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 51 章
魔鬼。
蔣少隼看著站在眼前的人, 對方穿得很簡單,看起來十分乾淨無害,而她除了擁有一張漂亮的臉, 似乎也沒有甚麼可以矚目的地方。
可事實並非如此。
“……”
他下意識摸上一到雨天就隱隱作痛的手臂,忽然覺得之前經歷的事彷彿昨天才發生過似的,歷歷在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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蔣少隼最開始沒想過要找姜頌的麻煩。
但其實對方一入學便引起了很多人的注意, 畢竟她父母的故事實在荒誕——即便姜驚秋的事業發展迅速, 可‘書香門第的富家女嫁給精神病暴發戶’的這件事仍舊被圈子裡的人隔三岔五地拿出來當笑話聽。
不過姜頌本人的性格實在平常, 連帶著出色的樣貌也跟著寡淡起來,實在不像個精神病的女兒——看起來很好欺負。
於是某些人蠢蠢欲動著想要做些甚麼, 可在看到姜頌跟在謝桐月身後時, 又不甘心地縮回了陰影裡。
誰也沒想到姜頌這個看起來存在感不強,很老實的透明人竟然能這麼幸運地入了謝桐月的眼。
為甚麼, 難道就因為她長得好?
這似乎是唯一合理的解釋,畢竟所有人都知道謝家老么喜歡一切美麗的事物。
但很多人依舊在等,等謝桐月拋下這個花瓶, 好看她的笑話, 可等到的卻是兩個人關係越來越好的訊息。
這些事蔣少隼也就是聽聽,畢竟那會兒他還在忙著談戀愛, 沒心情去聽這些八卦。
可是第二年,姜頌名義上的弟弟入學——他的出現就像是混進珍饈中的沙石, 硌牙又讓人覺得噁心。
對方那被詬病的‘孤兒’身份實在惹眼, 不過也有不少人猜測姜知律就是姜驚秋的親生兒子,只是礙於面子才謊稱對方是她的養子。
雖然蔣少隼與他不在一個年級, 但處於同一個社團。姜知律的性格十分古怪, 他從不參與社團的聚餐, 同時像個聾子一樣不搭理任何人, 惡劣又沒教養。
他看他十分不爽,起因卻是男友程瑜來畫室看他時,最先注意到了姜知律未完成的畫。
蔣少隼忘不了男友那驚豔的表情。
於是,霸凌就這麼理所當然地到來。
和他預想的差不多,對方懦弱得可以,即便被打到吐血,也一聲不吭地沒有反抗。
而姜頌作為他名義上的姐姐似乎並不知道這件事,但蔣少隼見識過她看姜知律的目光,和看空氣沒甚麼區別。
也是,一個來歷不明,很有可能和自己爭奪家產的雜種,怎麼可能會得到她的庇護?
然而一週後的某個陰雨天,穿著聖德利亞制服的女生卻站在了盥洗室的門口。
她關好門,看都不看一眼蜷縮在角落裡的姜知律,黑漆漆的眼望向他,“不好意思,能拜託你重複一下剛才的話嗎?”
她輕聲細語地問,脊樑筆直,臉上還帶著和氣的笑。
當時叼著煙的蔣少隼沒有反應過來對方是怎麼聽到他說的話的,而是踹了一腳捂著肚子的姜知律,“有本事啊,都找來救星了?”
他還以為姜頌不會管他呢。
“我說——”
蔣少隼滿不在乎地吐出一口菸圈,他隔著迷濛的煙霧去看姜知律,而對方並沒有像往日那樣低著頭,而是死死地盯著某個方向——姜頌站的位置。
蔣少隼不以為意,在他看來姜頌即便搭上了謝桐月這艘大船,也還是個任人宰割的綿羊,謝家老么絕對不可能為她出頭。
於是他口無遮攔,“他是你媽的私生子,你媽就是一路賣肉上位的婊——”
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完,便猝不及防的被人迎面一拳打在鼻樑上,劇痛促使他哀號一聲,控制不住地捂住了臉,香菸也跟著掉落在地。
“畜生竟然長出了人皮。”
在痠痛的黑暗中,他聽到姜頌冰冷冷地說:“真是稀奇。”
接下來是一場拳拳到肉的搏擊,他完全不能理解姜頌的身高體重明明遠不如自己,卻能不落下風。
她的動作十分敏捷靈巧,可出拳卻又快又重,看得出受到過專業的訓練。
“姜頌,你是不是瘋了?!”
