
最終他走近它,黑傘擋下了細碎的雨水,也遮住了天空。
明月忱自小接受的教育便是要懂得保護弱小,尊重其他族群,控制自己的本能。
但他卻輕輕踩住了它的翅膀,最後將它帶回了莊園。
白鴿理所當然地得到了悉心的照料,明月忱將它關進漂亮的籠子裡精心餵養。
半個月後,白鴿的傷基本痊癒,可是它的脾氣也越來越古怪。
它不分晝夜的‘咕咕’叫著,總是透過金籠去看窗外的藍天,它不停地撲扇著翅膀,在籠中撞來撞去,落了許多羽毛。
後來發現金籠的母親告訴他,它想回家。
“家?”
明月忱有些不解,“……可是我救了它。”
母親溫柔地摸了摸他的腦袋,“小忱,你救了它,但是天空才是它的家。”
似懂非懂的明月忱乖巧地點頭。
可當母親轉身離開,他卻靜靜地看著籠中的白鴿,看了整整一個下午。
“……”
最終,他摸了摸冰冷的金籠,輕聲說:“這裡就是你的家。”
隨即明月忱將金籠安置在了沒有窗戶的房間,併為其罩上了黑色的絨布,他仍舊會為白鴿提供食物,甚至每天都會抽出時間陪它玩。
可慢慢地,伴隨著課業和訓練的增加,他去看白鴿的頻率逐漸減少,最後只吩咐傭人繼續飼養,像是要將它徹底遺忘。
一年後,當他久違的拉開絨布開啟籠門時,白鴿卻遲遲沒有飛出來,它焦躁不安地咕咕叫著,最後膽怯又討好地湊過來蹭了蹭他的手指。
明月忱的心中沒有生出多餘的情緒,他只是撫摸了一下它曾受過傷的右翅。
看,天空和自由也沒有那麼重要,沒有那麼特別。
沒有那麼的不可替代。
不是嗎?
-
白鴿的影子在腦海中徹底消散,明月忱拽下領帶,他將姜頌的傷口包紮好,隨後一把將她撈起抱在懷中,直接消失在了冥想室內。
守在門外的特助見狀便叫來了安保負責人。
特助同樣是個血族,他跟在明月忱身邊多年,瞭解上司的習慣,於是他轉身對趕來的安保負責人道:“做好你的本職工作。”
大氣不敢出的安保負責人連連點頭,見特助離開地下一層,他一直提著的那口氣才敢徹底鬆開。
……這都是甚麼事啊。
他又看了一眼冥想室,接著喊來下屬將門關上,同時安排了幾個人守在冥想室外,禁止任何人的進入。
做完這些,安保負責人抹了把額頭上的汗,接著急匆匆地往大廳趕去,他實在是沒想到冥想室的那面牆鏡後竟然還有一個建築圖紙上都沒有的隱藏空間。
那裡的面積相當大,卻空蕩蕩的甚麼都沒有,唯有正前方的玻璃將冥想室深處的環境照得一清二楚。
恍若一隻大型魚缸。
安保負責人這才反應過來,那並不是單純的玻璃,而是一面單面鏡。他當然不敢評判老闆的嗜好,可在他的印象中,對方是個樣貌出挑,德行完美的貴公子。
明月忱對待每個人都溫和有禮,絲毫不見高階血族骨子裡的那種傲慢。
然而當時發生的這一幕卻打破了他對明月忱的固有認知,金髮血族安靜地站在單面鏡前,像是在看電影般欣賞人類女孩的一舉一動。
……這是不是有點不正常?
儘管看不到明月忱的表情,但安保負責人卻恨自己沒有眼力見,怎麼就跟著進了這個房間。
他當時後怕地想,自己應該不會被辭退吧?他還有一家老小要養呢!
但好在那會兒明月忱並沒有跟他計較,又或者說他根本不在乎,甚至在轉身走出房間時,安保負責人竟然能感覺出他的心情應該還算不錯。
而在離開那古怪的房間前,他還是忍不住回頭望了一眼那位姜小姐的背影,對方縮在角落裡,看起來十分虛弱可憐。
他想,她應該不會出甚麼事的……
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