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第 41 章
泯滅她的存在。
姜頌抵達謝桐月家附近的時候, 看到了保鏢發來的無數條資訊。
照片中,正在輸液的何箏安靜地躺在急診室的床上,看起來睡得很安穩。
姜頌定定地看了好久, 她到現在都不明白何箏為甚麼會打這麼多工,是急需用錢嗎?
可從對方家人的穿著打扮中看不出財務上有甚麼難處,又或者說還有別的隱情?
姜頌猜不出來, 也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從何箏嘴裡得到答案, 但她知道對方可能不會輕易接受他人的施捨。
於是她忽然開始慶幸自己設立了獎學金專案, 這樣她就能正大光明地幫助到對方——但直到現在,她都沒有看到何箏的郵件。
控制不住地長舒一口氣, 姜頌回了幾個字後, 透過車窗望向了臥在一片昏暗當中的獨棟別墅。
現在剛過五點,靜謐的藍色氤氳著周圍的一切, 這種冷色調讓人昏昏欲睡,而城堡似的房子靜靜地矗立在枝葉葳蕤的園林中。
這裡唯一的暖色,大概就是門廊處的兩盞迎客燈。
姜頌出奇地沒有半分睏倦, 她整理了一下脖子上的新絲巾, 準備六點之後再去敲門。
然而就在她登入郵箱檢視郵件,再次確定何箏沒有發來郵件時, 主駕的車窗驟然被人敲響。
將螢幕摁滅的同時扭過頭,她看到了一張無可挑剔的臉。
竟然是謝敘衍。
男人穿了件灰色的連帽衫, 寬鬆的帽子壓住了頭髮, 讓他看起來嫩得像是個學生,完全猜不出實際的年齡。
沒想到對方起得那麼早, 姜頌摁下按鈕, 車窗緩緩下降, 她得體的表情中透露出一絲詫異, “早上好,謝先生。”
謝敘衍似乎一點也不意外是她等在自己家門外,反而格外熟稔道:“在等阿月?”
“……嗯。”
姜頌面不改色地繼續說謊,“今天是校園開放日,所以要提前過去做點準備。”
“這樣啊。”
謝敘衍‘唔’了聲,他顯然對所謂的開放日沒有興趣,可男人的聲線依舊爽朗,“今天不準備爬牆?”
姜頌的臉上泛出一絲尷尬,她不怎麼自然的回:“……也不能每次都不走尋常路。”
聞言謝敘衍大笑起來,讓人意外的是這種誇張的表情出現在他的臉上並不難看,反而有種肆意的張揚和活力,他甚至笑出了眼淚,“阿月的朋友裡數你最有意思。走吧,進去等她。”他抬手點了點她的車,繼續道:“車放在這兒,一會兒讓司機停到車庫裡。”
姜頌沒有拒絕,她依言下車,接著同男人一起進入庭院,踏進別墅。
“要喝點甚麼?”
來到大廳後,謝敘衍一邊說著,一邊帶她往開放式廚房的方向走,“咖啡還是奶昔。”
胃已經被填滿的姜頌回:“清水就好,謝謝你謝先生。”
“叫我謝先生也太見外了。”
謝敘衍的語氣帶了點無奈,他從冰箱裡取出了冷水壺,為她倒了杯冰水,他頗有點遺憾道:“給,本來想給你露一手——阿月說你喜歡喝奶昔。”
的確還算喜歡奶昔的姜頌配合地露出一個受寵若驚的表情,她象徵性地拿起杯子抿了口冰水,可謝敘衍卻忽然說:“戒指不錯。”
姜頌眨了一下眼,她今天戴的是一枚簡單的銀戒,似乎也稱不上‘不錯’。
但謝敘衍卻不像是隨口一說,他反而頗為認真地給出了一個不像建議的建議:“其實琺琅彩和素戒更適合你,你可以多嘗試這類工藝製品。”
更適合?