捂著已經脫臼手臂的蔣少隼害怕了,他長得高大,家境也好,自小就沒受過欺負,可不知道為甚麼落到姜頌手裡,就跟西瓜碰石頭似的,脆得要命,“就為了這個小雜種?!你要跟我作對?!”
他堪堪避開對方的肘擊,然而她處處下死手,根本不給他喘息的餘地,他終於明白自己看走了眼,碰上了個硬茬子,但又不肯認輸,嘴上嚷嚷:“如果我出事,蔣家是不會放過你的!”
回應他的是對方借力躍起,雙膝猛地壓在他的肩前,直接將他撞倒在地。
“……咳——額嗬——”
短暫的缺氧以及後腦的疼痛令蔣少隼眼前黑蒙一片,等他恢復意識的時候,卻發現姜頌正抓著他的頭往牆上撞,一下比一下狠。
她無所謂道:“醒了?”
渾身上下都使不上力的蔣少隼咬緊了牙沒有服軟,可就在他以為自己真的要被對方弄死時,她卻像是扔垃圾一樣地鬆手,直接將他丟開。
“你看,你能出甚麼事?”
臉上也不怎麼好看的姜頌吐出一口血唾沫,她甩了甩痠疼的手又扯了扯領結,接著蹲下.身伸手拍了拍他的臉,她的唇角揚起,綻出一個瘮人的微笑:“這不是還活著嗎。”
隨後她慢騰騰將指骨上的血抹在他的襯衣上,起身走到彷彿傻了的姜知律的身邊,一把扯下他制服上的領針,緊接著熟練地從上面拆下來了一個圓形的無線竊聽器。
“……”
蔣少隼粗喘一口氣,還不等他露出嘲諷的表情,她便彷彿知道他要說些甚麼,“你家有那麼多教培機構——我記得安城的那家應該剛開業沒多久吧?”
她眨了眨眼,“股東們可能不會高興呢。”
蔣少隼的表情驟然僵硬,他明白姜頌的意思——他作為蔣家的繼承人,如果鬧出了校園霸凌的醜聞,那在教育行業絕對會引發不小的動盪,股價下跌是必然的事,而且他的所作所為顯然觸碰了家長們心中的紅線。
他不甘心地問:“……你想怎麼樣?!”
“相安無事地度過校園生活才是最好的,”女生站起身,她脫下有些礙事的短外套,將其搭在臂彎裡,“你說呢?”
渾身上下都疼得倒吸涼氣的蔣少隼臉色難看地點頭。
“起來。”
得到滿意答覆的姜頌又走到一邊踢了踢姜知律的膝蓋,“回家。”
語畢她也沒再管他,轉身離去。
而姜知律則在蔣少隼憤恨的目光中爬起身,最後一瘸一拐地跟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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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蔣少隼會放過姜頌嗎?
他當然不會。
於是就在他準備齊全正要帶人去堵她時,對方卻率先找上門,並遞給他一沓照片。
那明明是個豔陽天,卻叫他如墜冰窟。
昔日裡的每個甜蜜的瞬間在此刻全部化作了一塊塊堅硬的冰,它們順著喉嚨沉進胃裡,墜得他又痛又冷。
而他腦子裡的思緒狼藉一片,嗓子裡更是堵了團棉花,甚麼話都說不出來。
——完了。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蔣少隼便雙腿發軟直接跪下,“姜頌,我錯了,我求你,我求求你,他是無辜的,不要把他牽扯進來,算我求你——都是我的錯,是我引誘了他,他還小,不懂事——”
蔣少隼蒼白著臉懇求她,眼睛卻始終盯著手中攥著的相片,比起自己,他更擔心戀人被毀掉,他語無倫次道:“我,我馬上給姜知律道歉,我不該欺負他,我——”
然而他的話還沒說完,手機鈴聲便忽然響起,一遍又一遍,毫不停歇,急促的像是在催某人的命。
即便蔣少隼無暇顧及,可對面的人卻平靜地提醒:“怎麼不接?”
