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章 探望
醫院住院部,下午兩點。
空氣裡有消毒水的味道,還有某種說不清的、醫院特有的氣息。
偶爾有護士推著藥品車經過,輪子碾過地面,發出細碎的聲響。
祁書白和約行簡站在電梯口。
電梯門開啟,兩人走出來。
約行簡看著走廊兩側的病房門,上面貼著編號。
有的門關著,有的虛掩著,偶爾傳出低低的說話聲。
祁書白走在前面,腳步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穩。
約行簡跟在他身後半步。
走廊盡頭,一個熟悉的身影站在那裡。
是老宅的管家。
他穿著深灰色外套,頭髮比上次見面時白了些,臉上帶著疲憊。
看見兩人,他快步迎上來。
“少爺。”
祁書白點頭。
管家側身,指了指旁邊那間病房。
“老爺在裡面。今天狀態比昨天好一點,早上還喝了小半碗粥。”
他頓了頓。
“他知道您要來,一直在等。”
祁書白沒說話。
他站在病房門口,看著那扇半掩的門。
門上貼著病人的名字:祁司南。
約行簡站在他身邊,看著他。
看著他垂在身側的手,手指微微蜷著。
沒有握緊,但也沒有放鬆。
約行簡輕聲說。
“我在這裡等你。”
祁書白轉頭看他。
兩人對視了幾秒。
祁書白點頭。
然後他深吸一口氣,推開門,走了進去。
門在他身後輕輕關上。
約行簡站在原地,看著那扇門。
門上的玻璃窗蒙著一層薄霧,看不清裡面。
他轉身,在走廊的長椅上坐下。
病房內。
祁司南躺在床上。
比上次見面時又老了很多。
頭髮幾乎全白了,稀稀落落地貼在頭皮上。
顴骨高高支稜著,面板灰敗,像一張舊報紙。
他瘦了。
瘦得厲害。
身上蓋著薄被,能看出被子下面那具身體單薄的輪廓。
手腕上扎著留置針,連著輸液管。
床邊擺著各種儀器,螢幕上的曲線一跳一跳,發出輕微的滴答聲。
他聽見門響,轉過頭。
看見祁書白的那一刻,他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種光,祁書白從未在他臉上見過。
“來了。”
祁司南的聲音沙啞,很輕,像用盡了力氣才能發出這兩個字。
祁書白站在床邊。
他沒坐下,也沒靠近。
只是站在那裡,低頭看著他。
看著他蒼老的臉,看著他渾濁的眼睛,看著他枯瘦的手。
很久。
兩人都沒說話。
病房裡只有儀器的滴答聲,和窗外隱約傳來的車聲。
病房內,沉默。
時間一分一秒過去。
祁司南看著他。
看著這個自己很少正眼看過的兒子。
他想起很多年前,祁書白還小的時候。
那時候他很忙,忙著爭權,忙著站穩腳跟,忙著應付那些明槍暗箭。
祁書白的母親生病,他沒時間陪。
祁書白一個人長大,他沒時間管。
後來祁書白母親走了。
他娶了王莉然。
那個家,再也不是家了。
再後來,祁書白長大了,比他更強,比他更狠。
架空他,把他困在老宅裡,讓他成了一個行將就木的廢人。
他恨過。
但現在不恨了。
人快死的時候,很多事就想通了。
他緩緩開口。
“我知道你恨我。”
祁書白沒說話。
祁司南繼續說,他的聲音很輕,像嘆息。
“那時候……我要坐穩位置。很多事身不由己。”
祁書白終於開口。
“身不由己?”
他的聲音很冷。
“還是你自己選的?”
祁司南閉上眼。
“都是。”
病房裡又安靜了幾秒。
祁司南睜開眼,看著天花板。
“那幾年,祁家很亂。你爺爺走得早,那些旁支都想分一杯羹。我要是稍微鬆一口氣,現在坐在這裡的就不是我了。”
他頓了頓。
“你媽生病的時候,我知道。但那時候有個專案談不下來,我去陪那些人的太太打麻將,連她最後一面都沒見到。”
他的聲音越來越輕。
“後來她走了,我娶了王莉然。不是為了她,是為了她家裡的關係。”
他看著天花板,眼神有些渙散。
“我做過的錯事很多。最對不起的,就是你媽,還有你。”
病房內,往事。
祁司南緩緩說起那些年的事。
有些事,祁書白知道。
有些事,他是第一次聽說。
那些年,祁家內憂外患。
老爺子走得突然,沒來得及安排好一切。
祁司南接手的,是一個搖搖欲墜的爛攤子。
他做過很多事。
有些對,有些錯。
為了拉攏人脈,他陪過笑臉,喝過爛酒,做過自己都看不起的事。
為了穩住局面,他動過手段,用過心機,得罪過很多人。
那些年,他沒睡過一個安穩覺。
沒好好吃過一頓飯。
也沒好好看過自己的兒子。
“你媽走的那天,我在外地。”
祁司南的聲音沙啞,“等我趕回來,她已經……已經……”
他沒說完。
祁書白站在那裡,聽著。
臉上沒甚麼表情。
但垂在身側的手,慢慢握緊了。
祁司南繼續說。
“後來你長大了。我看得出來,你比我強。那些旁支被你收拾得服服帖帖,祁家在你手裡比在我手裡好。”
他頓了頓。
“現在只是想在走之前,見你一面。”
祁書白看著他。
看著這個曾經高高在上、讓他恨了這麼多年的男人。
現在躺在這裡,瘦得只剩一把骨頭。
連話都快說不出來了。
他想起約行簡昨晚說的話。
有些話不說,就再也沒機會了。
他張了張嘴。
想說甚麼。
但又不知道該說甚麼。
那些恨,那些怨,那些年積攢的情緒,在這一刻全都堵在喉嚨裡,出不來。
最後他只是說。
“好好養病。”
四個字。
很輕。
祁司南聽了,眼睛裡的光閃了一下。
他點點頭。
“好。”
病房外。
約行簡坐在走廊長椅上。
他不知道里面發生了甚麼。
但那扇門一直關著,很久沒有開啟。
他想起自己的爺爺。
想起最後那次見面。
那間病房,那張病床,那個躺在床上的人。
爺爺那時候也是這樣的。
很瘦,很老,眼睛渾濁。
他想說甚麼,但不知道該說甚麼。
爺爺也想說甚麼,但也不知道該說甚麼。
兩個人就那樣坐著,很尷尬。
後來爺爺走了。
他沒見到最後一面。
有些話,他再也沒機會說了。
有些事,他再也沒機會問了。
比如媽媽的事。
比如那些空白的記憶。
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手指微微蜷著。
他想起祁書白昨晚的表情。
那種複雜的、說不清的情緒。
他也有過。
病房門開啟。
祁書白走出來。
他臉上沒甚麼表情。
眼睛下面有一點紅,但很淡,不注意看看不出來。
他走到約行簡面前,伸出手。
“走吧。”
約行簡站起來,握住他的手。
那隻手有些涼。
他輕輕握緊。
兩人走向電梯。
走到電梯口時,約行簡回頭看了一眼。
那扇門還開著一條縫。
透過門縫,能看見病床上那個蒼老的輪廓。
一個人。
孤零零的。
他收回視線。
電梯門開啟,兩人走進去。
門關上。
走廊又恢復了安靜。
病房裡,祁司南看著天花板。
他剛才看見祁書白眼睛裡的那一點紅。
他知道,那不是原諒。
但至少,不是隻有恨了。
他閉上眼。
長長的嘆了口氣。
彷彿只有在這一刻,他卸下了所有的包袱。