考慮到審美極具主觀性,姜頌也只是敷衍地點點頭。
而她有且僅有的一枚琺琅彩戒指還是不久前謝桐月給她的,但結合對方更偏愛寶石戒指的癖好,以及看到戒指時那奇怪的反應,她忽然開始懷疑真正送戒指的人其實是謝敘衍。
可還不等她說話,一道鈴聲便忽然響起。
是謝敘衍的手機。
“去找阿月玩吧,她在房間裡。”
男人從口袋裡摸出手機看了一眼,也沒急著接,而是由著它不間斷地響,“你在的話她的心情應該會好很多。”他意味不明地留下這麼一句話,“畢竟在她的心裡你很不一樣。”
說完他便離開了開放式廚房,而姜頌見對方的身影徹底消失,便轉身就走。
謝敘衍給她的觀感有點奇怪,不過對方顯然也透露出了關於謝桐月的訊息——她心情不好,同時人還醒著。但是那句‘在她的心裡你很不一樣’卻也十分微妙。
意思是說她是謝桐月‘最好的朋友’嗎?
這怎麼可能,畢竟還有個陸允諶在那兒擺著。
姜頌懶得再想,一路上她遇到了不少傭人,但他們從不說話——至少她看到的是這樣。不多時她來到謝桐月的房門前,接著抬手敲了敲門板。
“桐月?”
姜頌低聲問:“還在睡嗎?”
彷彿就在等她的這句話,幾秒鐘後房門便被拉開了一條小縫。
“頌頌?”
門後的謝桐月在看到她時,直接將她扯進了房間,“你是——你是怎麼進來的?”
謝桐月的房間跟過去沒甚麼兩樣,依舊是充滿少女心卻又不失典雅的淺粉色。
床頭櫃上,薰香正在徐徐燃燒。
女孩烏黑的長髮編成了麻花辮,用絲帶繫著攏在肩前,雪白的V領荷葉邊長裙襯得她格外輕盈乖巧。
見對方臉色不佳,但總體來說還算正常,姜頌便哭笑不得道:“當然是從正門走進來的——王子偶爾也會走走正常的路。”
謝桐月被逗笑了,她自然地牽住姜頌的手,親密無間的像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姐妹。
說說笑笑間,兩人一同仰倒在了柔軟光滑的床面上。
可緊接著,就是片刻的沉寂。
“頌頌。”
謝桐月率先出聲,她側過身體面向了她,纖長的睫毛顫了顫,“我想搬出去住。”
姜頌也不問為甚麼,只道這次對方和家裡人的爭吵非比尋常,她歪過臉,“好,準備搬去哪裡?”
“西郊那邊的平層吧,我也不確定。”
謝桐月揪著她的衣袖,沉默了一會兒後突然挑起一個不妙的話題:“頌頌,你說我為甚麼不能決定自己的命運呢。”
這句話來得不合時宜,也太過尖銳,姜頌沒有第一時間接話茬。
因為她知道對方只是單純的一問,沒指望她會真的給出一個答案。
畢竟如果是別人,姜頌可能還可以說上幾句,可她眼前的是站在金字塔頂端的謝家老么,從出生開始就註定會順風順水的謝桐月。
對方深受父母和兄長的疼愛,錢多到下下輩子都花不完,怎麼會無法決定自己的命運呢?
可姜頌知道謝桐月不是多愁善感的性格,她能問出這句話,必定是遇到了難以解決的問題。
同時,女孩接下來的話更令她感覺到了怪異,“我真的好羨慕你呀,頌頌。”
姜頌聞言翻過身,她看著她,用一種驚訝的語氣回:“羨慕我?為甚麼?”
謝桐月似乎不覺得這句話有甚麼問題,她的語氣竟然有些複雜:“因為你很幸福。”
姜頌一時間被噎住了,她仔細地觀察著女孩的臉色,發現對方沒有開玩笑的意思,心想謝桐月是覺得自己過得不幸福嗎?
但這怎麼可能,她要是不幸福,那這天底下還有幸福的人嗎?
“有你在我當然幸福了。”
她先是從善如流地回,但話說到這裡,她也不可能繼續裝傻,“桐月,是發生了甚麼事嗎?”
謝桐月神情漸漸黯淡,她糾結了很久,才吐出一句:“爸媽要我和阿允今年訂婚。”
所以‘命運’和‘幸福’是這個意思?
姜頌瞬間想明白了事情的關鍵,其實豪門聯姻強強聯合屢見不鮮,而之前就有小道訊息在傳謝陸兩家有這方面的意願。再者她曾聽說陸允諶的父母就是如此,他們的世紀婚禮十分盛大,到現在都能在網路上搜尋到相關資訊。
但問題就在於謝桐月現在喜歡的是明月忱。
只是姜頌沒想到她對於明月忱的喜愛有那麼深,於是她問:“那你打算怎麼做?”