他腦子一木,瞬間意識到了甚麼,蔣少隼哆嗦著手想掏手機,可汗溼的手指卻異常僵直,導致他三番五次都沒能將手機拿穩。
惶恐之下,他沒能發現她語中潛藏的興味,也沒有意識到自己已經暴露了最致命的弱點。
而嗅到血腥味的怪物正俯視著他,似乎在尋找一個咬斷他喉嚨的絕佳時機。
等蔣少隼好不容易摁亮螢幕,上面卻顯示著他父親的名字,而數個未接來電中夾雜著他母親的號碼。
與此同時,滿屏的訊息像雪花一樣紛至沓來,壓得他喘不動氣。
他根本不敢去看上面的內容。
於是蔣少隼臉色慘白地抬頭,卻發現姜頌逆光而立,在這個視角里他看不太清她的表情,卻能明顯感受到那種被人盯著的緊迫感,就彷彿他是砧板上待宰的活魚。
“……”
在這種巨大的壓力之下,綿綿不絕的恐懼轉瞬間演變成了無法控制的憤怒,他臉上的肌肉不自然地抽動了幾下,相片也被捏出了褶皺,“……你為甚麼要告訴我的父母?!你——”
“……”
可是姜頌卻嗤笑一聲,像是覺得他在說甚麼廢話,“那不然要等你把我和姜知律扒光了拍裸照?”
接著她很難以理解地蹙眉,“你可真下流。”
被戳穿原本計劃的蔣少隼神情變了又變,“我——”
“不過我知道做人留一線的道理。”
她慢悠悠地蹲下.身,裙襬落地時,像是一攤黏稠的液體,“你男朋友的身份資訊我抹得很乾淨,不會有人知道他是誰。”
“畢竟他還那麼年輕,那麼可憐。”
她頗為真誠地與他平視,一字一句道:“你應該保護他,不讓他再受到傷害,對他的未來負責,對不對?”
蔣少隼啞口無言,這對他來說是個巨大的誘惑。
畢竟他曾對程瑜說過,為了他,他甚麼都願意做。
而那時候的程瑜窩在他的懷裡,天真地問:真的嗎?
真的。
是真的。
於是被鼓動著的某種情緒破土而出,空前高漲起來,令他立刻與面前的人達成了協定。
在這一刻,蔣少隼甚至不覺得她面目可憎,也不覺得這件事是有多麼的恐怖,會造成多大的影響,反而陷入了一種詭異的自我滿足中。
這種滿足感一直存在,直到他被父親壓著施以家法,怒斥他大逆不道,逼迫他說出男友的名字時,達到了頂峰。
他堅定地對滿臉憤怒的父親以及淚眼朦朧的母親說:“我沒有病,我愛他。”
最終被浸泡過鹽水的鞭條重重落下,他被丟進了療養院中自省。
這其實跟流放沒甚麼區別,但蔣少隼並不後悔,因為他的犧牲是值得的,可是——
“……這是甚麼?”
所有記憶瞬間歸籠,蔣少隼呆滯地看著手機上的影片,男女糾纏在一起的畫面令人作嘔,他逃避似的挪開視線,卻又在下一刻看到了桌上男女擁吻的照片。
他所堅信的,他所堅持的一切變成了笑話。
……他這一年都是為了誰?
他怎麼敢?!
程瑜他怎麼敢的啊!!
全身的血液在這瞬間衝向大腦,令蔣少隼頭痛欲裂,而耳畔更是嗡嗡作響,他的情緒瞬間失控,狂怒下將相片撕碎,手機更是不知道摔到了哪裡。
“……”
而坐在他對面的姜頌卻沒有看他,她彷彿完全不受影響似的,正側頭看著窗戶。
玻璃窗外是防護型的柵欄,將這裡襯得猶如一間無法逃脫的囚籠。
大概是察覺到了他的視線,姜頌扭過頭,她用指尖掃開膝頭的照片碎屑,那是程瑜畸形破碎的臉。
“你想出去嗎。”
她這樣問,臉上的笑一如往昔,好像還是那個一年前在陽光下與他做著交易的魔鬼。
原來她根本就沒打算放過他。
手腳冰冷的蔣少隼恍惚著想,或許該進這家療養院‘治療’的不應該是他。
而是她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