“……我不知道。這麼多年阿允一直在照顧我,我們之間更像是親人,而不是情侶。”
謝桐月有些落寞地垂下眼簾,她喃喃自語:“如果學長也喜歡我就好了。”
作為旁觀者的姜頌沉默了一會兒,其實就算是謝桐月和明月忱真的在一起了,他們各自的家族能不能同意還得另說。
畢竟人類和血族結合在一起還是少有的事。
於是姜頌猶疑道:“那叔叔阿姨知道你喜歡……”
“知道。”
謝桐月的眼眶慢慢泛起了紅,“但是他們不同意,就連大哥和二哥也不站在我這邊,他們都說血族本質上很危險——”她的情緒越發低落,“可是學長真的很好。如果爸爸媽媽接觸過他,肯定會對他改觀的。”
姜頌語塞,心裡莫名有種不上不下的無力感。
緊接著謝桐月又道:“頌頌,你說我要不要和學長表白?”
“你心裡有答案,桐月。”
姜頌給不出任何建議,因為她不願干涉或插手他人的感情,“但我希望你不要衝動,想明白之後再做決定。”
謝桐月埋了埋臉,沒有說話。
“今天還要去聖德利亞嗎?”
見氣氛沉悶,姜頌乾脆換了話題,她若無其事地發問:“我聽說明學長負責簽到工作。”
‘明學長’這個詞成功引起了謝桐月的注意,她揉了揉眼睛,“簽到?真的嗎?”
姜頌點點頭。
最終兩人互換了今天的志願者工作,謝桐月替她發放訪客證,而她負責帶學生家長們參觀教學樓和音樂館。
姜頌對此沒有意見,而終於打起了精神的謝桐月先行起身去了浴室,她則繼續躺在床上等待對方。
或許是因為氣味淺薄的薰香,又或者是因為床單是十分親膚又光滑的絲綢面料,她徹底放鬆了繃緊的神經,遲來的睡意如潮水般洶湧襲來,姜頌控制不住地合上雙眼,陷進夢境。
夢中,她躺在柔軟的草坪上,愜意的享受著日光。可下一秒,天色驟變,大地崩裂,她驚駭地起身逃跑,卻被甚麼東西勾住了腳踝,狼狽的跌倒在地。
姜頌低頭去看,卻發現那是一團黏糊糊的黑色液體,它像是有生命般的順著她的小腿向上攀爬,最後猙獰地撲了過來,將她包裹其中。
“……!!”
它猶如流水般鑽進了她的口鼻,她的耳內。它吞噬著她的大腦,試圖剝奪她的思維,泯滅她的存在。
姜頌痛苦地掙扎,卻始終無法擺脫它。
最終,她看不見,聽不見,無法感知周遭的一切,又像是在海上漂零的小船,孤立無援。
迎接她的是一片恐怖的死寂。
不知過了多久,就在姜頌開始喪失對於時間的認知時,一陣嗡鳴猶如天籟般降臨在她的耳畔。
姜頌瞬間清醒,同時摸到了口袋裡的東西。
最終她握緊了那把彈簧刀,拼盡全力地一揮——
“——”
姜頌睜開眼,她清醒地望著天花板上的浮雕,隨後看向自己拿著手機,且舉起來的右臂。
“頌頌。”
穿戴整齊的謝桐月從衣帽間裡走出來,“你看我戴這條——怎麼了?”
“沒甚麼。”
奇怪自己怎麼會做噩夢的姜頌撐著床面坐起身,她活動了一下肩膀,注意到自己身上還有一條方毯,“睡的手有點麻,怎麼不叫我?”
“看你睡得那麼熟,就沒捨得叫你嘛。”
謝桐月恢復了常態,完全沒了剛才失意的模樣。她笑著走過來,晃了晃手中的兩條手鍊,“這條,還是這條?”
姜頌快速掃了一眼,毫不猶豫地為對方選擇了有白色珍珠的那條,因為她記得明月忱那天戴了這個色系的手錶。
而謝桐月看起來也挺滿意,她戴好手鍊後,又將綠松石的那條扣在了她的手上——
美其名曰姐妹款,好看。
最終等姜頌整理了衣著後,兩人一起下了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